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蹲守的艺术 (第2/2页)
甜甜圈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流浪汉说话的风格跟丁胖子很像。那种把人世间最朴素的道理包装在随意得几乎漫不经心的语气里的方式,那种明明在讲人生哲理却让你觉得他只是在跟你聊天气的腔调,简直如出一辙。“大爷,您认识丁胖子吗?”
老头拧开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摇了摇头。“不认识。那是谁?”
“一个捡垃圾的哲学家。住在华盛顿。专门研究垃圾社会学和底层生存策略。他有一套理论说垃圾分阶级,富人的垃圾比穷人的宝贝还好。他还总结了一套生存指南,核心思想是:在漂亮国,先吃饱再说。”
老头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购物车,满车的空瓶子在夕阳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反光。“那我和他是同行。”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那个笑声在公交站的遮阳棚下回荡着,惊飞了停在棚顶的一只灰色鸽子。
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甜甜圈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带来的三包辛拉面已经吃完了两包半,剩下半包的面饼碎成了指甲盖大小,调料包也只剩下最后一个。韩国小哥送的泡菜在昨天就吃完了,他现在唯一的调味品是从救济站顺来的一小包番茄酱,包装上印着“亨氏”的logo,是上次发火鸡腿时附赠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正在尝试用第九种方法干啃最后一包泡面——把面饼掰成小块,每一块上挤米粒大小的番茄酱,均匀涂抹,然后闭上眼睛送进嘴里,假装这是某种高级餐厅的创意前菜——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那个人从街角拐出来,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卫衣,卫衣胸口位置有一行模糊的白色字母,因为布料褪色和距离原因只能隐约看到“Future”和“Billionaire”两个单词的轮廓。瘦得像根豆芽菜,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在随时躲避什么东西,脚步很快但步幅很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开阔地带快速移动的啮齿动物。黑框眼镜,左边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末端翘起一小截。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塑料袋半透明的材质能看到里面装着几包泡面(长方形的包装,颜色偏红,大概又是老坛酸菜)和一盒超市打折的鸡蛋,右手拿手机在打电话,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话筒,好像在防着周围有人偷听。
甜甜圈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焦,然后迅速调到最大分辨率。那个身形,那个走路姿势,那个扶眼镜的动作——抬右手,用食指推镜框,推完之后手指在太阳穴位置停留零点几秒再放下——这个动作在他看过的所有Kevin照片里都出现过。他绝不会认错。
Kevin。Kevin本人。
甜甜圈的脑子在接下来三秒内经历了一场信息处理的极限过载,念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我找到他了。我要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等等,我好像打不过他——虽然我比他高但最近三天只吃了泡面和泡菜,体能储备约等于零,而他虽然瘦但至少每天在吃鸡蛋补充蛋白质。不如智取。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智取。智取的前提是他不知道我在跟踪他,所以我不能暴露自己。不能暴露自己的第一步是什么?不要被他看到。
先拍照!
他迅速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关掉闪光灯,把镜头对准街角的Kevin。手指在快门键上连续按下,大概在五秒内拍了十七张照片,手指快得像在打游戏。照片质量参差不齐,有几张因为手抖而模糊,人像变成了灰色的拖影,有几张因为刚好有路人经过挡住了镜头,路人回头看了一眼镜头,表情有点不悦。但至少有六张是清晰的,能准确辨认出Kevin的五官特征(黑框眼镜、高颧骨、下巴偏尖)、衣着(灰色“FutureBillionaire”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其中一只的鞋带松了)和行走方向(从街角到洗衣店门口大约四十米)。照片里Kevin正朝洗衣店走来,手机贴在耳边,表情是那种“你听我解释”的经典模式——眉头微皱,嘴唇抿得很紧,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而不是前方,典型的心虚姿态。
甜甜圈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把地图收起来放进背包侧袋,把泡面碎渣和番茄酱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假装伸了个懒腰,像一个在公交站等太久有点无聊的普通路人,不着痕迹地往Kevin的方向靠近了几步。他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绕到了街对面,选了一个有遮挡的位置——一个邮筒后面,邮筒是蓝色的,上面涂满了各种涂鸦,最醒目的是一行粉色喷漆写的大字“FREEPALESTINE”——从这里可以看到洗衣店的正门和侧面的小巷入口,视角比公交站长椅更全面。Kevin边走边打电话,脚步很快,经过韩超门口时差点跟一个拎着购物袋出来的大妈撞上。大妈用韩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太友善,Kevin连看都没看大妈一眼,继续低头讲电话。
Kevin走到洗衣店门口,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秒要不要进去。然后他推开了门。隔着洗衣店的玻璃门,甜甜圈看到Kevin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对着老太太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甜甜圈隔着玻璃都觉得不舒服——嘴角翘起的弧度太大了,大到像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嘴角往上提,而眼睛完全没有参与这个动作,眼睛下面的肌肉纹丝不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拼贴出来的。
老太太显然也看出来了。她连老花镜都没摘,毛巾也没放下,用手指着门口大声说了句什么。甜甜圈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从老太太的手势——手指笔直地指向门口——和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压得很低——判断,大概意思是“老宋不在你赶紧给我走不要再来烦我”。Kevin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消失的速度比出现时还快,像是那两根捏着他嘴角的手指忽然松开了。他讪讪地后退了两步,转身推门出去,在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啮齿动物正在评估下一个觅食地点。然后他往左拐,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甜甜圈没有马上跟上去。他等Kevin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拐角后,数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内贴着掌心,防止阳光反光暴露位置——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马路,像一个吃完午饭在韩国城闲逛的游客。他跟在Kevin后面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三四个路人:一对牵着手的韩国情侣,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拎着公文包边走边打电话的西装男。这些路人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Kevin穿过小巷,走过韩国烤肉店的后门——后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厨师用韩语喊菜的声音和铁板上烤肉滋滋作响的动静,那种油脂滴在炭火上冒出的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合着蒜味和焦糖化的酱油味,让甜甜圈的胃发出了今天第四轮抗议。经过一排巨型泡菜坛子——每个坛子都有一米多高,深褐色陶瓷材质,坛口封着双层塑料布和粗橡皮筋,坛身贴着韩文标签,大概标注着腌制日期和泡菜种类。然后Kevin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连摩托车都很难开进来,两侧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涂鸦像一本翻开的地下艺术史,最上面一层是一个粉色的卡通兔子头像,画得很精细,兔子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Kevin最终走进了一栋廉价旅馆。旅馆的外墙是米黄色的,大概四十年前曾经是纯白色。门口没有大堂,没有门童,只有一个用防弹玻璃隔开的登记窗口,玻璃上有好几道划痕,窗口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NoVacancy”纸牌,纸牌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门牌号上方的霓虹灯招牌写着“SunsetMotel”,后面的几个字母已经不亮了——“Motel”变成了“Mot”,远看像一个人名。Kevin轻车熟路地推开旅馆的侧门,连登记窗口都没经过,显然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熟到连前台的印度老板都不用打招呼的程度。
甜甜圈远远看到Kevin的身影出现在二楼走廊上,然后拐进了最东头的房间。二楼的走廊是半开放式的,栏杆上搭着几件晾晒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牌号码从远处看不清,但甜甜圈数了一下,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往回数第三个房间——307。他等了几分钟确认Kevin没有马上出来,然后悄悄地从旅馆后面的消防通道摸了上去。消防通道是铁制的,每一级台阶都生锈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甜甜圈只能一步一顿地往上爬,每踩一步都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