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2章 三个人三样话 (第2/2页)
李峥把两张纸递过去:“第五回在这儿。”
陈十接过去,看了头一行,手就抖了,看到第二行,他蹲了下去:“掌柜的,小的不是想害您。”“我知道,你是想救她。”陈十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妹妹叫什么?”“陈小妹,十四,腊月初九没的,溃兵进镇那一夜,小的把她藏在柴垛里,还是被搜出来了,穿蓝号衣的,带着往北走了,追到土坡就没影了。”“不敢报,他们说,我若报,就把她杀了。”
“跟你接头的人,你认得吗?”“不认得,见过一回,腊月二十三,在井台。他说,我妹妹在他手里,你每日递一样东西给我,我就让你妹妹活着,递到砖缝里,隔一夜来取,取了留一句话。”“从来不等?”
“那就是说,这人在镇上有落脚的地方,离井台不远。”
“多大年纪?”“看不清,帽檐压得很低。”“什么口音?”“北边,他说明儿。”“脚上呢?”“黑靴子,走起路来沙沙地响。”
李峥把两张纸收回来:“陈十,你的名字还在册子上,册子上没有叉。”
陈十把头磕在地上,磕了一下,又磕一下。李峥没扶他:“从今日起,三样。头一样,你照旧递话,递我写的话,他们要是看出来呢?”“看不看得出来,是我的事。”
“第二样,你搬进酒坊住,不去冰沿,不去井台,不进棚户区,在灶上添柴。”
“第三样,你不许死。”
陈十把头抬起来:“掌柜的……你死了,你妹妹就真没了,她那份,你也替她活着。”
巳时,李峥在桌上写了一张纸。周先生站在旁边看:“东家,这纸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假的。”“那为什么写得这样真?”“不像真的,对方就不信。”“记在册子上吗?”
“不记,记在册子上的,都是真话,这一张不是。”
纸上写的是:正月初八,卯时,李峥带全镇一百四十八口,从冰沿走末了一趟,冰上撒土,冰沿往东那条路走人,他本人走在末一个。
“陈十,这一张,你今夜递出去,递出去以后,你就不再是内鬼了,你是我的人。”
巳时过半,顾顺从坡底下回来,一进院子就往井台看:“陈十呢?”“在灶上。”“他怎么不上冰沿了?”“我让他去的。”
顾顺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那井台的锁……”“锁还在,他身上那把,也挂着。”
顾顺看了李峥一眼,走了两步又停下:“掌柜的,陈十这孩子,小的看了三年,他不是坏人,您要处置他,让小的先走开。”
“我不处置他,我要让他替我递话。”
午时,青嵘蹲在冰沿上:“那个东西还在?”“还在,二十五步,昨日三十步,今日近了五步。”“它往岸上来了?”“它往你来了,因为它停的地方,是你下水的地方。”
“它不吃东西,不动的时候,连水都不动,我听得见它里头有响,像锁链。”
“湖底下有锁链?”“有,锁着不该动的东西,我爹我娘那一辈,都不许说。”
青嵘低下头:“那你为什么说了?”“因为你身上有它的味。”
未时,杜九走过来:“掌柜的,昨儿跑的那三个,追不追?”“不追,跑了三个,剩下的就知道跑了没事,要跑的今日就跑,跑到正月初八还不跑的,就不跑了。”
“您连这个都算。”“我不是算,我是数,数人心,人心这东西跟粮一样,今日少三升,明日少三斗。”
夜里,陈十去了井台,把那张纸塞进砖缝,塞完了,他站在那儿没走,站了很久。
李峥从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陈十回过头:“掌柜的,小的递了这一张,还算不算酒坊镇的人?”
“算。为什么?因为你的名字在册子上,入了册,就是酒坊镇的人,这话我不是只说过一回。”
陈十把两只手在袄子上蹭了蹭,这一回没抖:“小的记住了。”“回去睡。”“睡不着。”“睡不着就添柴,灶上不能凉。”
李峥回到灶房,小翠正拿一根木棒搅锅。灶不能凉。她说。您知道还一夜一夜地不睡。睡不着。
小翠把木棒递给他:“搅三百下,搅三百下,人就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