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笔下文学 > 部队大院轶事 > 周宁县部队留守处

周宁县部队留守处

周宁县部队留守处 (第2/2页)

平日里,母亲虽读书不多,只上过三四年初小,却满腹朴素道理,时常随口念叨各类民间俗语,一点点教化、指引我和姐姐:
  
  “早睡早起身体好,晚睡晚起容易老。”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哪山有柴烧。”
  
  她读书甚少,记性却极好,心算更是一绝。每次带我上街买菜,几斤几两、几分几厘,账目繁杂,她心算分毫无误,清晰透亮,从不出错。
  
  儿时的我,心底藏着无数懵懂好奇。最困惑许久的一件事,便是发现姐姐和我的如厕方式全然不同,忍不住追着母亲发问缘由。
  
  母亲温柔浅笑,轻声解释:“她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男女有别,生来不同。女孩子要留长发、梳小辫子,男孩子不用。”
  
  我天真较真:“那我也可以梳辫子呀。”
  
  “傻孩子,男孩子梳辫子,会被旁人取笑的。等你慢慢长大,自然就懂世间道理了。”
  
  我依旧不肯罢休,继续追问我们姐弟俩从何而来。
  
  “你们都是妈妈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
  
  我瞪着眼睛追问到底:“那是从身体哪里出来的?难道是肚脐眼吗?”
  
  母亲含糊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我满心纳闷,肚脐眼那般细小,如何容得下婴儿降生?隐约猜到母亲刻意隐瞒,却因年纪太小,未曾继续刨根问底,只默默想着,长大之后,一切自然会知晓。
  
  孩童的性情、言行、心性,皆受母亲耳濡目染。她端正温柔、坦荡善良的处事模样,一点点雕琢、塑造着我与姐姐的品格。
  
  一日幼儿园放学,队伍行至半路,天空忽然飘起细密细雨。辅导员急忙招呼孩子们解散快跑、速速归家。整齐队伍瞬间散开,一群孩童沿着公路奋力奔跑。那段山路平日车辆稀少,当日前后无车,路边亦有大人看护,十分安全。
  
  我仰起小脸,任由清凉细雨轻拍脸颊、拂过眉眼,张开双臂奋力往前奔跑,嘴里模仿着飞机轰鸣的声响。天上流云匆匆掠过,清风裹着细雨拥着我,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凌空飞起、乘风而行。纵使衣衫尽数湿透,心底却满是肆意畅快,无忧无虑。
  
  奔回家中,母亲连忙取来干净毛巾,细细擦干我和姐姐湿漉漉的发丝,催促我们迅速换下湿衣、穿戴干爽。
  
  “淋雨寒气入体,最容易着凉生病,千万不能贪凉。”
  
  年幼的我满心不解:“洗澡时水龙头的凉水浇在身上都没事,为什么天上落下的雨水,淋了就会生病?难道雨水有毒吗?”
  
  心底万般疑惑,却依旧乖乖听话,换下黏腻冰冷的湿衣裳。
  
  时隔不久,县城发布通告,将在城郊河边广场召开公开宣判大会,处决重刑犯,部队统一组织全体家属前往观瞻。
  
  大人们牵着成群孩童,挤入城郊河边临时搭建高台的广场。几名战士押着犯人伫立高台,犯人胸前挂着写明姓名的木牌,山顶大喇叭循环播报其罪状。广场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之中,我站在人群后排,一句完整内容也听不清晰。
  
  母亲压低声音,轻声叮嘱我和姐姐:“此人犯下命案,杀人偿命,善恶终有报应,做人万万不可作恶。”
  
  远远望去,犯人颈后插着行刑木牌,名字上方一道鲜红叉号刺目惊心。不多时,士兵押着犯人缓步走向河边行刑处。围观百姓一窝蜂往前拥挤,母亲一手紧紧攥住我的手,一手牢牢牵着姐姐,反复叮嘱我们原地站立、切勿靠前。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堆叠,纵使挤上前去,也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沉寂之后,一声清脆枪响划破空旷山野,人群骤然一阵骚动,片刻后便渐渐四散离去。
  
  返程路上,路边摊贩售卖一锅热腾腾的毛豆荚。母亲掏钱买下一份,分给我和姐姐解馋。温热的毛豆裹着一层细细白绒,入口鲜嫩清甜、豆香浓郁。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品尝毛豆。时隔数十年,当年犯人罪状、场景氛围早已模糊殆尽,唯独那份质朴清甜的豆香,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
  
  1964年3月5日,清晨的军营广播,准时响起熟悉的《学习雷锋好榜样》。自那年起,每逢三月五日,营区家家户户都会自发清扫院落、整理环境、帮扶邻里,这份朴素温暖的善意习惯,在军营里延续了十余年之久。
  
  某个深夜,我睡得沉沉沉沉,夜半一阵尿意袭来,我张口轻喊母亲,身侧却寂静无声、无人应答。伸手摸索,床铺外侧空空荡荡,唯有姐姐静静蜷缩在里侧安睡。往日夜里,素来是母亲睡在外边,夜夜守着我们姐弟入眠。
  
  我心头一慌,连忙摇醒姐姐:“姐姐,妈妈不见了!”
  
  我们慌忙拉亮电灯,屋内空荡荡静悄悄,连声呼喊,依旧无人应答。房门从外侧锁住,姐弟俩连忙扒住窗边向外张望。夜色沉沉,昏黄路灯孤零零立在电线杆下,对面一排排营房门窗紧闭、漆黑寂静,整片营区安静得有些清冷。
  
  姐姐轻声猜测:“兴许妈妈夜里肠胃不舒服,出去上公共厕所了?平日里夜里我们都在屋里用痰盂的。”
  
  我急着出门寻找:“我翻窗户出去找找!”
  
  夜色漆黑,姐姐满心害怕,再三叮嘱:“外面太黑,你快去快回,我一个人不敢待,你出去我就关上窗户等你。”
  
  我搬来木凳,扒住窗台边缘,姐姐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稳稳护着我。我顺着土墙慢慢落地,踩在微凉的夜色里。墙角蟋蟀断续鸣叫,空山寂静,万籁无声。
  
  我弯腰顺着屋檐,快步朝公厕方向走去。刚转过房角,山坡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声响,酷似孩童啼哭。儿时听过不少山野鬼怪故事,这突兀的哭声,瞬间吓得我心头一颤、后背发凉。
  
  我对着漆黑的公厕隔间,连声呼喊母亲,空山寂静,无人应答。夜风穿巷而过,吹动厕所木门来回撞击,砰砰作响。风声、门响、混杂着坡下诡异的啼哭声,夜色愈发阴森可怖。
  
  我硬着头皮,逐个推开隔间查看,公厕空空荡荡、无人踪迹,只能忐忑折返。
  
  回到窗下,姐姐立刻拉开窗户。
  
  “厕所没人,坡下还有奇怪的哭声,真的吓死我了。”
  
  姐弟俩不敢关灯,并肩坐在床头,惴惴不安地静静等候母亲归来。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母亲推门进屋,带着一身夜露微凉。
  
  “你们俩怎么还不睡?”
  
  姐姐连忙追问:“半夜您去哪里了?屋里没人,我们特别害怕。”
  
  “第一栋的林阿姨夜里生下一个小男孩,我过去搭把手、帮忙照看一阵。”母亲轻声解释,随即上床伸手摸了摸我们的额头,温柔催促我们赶紧安睡。
  
  躺下之后,我始终放不下夜里那阵诡异哭声,满心疑惑。次日清晨,我连忙追问母亲昨夜声响,怯生生询问是不是山里有鬼。
  
  母亲闻言失笑,温柔安抚我:“世上本无鬼神,那是夜里发情的野猫,叫声凄厉,听着像小孩啼哭而已。”
  
  平日里听惯了猫咪细软软糯的喵喵声,我始终无法将那阵阴森凄厉的哭声与野猫联系在一起,心底依旧满是疑惑。
  
  时日流转,我和姐姐渐渐发现,母亲的小腹一日日鼓胀起来。母亲温柔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着问我们姐弟:“很快你们就会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你们更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姐姐抢先答道:“我想要弟弟。”
  
  我轻轻摇头:“我想要妹妹。”
  
  母亲温柔叮嘱:“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往后你们都是哥哥姐姐,要好好疼爱、照顾弟妹。”我和姐姐郑重地点头应允,满心期待。
  
  1964年7月30日午后,母亲骤然腹痛难忍,军营卫生所医护人员紧急出车,将母亲送往寿宁县人民医院待产。傍晚时分,隔壁善良的陆阿姨专程过来陪伴我们姐弟吃饭、过夜,轻声告诉我们:妈妈很快就要生下小宝宝了。
  
  两天之后,母亲抱着一名健壮的男婴平安回到营区。原本预产期临近八月一日建军节,若是那日降生,便取名章建军;因孩子在七月三十一日夜里降生,便定名章建。
  
  久未归家的父亲趁着假期短暂归队,一家人难得完整团聚,温馨圆满。可部队军令如山、纪律严明,短短两日假期结束,任凭我和姐姐哭闹拉扯、百般挽留,父亲依旧必须按时归队。但凡任务紧急,即便休假官兵,亦需连夜返岗、服从命令。
  
  弟弟降生之后,母亲大半精力都倾注在襁褓中的幼子身上,陪伴照看我和姐姐的时间渐渐变少。每日幼儿园放学,我便迫不及待冲出营房,和大院伙伴肆意奔跑嬉闹。我生性好动,奔跑时总是飞快莽撞,膝盖屡屡磕碰摔伤、破皮流血,裤腿常常磨出破洞,为此屡屡惹母亲生气,挨过不少拖鞋责罚。
  
  衣裳磨破、布料开裂,母亲便搜罗各色碎布头,灯下穿针引线、细细缝补,将破损衣物修整妥当。那年月家家户户清贫节俭,人人身着补丁衣裳,姐姐穿旧的衣物,轮次留给我接续穿着。省吃俭用、缝补度日,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的寻常日常,我们早已习以为常。
  
  时隔不久,第二排营房一户人家的大狗产下六只小狗崽。母狗护崽心切,性情警觉,除自家主人外,任何人靠近窝边,都会立刻龇牙低吼、厉声威慑。小狗稍稍长大、爬出窝外嬉闹,母狗便会温柔叼住幼犬,一一送回窝内看护。
  
  母亲见此景象,时常感慨教导我们:“就连牲畜尚且懂得疼爱幼崽、护佑骨肉,老话讲虎毒不食子,世间万物,皆有亲情天性。”
  
  后来幼犬日渐长大,数量太多,主人无力全数喂养,只能悄悄将大部分小狗送予邻里,最后只留一只陪伴看家。
  
  1964年暑假,我们全家前往连江父亲驻守的军营小住一月,短暂换了一方山水烟火。
  
  从连江归来没多久,1965年7月,母亲温柔告知我和姐姐,我们即将再度搬家,奔赴新的驻地。
  
  我懵懂追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母亲轻声答道:“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接下来几日,整座留守处家家户户都在打包收拾行李。多年居家零碎物件积攒繁多、堆堆叠叠,可随军运输军车载重有限,家家户户只能忍痛筛选、舍弃部分生活用品,轻装迁徙。
  
  搬迁当日,天未破晓,山间夜色微凉,家家户户早早起身整理行囊。五辆墨绿色军车准时驶入营区,三辆专门装载木箱家具、被褥桌椅、锅碗灶具,另外两辆搭载随军家属。车厢两侧固定着折叠长椅,中间摆满小板凳,人人手中拎着手提布包、铁皮暖瓶,车厢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院里男孩子全都挤在车头前方,扒着驾驶室窗口,满眼期待眺望前路。车子尚未启动,满车孩童已然欢呼雀跃、热闹不已。
  
  最前方卡车率先鸣笛启程,车上孩童得意高声呼喊,炫耀自己最先出发。
  
  我和身边伙伴不甘示弱,纷纷大喊回应:“我们马上就走,等会儿一定追上你们!”
  
  几辆军车依次驶出军营,山间一路喇叭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彼时山路皆是砂石铺面,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漫天黄土,滚滚烟尘飘荡在山间公路上。
  
  公路右侧,小河蜿蜒流淌、流水潺潺;左侧山势陡峭、岩壁林立,山坡野地一簇簇杜鹃热烈盛放,红艳烂漫,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
  
  每当我们的车辆成功赶超前车,车厢里所有孩童便一同欢呼呐喊、雀跃不止,唯独领头军车始终稳稳领先、遥遥在前。几个调皮男孩不停拍打驾驶室顶棚,司机无奈探出头严厉制止,随行家长亦连忙出声叮嘱管束。
  
  车队行至中途,在一片开阔平地停靠休整。司机细致检查轮胎、给水箱补水,我们一群孩子纷纷跑到路边透气玩耍。偶尔过路车辆驶过,扬起阵阵沙尘,眼前视野瞬间朦胧一片。
  
  短暂休整完毕,众人再度登车启程。山间大风呼啸不止,一路颠簸前行,大半孩子新鲜感褪去、疲惫犯困,纷纷靠着车厢边角沉沉睡去。唯独我依旧兴致盎然,扒着车厢缝隙,静静观赏沿途连绵青山、潺潺流水,满心期待未知的新驻地、新生活。一方山水一方烟火,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周宁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曾是闽东重要革命根据地,亦是当年新四军游击活动的核心区域。一九三五年,叶飞、阮英平率部在萌源村萧家岭打赢以少胜多的伏击战;玛坑乡东坑村,曾驻扎新四军骨干叶诚忠,亦是京剧《沙家浜》中叶排长的人物原型。只可惜彼时我们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脚下这片山水厚重的革命过往与峥嵘岁月。
  
  清代周宁籍进士魏敬中,曾游览本地显迹岩,提笔留诗:
  
  隐现楼台缥渺岑,滴珠帘下洞门深。
  
  天开石壁群灵会,路转溪桥独客寻。
  
  化境自然归杖履,好山大半占禅林。
  
  水流花放人间外,一洗尘缘万古心。
  
  数十年后,我回望追忆周宁军营的懵懂童年、山野旧梦,依先贤原诗韵脚,和诗一首,寄我经年思念:
  
  车辙烟尘缥缈岑,细竹甘苦沃土深。
  
  五湖四海难相会,熟悉面庞梦里寻。
  
  转眼冬阳伴步履,几载春秋出密林。
  
  水煮清茶人间外,一缘未了万古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阿司匹林 丧尸狂潮 完美世界 风雨人生路 斗罗大陆续集之命中注定 大主宰 暴戾美人被四个哥哥宠上天 四合院:我崔大可不在偷牛 星际争霸之重生 重生南非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