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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二章分岔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八十二章分岔 (第2/2页)

午饭时江遥没怎么说话。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错误。不是因为丢脸,而是因为它有一种让她非常熟悉的形状:先从少量现象里长出一个漂亮结构,然后下意识地希望后面的世界继续配合。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等别人把它完全推翻才承认,而是在新数据进来以后自己拆掉了一半。
  
  下午汇报时,她把第一页改了。
  
  原来第一页写着:“局部相关能否预测整体转变?”
  
  现在变成了:“什么决定局部重组与整体变化的先后关系?”
  
  负责点评的老师看完,没有马上评价,只问:“为什么改?”
  
  江遥说:“因为昨天那个问题偷偷假设了答案。它默认局部变化应该先发生,我们只是在找怎么测。”
  
  “今天呢?”
  
  “今天还不知道谁应该先。”
  
  老师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比昨天多知道了什么?”
  
  江遥没有说“我们发现驱动速度很重要”,而是先把两套互相冲突的数据放出来。“至少知道昨天的问题太窄。快速驱动时,我们原来的指标会失效;慢的时候比较稳定。所以现在我们更怀疑,真正控制结果的不是某一个瞬时状态,而是系统经历这段变化的路径。”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周老师坐在最后一排,第一次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种目光江遥并不陌生。过去在县城、在省队、在全国决选里,当她做出某个别人没先想到的步骤时,也有人这样看过她。但这一次又有一点不同,因为她真正做出的并不是某个计算,而是把一个已经足够像样的问题拆掉,换成了另一个更难的问题。
  
  当天训练结束后,排名没有更新。
  
  甚至没人提排名。
  
  江遥回宿舍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主动问过第一次诊断的第十六意味着什么。那张榜仍然贴在一楼,她每天经过,却渐渐不再抬头。实验课上她还是稳定,陌生器材不再让她慌,误差分析也比过去完整,但这些事情现在更像一种可靠的底盘;真正让她晚上回去还想继续翻草稿纸的,是下午那个没有人知道最终会长成什么样的问题。
  
  她给原既白发消息时已经快十一点。
  
  不是成绩,也不是雪。
  
  她拍了自己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一张纸,最上面原来的问题被横线划掉,下面又写了三个新问题。
  
  原既白很快回:“你们题目允许改?”
  
  “没有题目。”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江遥把纸袋任务解释了一遍,又说他们第一天以为找到一个不错的指标,第二天新数据一来,发现不成立,现在正在找是什么条件决定两种不同路径。
  
  原既白问:“你们知道原始系统是什么吗?”
  
  “不知道。”
  
  “变量的物理意义呢?”
  
  “不全知道。”
  
  “还能做?”
  
  江遥靠在床头,看见这句话笑了。她几乎能想象原既白皱眉的样子,因为对他来说,一个系统连变量定义都不完整,简直像有人故意拆掉楼梯让他上楼。
  
  她回:“能。只是不能先假装知道。”
  
  原既白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图,是他今晚机器学习实验的结果。江遥看不懂所有细节,只看见同一批图片经过不同压缩以后,模型输出概率明显漂移。
  
  “它又看背景了?”她问。
  
  “不完全是背景。”
  
  “那看什么?”
  
  原既白打了很久字,最后只发来一句:“所有我们没想到它会看的东西。”
  
  江遥盯着这句话看了一阵,忽然坐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先定义哪些是它不该看的?”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江遥继续打字,却在发出去以前停下来。她本来想说,能不能反过来,从模型输出对各种变化的敏感方式里,自己找出它到底在依赖什么。可是她觉得这句话还不够清楚,于是删掉重写:“你现在是一个因素一个因素试,对吧?背景、亮度、压缩、角度。有没有可能不先列因素,让数据自己告诉你哪些变化在它眼里其实是一类?”
  
  这一次,原既白很久没有回复。
  
  江遥以为他去洗漱了,把手机放到枕边,继续看自己的草稿。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屏幕重新亮起来。
  
  原既白发来四个字:“你等一下。”
  
  然后就没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江遥被闹钟叫醒时,手机里已经多了两张图和一长段消息。
  
  原既白没有真的让数据“自己告诉他”——至少目前做不到。他只是把昨晚所有人工扰动按照模型内部特征变化重新聚了一次类。结果很奇怪:在人眼看来完全不同的两种变化,例如降低分辨率和改变某类边缘压缩,在模型内部造成的偏移方向却非常接近;反而两种看上去很像的背景变化,对模型的影响差别很大。
  
  他说:“你昨天的问题可能有用。我们以前按人的命名分类扰动,现在可以试着按模型自己的反应重新分类。”
  
  江遥坐在床上把两张图放大看了几遍。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边刚刚从“一个指标预测变化”退回到“什么决定不同路径”,原既白那边却正试图把几十种零碎扰动向上归成少数几类稳定结构。他们像是从一条河的两岸同时往中间走,一个不断拆掉自己过早长出来的模型,一个不断把散落的事实压进更高层的表示。
  
  这当然不意味着他们最后会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至少现在还不会。
  
  上午训练中心安排了一道传统理论题,限时九十分钟。题目结构完整,套路也明确,考的是一个江遥并不算最熟练的技巧。简宁四十多分钟就做完了,沈策也很快找到入口,江遥却在一个变换上来回绕了二十分钟,最终虽然做出来,速度明显落后。讲评时她发现简宁的方法几乎没有多余步骤,熟练得像把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刀从鞘里抽出来。
  
  她没有因此特别沮丧。
  
  甚至有一点高兴。
  
  因为这证明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她昨天在开放任务里表现得好就自动属于她。技巧需要练,计算速度需要练,已经存在的工具也需要尊重。她可以在没人知道路在哪里的时候先看见某种形状,却仍然可能在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上被别人跑得更快。
  
  午休时简宁问她:“你昨天那个组题挺厉害,今天怎么卡这么久?”
  
  江遥把饭盒里的胡萝卜挑到一边:“不会就是不会。”
  
  简宁说:“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什么都会。”
  
  “哪种人?”
  
  “会自己改题的人。”
  
  江遥笑:“改题又不能代替做题。”
  
  训练营第五天,纸袋任务进入最后一次汇报。江遥他们没有给出一个统一公式,也没有猜原始实验是什么,更没有把所有数据拟合成一条漂亮曲线。他们最终提出的是一个分层描述:先用整体量判断系统大尺度状态,再用局部相关描述空间组织,同时引入外部变化速率与系统内部响应时间的比值,用来区分不同的演化路径。这个模型并不完整,却能解释为什么昨天那套数据会让第一个方案失效,也明确指出下一轮需要什么数据才能继续验证。
  
  汇报结束以后,老师问他们:“你们觉得这三天最重要的结果是什么?”
  
  沈策说是找到了时间尺度。
  
  方禾说是知道不能只看平均量。
  
  韩思遥说是终于不用再数四百个格子。
  
  教室里笑了一阵。
  
  轮到江遥时,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给一个很大的答案。“我觉得是第一天那个问题不该留到最后。”
  
  老师问:“什么意思?”
  
  “如果第二天没有新数据,我们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做对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第一天那张最漂亮的相关曲线还夹在资料中间,没有被扔掉。它并不是错误,只是不够大,不能把后来出现的世界装进去。
  
  下午训练结束时,周老师公布了下一周安排。理论课比实验课多出将近一倍,除了标准竞赛训练,还第一次出现“数学方法”“计算模型”和“开放建模”三个栏目。有人抱怨训练营越来越不像传统物理竞赛,周老师只说,最后当然还要考试,题也不会因为你喜欢开放问题就自动变开放。
  
  江遥把课程表折起来塞进书里。
  
  她没有意识到其中“计算模型”四个字让自己多看了两秒。
  
  县城那边,原既白也把一张新的表贴在书桌上。不是比赛安排,而是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秦老师要求所有人把薄弱项写出来,他在数学那一栏只写了“规范”,语文后面写了“表达完整”,英语后面写了“速度”。最下面还有一行空白,问“高三期间不准备放弃的一件事”。
  
  旁边同学有人写跑步,有人写篮球,有人写每周回家。
  
  原既白想了一阵,写下两个字:
  
  模型。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个答案太大,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每周两个晚上。”
  
  秦老师收表时看了一眼,没有阻止,只说:“你自己算时间。”
  
  原既白点头。
  
  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他把今天的语文卷收进书包,又把机器学习实验的打印图夹进最里面。两种纸的尺寸不一样,边缘露出来一截,他整理了两次也没完全对齐,最后索性不管了。
  
  窗外没有雪。
  
  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教学楼门口还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江遥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没有她,也没有训练中心,只有一张刚刚发下来的课程表,其中“计算模型”四个字被她用笔轻轻圈了一下。
  
  下面一句话:
  
  “这个好像有点意思。”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把刚才那张模型内部特征聚类图拍过去,在其中两个意外靠得很近的点上也画了一个圈。
  
  江遥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原既白把自行车推出车棚,一边戴手套一边打字:“我也觉得这个有点意思。”
  
  两个人说的是不同的东西。
  
  又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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