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4章 一坛争渡换一日下水 (第2/2页)
陆京在他旁边。李峥回头看了一眼,陆京的脸在水里看不清。可他停住了,停在八丈深的地方,停了很久,久到李峥的胸口开始发紧。然后他往下沉。
沉到十五丈,湖底到了。
湖底不是平的,是一道一道的石壁,石壁上有裂缝,裂缝里冒水。
李峥往那道最大的裂缝游过去。裂缝底下的石壁上立着一块碑,青灰色,上半截埋在泥里。他伸手把泥抹开,两个字露出来。
“争渡。”
青嵘说过,这两个字我们族里不让说。那不是刻给活人看的。
他回过头。陆京就在他身后,看着那块碑,只看了一眼,然后绕开了。绕得很自然,像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李峥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陆京回过头。李峥在水里指了指碑。陆京摇头。他又指了一遍。陆京把他手掰开,往更深处指了指,往深处去了。
李峥跟在后面。跟了七八丈,他的胸口开始疼。不是憋气的疼,是左肋那道伤的疼。缝线绷着,一绷就像有人在里头撕。
他停下。往上看,上头是黑的。往下看,陆京还在往下沉。
他伸手抓了陆京一把。陆京回过头来。李峥指了指上面,摆了摆手。陆京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上浮。
出水的时候,李峥是被人拖上来的。拖上来他就趴在冰上吐。头一口是水,第二口是血。
小翠端着姜汤跑过来,手抖得汤洒了一半:“吃口热的。”李峥摆了摆手。
陆京站在冰沿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湿的。
“您没湿。”
“我不用湿。”
“那您下水做什么?”
“下水是规矩。”陆京说,“引路人要下水,投贡的人也要下水。不下水,水不让路。”
“那您为什么不带水?”
“带了。带在身上,你看不见。”
午时,李峥躺回酒坊。田掌柜来看了一回,掀开衣裳看了一眼。
“裂了两针。”
“补几针?”
“两针。”
田掌柜拿出他的粗针和丝线。缝的时候,李峥一声没出。缝完了,田掌柜把手在袄子上擦了擦。
“老汉缝了四十年衣裳。”他说,“衣裳破了能补,人破了也能补。”
“这话我记着。”
可人补得太多了,就补不回原样了。
李峥没说话。
“老汉是说,您这身上,补丁摞补丁。”
“那也比裂着强。”
“裂着还知道疼。”田掌柜把针收起来,“补多了,连疼都不知道了。”
申时,陆京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
“明日我自己下。”
“您下到哪儿?”
“下到你不敢去的地方。”
“为什么我不敢去?”
“因为你怕的那个东西,在那儿。”
李峥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东西?”
“你问的是哪一个?”陆京说,“水里跟着你的那一个,还是锁在底下的那一个。”
“两个都在底下?”
“两个都在底下。”
“那一个怕您。”
陆京的眼睛转过来:“你怎么知道?”
“今日下水的时候,”李峥说,“跟着我的那一个,退了。”
“退了多少?”
“退了三十步。”
陆京沉默了一会儿:“它退,不是因为怕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它认得我身上那件东西。认得,所以它躲。”
“那您身上那件东西是什么?”
陆京没有答,转身走了。走到院子当中,他停了一下。
“明日你别跟着。”
“我不跟。”
“你跟了,它就不躲了。”陆京说,“它不躲,你今天就死在底下了。”
戌时,青嵘从水里上来,爬到冰沿上,蹲在李峥床边。
“哥哥,我上来了。”
“嗯。”
“它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那个人一走,它就回去了。”
“回到哪儿?”
“回到你下水的地方。”
李峥把手放到他头上:“它还响不响?”
“响。”
“响什么?”
青嵘把手贴在他耳朵上。
“响的是锁链。”他说,“它在数链子。”
“数链子做什么?”
“数自己还剩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