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5章 坡上只留靴印 (第2/2页)
回酒坊的时候,李峥在井台边停了一下。他把手指探进井里,凉,凉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昨夜有人在这井沿上站过,站了很久,走以前把手洗了,洗了三回。
水记得谁在这儿站过,也记得他洗的是什么。
午时,李峥把陈十叫进账房。周先生也在。
“陈十,从今日起,你跑了。”
“小的跑了?”“你跟着初三那三个人一起跑了,你是第四个。”“那小的住哪儿?”“住灶房后头那间。白天不出来,天黑了才能出来透气。”“那小的叫什么?”“你叫陈十。”“跑了的人还叫陈十?”
“跑了的人,名字还在册子上。”
周先生的笔停在纸上:“李掌柜,这一行……”“这一行留着。”“那要不要打叉?”“不打。”
周先生低下头,在陈十那一行旁边添了四个小字,是正月初八走。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记他走了。”“他没走。”“小人知道他没走。”“可册子上要记他走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册子是给活人看的。”周先生说,“也是给死人看的。”
李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记吧。”
申时,陆京从水里上来。
这一回他身上是湿的,从头湿到脚,道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他走到冰沿上站住,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找着了没有?”“没有。”“那您带上来什么?”
陆京抬起头,脸在水里泡得发白:“带上来一条命。”“谁的命?”“我的。”
李峥没再问,把棉袄脱下来递过去。陆京没接:“我不冷。”“您身上是湿的。”“湿的是衣裳,不是我。”
他把道袍上的水拧了拧,拧出来的水落在冰上,落下去就冻了。
“您怕不怕?”“怕。”“您也怕?”“我怕的东西比你多。”“你怕的是死,我怕的不是。”“那您怕什么?”“我怕上来的时候,带不上来我要的那一样。”“那一样是什么?”“是一个名字。”“谁的名字?”
陆京看了他一眼:“不是人的名字。”
“明日再来。”“明日我还跟不跟?”“不跟。”陆京说,“明日我自己下,下到底。”“下到底是多少丈?”“你说十五丈是底。”“就是这个。”“那不是底。”
李峥抬起头:“那底下还有?”“底下还有。”“还有多少?”
陆京没有答,往湖心看了一眼:“你那块碑,立在那儿,不是让人看的。”“那是立给谁看的?”“立给它看的。”“它是谁?”
陆京把湿透的袖子往上挽了挽:“你以后会知道。”他说,“你要是活得够长。”
酉时,镇口来了五个人。五个都穿羊皮袄,脚上是黑靴。当中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刷着红漆。是水牌子。
他们走到镇口的石碾子那儿站住了,没有一个人进镇。镇上的人围过来三十多个,站在雪地里,谁也不出声。陈小二站在最前头,手里拎着一根扁担。高二站在旁边,捏着那截炭条。
举牌子的喊了一声,喊得极响:“酒坊镇的李掌柜!”
李峥从棚户区那边走过来,走到石碾子跟前站住。杜九跟在他后头,手按在刀柄上。
“我就是。”
那人把牌子举高了一点:“清江营,牌子郎七,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正月初八已过。”那人说,“明日午时,芦苇港,他要当面问你一件事。”
“问什么?”
“问你要不要你的字号。”
李峥看着那块红漆木牌:“他要是不问呢?”
“他要是不问,”那人说,“他就自己来拿。”
“拿什么?”
“拿四十二坛。”
牌子举着不进镇,是水师的规矩。杜九压低声音,“进了镇就是抄。举着牌子站着,是给你留一步。”
李峥没接话。他把袖子里那块蓝布捏了捏,布是干的,白杠上那半截线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