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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日(求月票求打赏!)

第三百日(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第三百日。芒种。桥断了,人也断了。
  
  南芥记不清自己在这座骨桥上走了多少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醒着的噩梦里。脚下的臂骨不再传递单一的痛苦,而是开始编织——将千百年来在此处殒灭的绝望、不甘、痴念,捻成一根不断延伸的、无形的线,缠绕住他的脚踝,向上攀爬,试图将他重新拉回那座“活人墓”里去。
  
  他掌心的疤痕,那点微弱的暖,成了黑暗里唯一的灯塔。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暖,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桥,快到尽头了。
  
  尽头不是彼岸,不是陆地,而是一片……虚无。仿佛天地在这里被一把巨斧劈开,只剩下断茬。断茬之下,是比桥下黑河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那里面没有怨气,没有饥饿,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无”。
  
  而在那断茬的边缘,背对着他,坐着一个身影。
  
  不是石像,不是鬼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如今却已分不清边界的存在。
  
  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衫,衣摆垂在虚无之上,随风猎猎作响,却不见有任何撕扯的痕迹。他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枯瘦的脖颈。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又像这断桥本身长出的一块苔藓。
  
  南芥停下脚步。骨桥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却没有碎裂。他掌心的暖意传递到桥面,那些躁动的臂骨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暂时安静了下来。
  
  那人,没有回头。
  
  直到南芥的脚步声彻底停下,他才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的姿态,侧过半边脸。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皱纹不是刻在皮肉上,而是刻在骨头上。皮肤薄得像一层糊在骷髅上的纸,透出底下青黑的血管和惨白的骨质。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一对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黑洞。
  
  他看着南芥,或者说,那两个黑洞“对准”了南芥。
  
  “又来了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披着娘的袄,揣着婆的火,带着钉子的傻子。”
  
  南芥的心脏猛地一缩。娘的袄,婆的火,钉子……他都知道。
  
  “你是……守桥人?”南芥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嘶哑。
  
  “守?”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夜枭的笑,“我便是这桥,这桥便是我。三百二十年了,骨头断了又续,魂散了又凝。他们叫我‘老守’,可我守的是什么?是一群不想过去的鬼,和一群过不去的人。”
  
  三百二十年。南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活着的传说,一个早已与桥共生的怪物。
  
  老守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向南芥。随着他的动作,南芥惊恐地发现,老守的下半身,根本不是什么长衫,而是……桥!他的脊椎与骨盆,早已和身下那截惨白的臂骨生长在一起,神经与血管如同树根般扎进桥体,真正做到了“人桥合一”。
  
  “你比我想象的要‘完整’。”老守那对黑洞眼睛扫过南芥的全身,尤其在掌心的疤痕和左臂的蓝环残留处停留了片刻,“那点暖,还没散尽。那滴泪,还没干透。那根钉子,还没烂透。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选了最难的一条路。”老守抬起一只枯爪般的手,指向身后的虚无,“桥断了。从五十八年前,那孩子被扔下去开始,这桥,就断了。对面是什么,没人知道。可能是净土,可能是更大的屠宰场。但桥断了,就意味着,想过,就得‘填’。”
  
  “填?”
  
  “用命填,用魂填,用执念填。”老守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那女人想用棉袄填,没填成,把自己填进去了。满栗想用石像填,也没填成,把自己填进去了。现在,轮到你了。”
  
  南芥沉默了。他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虚无,终于明白了“趟”的真正含义。这不是走路,这是赴死。用自己的血肉魂魄,做一块铺路石,去填补那无穷无尽的断裂。
  
  “你……为什么不填?”南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老守真如他所说,与桥合一,他有无数的时间和机会去“填”,为什么等到现在?
  
  老守的黑洞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嘲讽的光。
  
  “我?”他指了指自己与桥生长在一起的躯体,“我已经填进去了。我填进去的,是我的‘选择’。三百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走到了这里。我选择了‘守’,而不是‘填’。我把自己钉在了这里,成了桥的一部分,成了那个看着后来者一个个跳下去,却无能为力的‘老守’。”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疲惫,或者,是悔恨。
  
  “我贪生怕死,舍不得那点‘我’。所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不死不活,永镇桥头。而每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都要从我身上踏过去,去面对那个最终的‘填’。这,就是我的惩罚。”
  
  南芥看着老守,看着他那张非人非鬼的脸,看着他与桥融为一体的下半身。他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不是死亡,不是痛苦,而是“见证”。见证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见证后来者重复自己当年的懦弱或勇敢,却无法伸手相助。
  
  “现在,轮到你选了。”老守收回手,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南芥,眺望那片虚无,“是像我一样,贪恋那点‘我’,把自己钉在这里,变成下一个‘老守’,看着后来者一个个跳下去?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跳下去。用自己的一切,去填那无底的深渊。不求回报,不求知晓对面是什么,只求……路能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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