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碗面的面子 (第2/2页)
牢A站在他对面,两手垂在身侧,像个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逃课学生:“周先生,我不记得欠您钱。”
“你没欠。你室友欠。”周德彪双手交叠搭在球杆顶端,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你室友姓陈,英文名Kevin。三个月前在我这里借了八千,利息按周算。第一个月准时还,第二个月开始拖,第三个月直接消失了。微信拉黑,电话关机,地址填的是你这儿。”
“Kevin?”牢A的表情像听到了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人的名字,“那哥们三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在硅谷找到了工作,连夜扛着行李跑的,连押金都没要。”
“我知道。我去硅谷找过了,他填的公司地址是一家洗车行,老板说从没听过这个人。”周德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题是他留的紧急联系人和住址,填的都是你。”
牢A的脸扭曲了一下。那表情混合了愤怒、无奈和深深的后悔——我早该知道,一个连泡面都要蹭别人调料包的人,不可能只是单纯想让我帮他签个字。当初Kevin拿着表格笑嘻嘻地说“就签个名走个形式”,自己怎么就信了呢。
“周先生,我跟Kevin只是室友,总共住了两个月,他搬走后我再没联系过他。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法律上是没关系。”周德彪微微倾身,手指在球杆顶端轻轻敲了两下,“但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原则:找不到本人的债,就找本人最亲近的人。”
“他不算我最亲近的人!他甚至没给我交过网费!还偷过我半瓶老干妈!”
“那你可以帮我找到他。”周德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名片是黑色的,烫金的字,简洁到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找到他,债是他的。找不到,你就是我的PlanB。”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李根能听到韩国妹子倒着翻书的声音,纸页刮过空气,嚓,嚓,嚓。山田的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橡皮擦纸面的动静,估计是把刚才画的那张末世降临图给擦了,准备重画一张更绝望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别人,是啸爷。
他围着那件满是油渍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烩面。羊汤浓郁,面条筋道,上面卧着几片薄厚均匀的羊肉,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热气和香气一起往天花板上窜。他把面碗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碗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汤汁晃了两晃,一滴没洒。
“吃面。”啸爷说。
周德彪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啸爷:“我没点。”
“我请的。”啸爷在旁边坐下来,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面粉,一看就是刚从摊位上直接过来的,“这孩儿是我的人。他的人情,我来还。他的债,我来谈。”
周德彪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呼噜噜地吸进嘴里。
他的表情在三秒内走完了一整套曲线:审视、意外、沉思,以及某种被食物驯服的短暂温和。那是一个对食物有着极高要求的人在遇到超出预期的味道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屈服,像是在说:我本来打算继续保持威严的,但这碗面不允许。
“汤底是羊骨熬的,加了至少三种香料。面是手工扯的,劲道刚好,泡了这么久还没坨。”周德彪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啸爷,“你就是那个在白宫门口摆摊的?”
“是我。”
“我听说过你。FBI的人排队吃你的面,特勤局的人管你叫叔,据说漂亮国***本人也是你的顾客。”
“传言而已。”
“传言通常有根据。”周德彪又吃了一口,这次咀嚼的速度比第一口慢了很多,像是在认真品味,“面确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