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72章 石堤底下那块铁牌 (第1/2页)
青嵘那句话,李峥没接。灶房里的灯花又爆了一下,他才把那本册子往膝上一放。水底下记着的那六千多个名字,他这会子顾不上想。
卯时,灶房后头的柴垛动了。陈小二拿扁担一层一层挑,挑到第三层,底下露出一个人来。那人从柴垛里往外爬,满身草屑,头发上结着草壳,脸冻得发青。
“二哥。”
“你还敢回来?”
“掌柜的让我回来的。”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那你跟我来。”
李峥在灶房里等他。陈十进门就跪,两只手撑着地,撑得笔直。
“掌柜的。”
“起来。”
“小的不起来。”
“为什么不起来?”
“小的回来得晚了。”陈十说,“昨日该回,小的今日才回。”
李峥坐在灶门口。“为什么晚了?”
“因为他改地方了。”
“改到哪儿?”
“旧渡口。”
李峥把手里的火钳慢慢放下。“旧渡口?”
“是。”陈十说,“旧渡口那道石堤上,第三块石头底下。”
“什么时候改的?”
“初九。”
“怎么改的?”
“他留了一张纸。”陈十说,“纸上就画了个地方,没写字。”
“纸呢?”
陈十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掌心。
纸上画着一道横线,横线上头点了三个点,三个点排成一排,头一个点边上有一道竖。他把纸折起来。
“拿给他看。”
“拿给谁?”
“郑伯。”
辰时,郑老倌被人搀进灶房,一条腿拖着。他把那张纸接过去,凑到窗户底下,照着亮看。
“这是老鸹嘴。”
“老鸹嘴?”
“是老鸹嘴。”郑老倌说,“这道横线是石堤。”
“石堤上那三个点呢?”
“是桩。”
“桩?”
“老汉亲手打的桩。”郑老倌接话,“十九年前打的,一共打了七十二根。”
李峥抬起头。
“七十二根?”
“七十二根。”
“为什么打七十二根?”
“一根桩一分地。”郑老倌说,“那一片江滩,七十二分地,是渡口的。”
“那头一个点边上那道竖呢?”
“那道竖是碑。”
“什么碑?”
“渡口的碑。”郑老倌顿了顿,“碑上写着渡口的名字。老汉记不得了,只记得碑是青石的,一人多高。”
李峥把纸收起来。“石堤如今还在不在?”
“在。”
“那第三块石头底下,能藏东西吗?”
郑老倌抬起头。
“能。”他说,“那几块石头是空心的。”
巳时,李峥把杜九叫进来。
“杜把总。”
“在,您说。”
“今日夜里,你带六个人去石堤。”
“去石堤做什么?”
“蹲。”
“蹲谁?”
“蹲一个穿蓝号衣的。”
杜九的半张脸绷紧了。“蓝号衣?”
“是。”
“广胜营的?”
“袖口上有白杠。”李峥说,“两道。”
“两道白杠是总旗。”
“总旗管多少人?”
“五十个。”
“那前几回来递话的,”李峥说,“不是牌子,是总旗。”
杜九看着他。
“那这人不是递话的。”
“不是递话的?”
“递话用不着总旗。”杜九说,“总旗是带兵的。”
李峥站在灶房门口。
“带兵的总旗,为什么要给一个跑堂的递话?”
杜九没答。
“掌柜的,这趟蹲到什么时候?”
“蹲到寅时。”
“要是没人来呢?”
“没人来就没人来。”
“那咱们白蹲一夜。”
“白蹲也比抓错了强。”
午时,李峥把陈十叫到井台边。“陈十。”
“小的在。”
“你妹妹叫什么?”
“陈小妹。”
“多大?”
“十四。”
“什么时候没的?”
“腊月初九。”
“怎么没的?”
陈十低下头。“被人从柴垛里搜走的。”
“什么人?”
“一身蓝号衣。”
“是广胜营?”
“正是。”
李峥站在井台边上。“他们在哪儿?”
“小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递话?”
陈十抬起头:“因为他们说,过了江,有我妹妹。”
李峥点点头。
“那你信不信?”
“小的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小的递了五回话。”陈十说,“一回也没见着妹妹。”
未时,杜九的人出发了。走到天黑才到石堤。杜九蹲在石头后头数桩。从东往西数,数到第七十二根,桩没了。第七十二根桩断了一半,断口是新的。杜九用手摸了摸那道断口。
“这块是近几日断的。”
“那咱们蹲哪儿?”
杜九往第三块石头那边看了一眼。
“蹲那儿。”
申时,石堤上来了人。那人是顺着江沿走过来的,走得不快。他穿一件羊皮袄,脚上一双黑靴。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一排八个。杜九伏在石头后头,屏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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