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葬钉镇 第25章 一夜 (第2/2页)
秦烬猛地抬起头。
“明日辰时,我不会给少宗主答复。”谢庐主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子时,我自己去山门。”
“您要干什么?”
“煮茶。”
“……”
“我年轻时候学过一个阵,用茶做引,一炷香里,能把周围的灵气煮一遍。”谢庐主说,“用完以后,这个人就废了。”
“不行。”
秦烬站了起来,碗里的汤洒了一手。
“我不同意。”
“我没问你同意不同意。”
“您会死的。”
“我会。”谢庐主笑了,“但我一个煮萝卜的老头,也想死得有点用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烬的声音在发抖,“我记账的,我不能让人替我还。”
“那你就记着。”
“……”
“你的账,记得太满了。”谢庐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温和的东西,“总得有个人,替你先还一笔。”
“凭什么是您?”
“因为我欠得最多。”
秦烬说不出话。
“再说,”谢庐主忽然又笑了,换了一副不正经的口气,“我这辈子煮了几十年的茶,没一个人肯喝完一整碗。今晚,有个孩子愿意陪我喝完最后一碗,我也不亏。”
他端起茶缸,把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把空缸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去吧。”他说,“把他们叫进来,我有话要交代。”
◇
那一夜,谢庐主交代了很多事。
他让林照带着剑庐里愿意走的弟子,从后山的小路撤;他把一张画着路线的旧纸交给了阿九,让他认得每一个岔口;他告诉江雁,那只茶缸,不能丢。
他对每一个人都说了话,说得很短,说得很轻,像是在交代明天早上买什么菜。
最后,他看着江雁:
“明早,别哭。”
“我不哭。”江雁说。
“你哭起来很难看。”
“我知道。”
“那就笑一个。”
江雁看了他很久,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难看死了。”谢庐主笑着说,“算了,你还是哭吧。”
她终于没忍住,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秦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怀里那根一尺长的黑钉悄悄摸了出来,用布重新裹好。
走到江雁的窗外,他蹲下,把钉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身离开。
灵汐在他脑海里轻声说:
“……她会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
“你不打算说?”
“说什么?”秦烬低声回答,“她要是想要,就留着。不想要,天亮了,再还我。”
◇
子时。
剑庐的钟,被人敲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谢庐主一个人,提着一张小桌,一只茶炉,一把茶壶,慢慢走在通往山门的石阶上。他的背影很瘦,在月光下,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
秦烬站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背影。
葬钉镇的坟场边,那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钉尖的老头。
他们都没有回头,也都抬起一只手,在身后摆了摆。
意思是:走你的。
秦烬咬住了牙,一动不动。
山门外,亮起了灯。
那是一盏白灯,从马车上挂下来,在夜里亮得很静,很稳,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