第2章 落水 (第2/2页)

“顾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萧大人。”她垂下眼睫，行了个半礼。
　　
　　他没还礼。也没让路。
　　
　　“水榭那边好像出事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试探，“顾大小姐不去看看？”
　　
　　“庶妹不小心落了水，已经有人在救了。”她答得平淡，“臣女插不上手，就不去添乱了。”
　　
　　“不小心？”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顾清颜抬起眼睛看他。
　　
　　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意不在嘴角，在瞳孔深处——一个猎人在树林里看到了另一只猎手，不是猎物，是同类。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他看到了多少？他会不会——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半条路。假山石上的青苔把他的影子衬得很暗，木芙蓉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开。
　　
　　顾清颜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香，不是熏香，是松针被碾碎后的气味，清冽里带着一丝苦涩。
　　
　　“顾大小姐。”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手很稳。”
　　
　　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夸她今天的发髻梳得不错。
　　
　　顾清颜的瞳孔倏地收缩。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但声音还是稳的：“臣女不知道萧大人在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或者不是笑，只是呼吸重了一点。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沉稳步伐，往反方向去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三个呼吸，等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反手拽人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以为没人看见——水榭的栏杆挡着，岸边的人隔得远，顾瑶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萧逸尘站的那个位置，假山旁边那丛木芙蓉的缝隙，刚好能穿过水榭侧面的空隙，把她反手扣腕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全看到了。
　　
　　而且他没有说出去。不但没说，还夸她“手很稳”。
　　
　　顾清颜闭了一下眼睛。
　　
　　前世她怕这个男人，躲了他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替她收尸，到死都不知道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这一世她本来打算报完恩就离他远远的，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但这才刚开局，他就已经站在暗处，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而她连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湖那边传来顾瑶琴被捞上岸后的嚎啕哭声，隔着半个园子都能听见。丫鬟们乱糟糟地喊着“请太医”“拿毯子”“快去禀报夫人”，声音此起彼伏。
　　
　　顾清颜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汗蹭在裙摆内侧，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穿过长廊时，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三皇子裴元修。
　　
　　他显然是听说了落水的事，步伐很快，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看到顾清颜时他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温润得体的笑容：“顾大小姐，你没事吧？听说水榭那边——”
　　
　　“臣女无事。”她行了一礼，垂着眼皮看着他的靴尖，“落水的是二妹妹。殿下若是要去探望，水榭在东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裴元修的笑容僵了一瞬——前世她每次见到他都会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今天她站在他面前，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淡。
　　
　　“大小姐……”裴元修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行了礼绕过他走了。步子不快，但没有停顿，背影挺直，像是这满园子的秋色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裴元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今天的顾清颜，有点不太一样。
　　
　　他没有继续往水榭走，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去查查，今天顾大小姐来之前，都见了什么人。”
　　
　　小太监应声去了。
　　
　　裴元修又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把那点异样压进心底。不急。反正顾清颜这条鱼，他放了长线养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鱼”刚才在木芙蓉花丛旁边，已经和另一只钓竿的主人打了个照面。
　　
　　而那根钓竿，比他长了不知道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