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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县南阳镇

寿宁县南阳镇 (第2/2页)

她一边轻声哄着,一边麻利整理被褥,换下潮湿的尿布。
  
  “天亮咯,快起床啦。”
  
  母亲兑好温度刚好的温水,拧干粗布毛巾,细细擦干净我和姐姐的脸颊、脖颈、小手。望着一双儿女懵懂乖巧的模样,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天下所有母亲眼里,自家孩子永远是最惹人疼惜的。
  
  她轻声嘱咐姐姐:“阿琴自己穿好衣裳鞋子,再帮弟弟穿戴整齐,下楼吃早饭,妈妈先去清洗尿布。”
  
  收拾妥当,毛巾搭在胳膊上,端起木脸盆,踩着木屐哒哒走下楼,脚步轻快利落。
  
  尿布晾在院外竹竿上,四岁的姐姐牵着小小的我,慢慢走下阁楼。没过多久,吴妈的一双儿女也走出房门,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冷清的院落瞬间活泛起来。
  
  陈婆的孙辈陈淑文、陈国兴姐弟,日日跟着我们一同玩耍。淑文年纪最大,是这群孩子里的领头人;我和姐姐年纪偏小,总喊她大姐,国兴最小,寸步不离跟在身后跑。四个孩童最大不过五岁,整日无忧无虑,满山满院追逐嬉闹。
  
  清晨院落烟火气十足,大人们忙着给孩子洗脸梳头,那时乡下小姑娘,人人梳两条整齐小麻花辫,眉眼干净乖巧。
  
  孩童吵闹声,也惊醒了阁楼上休息的两位阿姨。她们端着搪瓷脸盆,从天井大水缸舀水,蹲在院中一边洗漱一边闲谈,自在悠闲。
  
  母亲带着几分歉意笑道:“小孩子闹腾,吵到你们睡懒觉,实在不好意思。”
  
  两位阿姨连忙摆手轻笑:“天早就亮透了,我们早就醒了,只是躺着歇一会儿,哪里会嫌吵。”
  
  几句闲谈过后,院中摆上一张宽大木圆桌。早餐简单朴素,温热白粥配清甜地瓜、软糯芋头,再佐一碟家常腌咸菜,清淡暖胃。
  
  母亲挨个给孩子们盛粥,小家伙们争抢粉糯的地瓜,满屋都是碗筷轻碰、说笑的声响。一餐简单早饭过后,吴妈和母亲细心擦干净孩子们沾着粥渍的嘴角,放我们出门肆意玩耍。
  
  吴妈正要收拾碗筷,母亲立刻上前接过木盘:“我来收拾吧,我年轻,多干点没事。”
  
  那年吴妈三十岁,母亲二十九岁,仅仅相差一岁。吴妈除了照料老小,还要下地务农,皮肤比母亲黝黑,身形也更单薄,可两人平日里互相搭把手,事事彼此体恤。
  
  早饭过后,孩童跑到院外山野奔跑嬉戏,大人们留在院中洗衣做家务。
  
  院里一只老旧拼接木盆很是特别,木板拼接、铁丝箍紧,提前泡透水才能密不透风,若是放久风干,木板缝隙便会开裂渗水。小宋、小许端着搪瓷盆去往院外溪边洗衣,母亲和吴妈蹲在院中捶打衣物,闲话家常,陈婆坐在竹椅上静静听着,院落安静闲适。
  
  吴妈轻轻叹了口气:“你们随军四处搬迁,居无定所,年年辗转各地,实在太不容易。”
  
  母亲捶衣服的手顿了顿,满是感慨:“是啊,一辈子漂泊,一处地方还没住熟,就要匆匆搬走。五七年成婚定居平潭,没过几月搬去马尾,隔年又迁长乐。姐姐出生前,我还在福州玻璃厂做工,孩子出世后,你叔叔便舍不得我辛苦奔波。我放不下生计,只能把女儿送回娘家托付父母照料。等我生下阿庄,实在兼顾不了工作和两个孩子,只能辞职专心顾家。绝大多数随军家属都是这般,为了家庭、孩子,甘愿放下营生。如今沿海局势不稳,我们又疏散到山里,想来往后依旧免不了不停搬迁。借住在您家中,时常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陈婆连忙柔声宽慰:“千万别这么说。我一个老人家平日里独自在家,冷清孤单,难得有人陪我说话。你勤快和善,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和我孙辈相处得如同亲姐弟,安心住下便是,不必拘束。”
  
  母亲浅浅一笑:我走到哪里都能安心过日子,只是漂泊惯了,难得遇上这般温情安稳的住处,总想多停留一阵子。可部队调动身不由己,终究做不了自己的主。
  
  陈婆顺势问道:“你老家如今还有亲人在吗?”
  
  母亲缓缓说起家中往事:“你叔叔是独子,他父亲早年远赴南洋谋生,之后杳无音讯,生死不明,婆婆也早早离世,我从未见过她一面。他年少辍学做工,之后参军入伍。我娘家倒是人丁兴旺,兄弟姐妹一共九人,父母双亲尚且健在。”
  
  吴妈听完心生感慨:“原来你也是从小吃苦长大的,姊妹九个,你排行第几?”
  
  母亲抬手拂开挡在额前的碎发,轻声作答:“我排行老四,上头有兄长姐姐照拂,年少还算安稳。”
  
  两人闲谈正酣,一场意外骤然打破院中平和。
  
  阁楼猛地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前几日村里转运晾晒的地瓜干,工人临时拆掉阁楼围栏一处卡扣,完工后忘记复原。年幼无知的我跟着伙伴在阁楼追逐乱跑,脚下一空,顺着缺口直直摔下楼。
  
  母亲和吴妈瞬间慌了神,手里衣物随手一丢,疯跑上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额头磕在青石地面,破皮红肿,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我哭得气息微弱。母亲看见血迹瞬间崩溃落泪,双手止不住发抖,一遍遍地唤我的名字,满心恐惧,生怕我撞伤头颅,留下终身病根。
  
  吴妈当即果断出声:“别耽搁,立刻抱去镇上卫生所!”
  
  她快速叮嘱自家长女照看弟妹,母亲紧紧抱着我,两人快步往镇上赶。一路上,母亲把我死死贴在胸口,掌心不停摩挲我的后背,细细感受我的呼吸心跳,心底翻涌着无尽惶恐,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只求我平安无事,不要落下伤病。
  
  赶到卫生所,医生仔细检查四肢、骨骼、心肺,确认全都无碍,仅仅额头磕碰血肿破皮,需要留院观察静养。
  
  母亲泪眼婆娑,声音不停发颤:“医生,孩子脑袋有没有受伤?会不会伤到脑子?”
  
  医生轻声安抚,当下无法完全判定,需要留观静养输液。
  
  片刻后我缓缓睁开双眼,母亲俯身轻声唤我,声声满是心疼。
  
  万幸老天眷顾,孩童身子骨结实。从两米多高的阁楼坠落,只在额头留下一枚绿豆大小的浅淡疤痕,身体、神智没有半点损伤。
  
  这段坠楼遇险的经历,我长大之后完全没有半点印象,全是母亲年年旧事重提,细细讲给我听,我才知晓儿时曾有这般九死一生的遭遇。想来是山河庇佑,护我平安长大。
  
  关于南阳镇的童年记忆,大多在我脑海里模糊不清,所有温暖人情、日常琐事,都是长大后听母亲娓娓诉说,一点点拼凑完整。
  
  我们一家在陈婆家寄居半年有余,日子安稳温暖。后来全家搬迁至寿宁县城近郊,离别那日,陈婆孙女淑文送给姐姐亲手编织的针线小荷包,母亲回赠陈家一只崭新搪瓷脸盆,小小物件承载两家人相遇的温情,留作长久念想。
  
  搬迁前夕恰逢六一儿童节,母亲牵着我和姐姐上街闲逛,姐弟二人在县城照相馆拍下一张合影,定格那年山居纯粹的童真。
  
  没过多久,我们全家随军迁往周宁。往后数年,父亲部队拉练途经南阳,特意登门探望陈婆、吴妈一家。村里人听闻老军属归来,纷纷赶来相见,热闹非凡。父亲回家后常常和我们说起故人近况:淑文已经长高入学,知书达理,陈家上下全都平安顺遂。
  
  岁月一年年流转,山河依旧如故,多年来我常常梦回南阳那座夯土老屋。梦里院落清幽安宁,成群燕子从田间飞来,在屋檐下筑巢繁育,岁岁春来秋往,循环往复。
  
  闽北寿宁山清水秀,文脉悠远。明代冯梦龙曾在此任知县,偏爱此地清幽山水,写下《戴清亭》流传后世:
  
  县在翠微处,浮家似锦棚。
  
  三峰南入幕,万树北遮城。
  
  地僻人难至,山多云易生。
  
  老梅标冷趣,我与尔同清。
  
  多年之后,每每回想南阳山居漂泊童年,我依着原诗韵脚和诗一首,以此寄托流年旧忆,珍藏那段温柔岁月:
  
  曾居南阳处,浮云淹锦棚。
  
  孩童已揭幕,浑然不知城。
  
  细竹知春至,梅溪冷暖生。
  
  无念方得趣,风吹两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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