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上) 秦叔宝落难天堂县 (第2/2页)
秦琼在长街上悲恨交加,浑身上下,疼如火燎,额角上的汗珠往下掉。好容易来到店门,其实王掌柜早就知道了,“哎呀!哈哈!秦二爷回来啦,我搀着您。”一直来到上房。“您快坐下!”“哎呀!”“哟!打得真够重的,我给您找点乃疮药,先上点止止疼。”洒上药面儿,叔宝才好一些。王掌柜端来热汤面:“哈哈,您先吃一点儿,压压火。怎么样?按几下打不要紧,总算把银子领下来啦。”“唉!店圭东,我真对不起你。太爷只给铜钱两吊,轰出衙门。”“哟!”再看王掌柜的脸儿,当时就绷起来了:“噢!没给您银子?那么您欠的店饭钱怎么办哪?”“店主东不必发怒,我秦琼把伤势养好,寻找宾朋摘借,也不会欠下你的店钱。”“哟!您都混到这份儿啦,不用说没有朋友,就算是有,哈哈!人家躲都躲不及,准还上您这儿找倒霉来!”“哼哼!秦某的朋友都是生死至交,哪能跟店东一样,狗眼看人低哪。”“好好,您也别绕弯
儿骂我,这碗热汤面您先别吃啦。”他又给端走了。真是蛟龙离水鱼虾戏,虎豹出山狼犬欺。王掌柜真是势利的小人。
到了晚上,叔宝又气又怒,又悔又恨,棒伤又疼,直到天亮,才朦咙睡着。坏了!百病乘虚而人,夜晚受了贼风,这叫夹气伤寒。又搭着请不起医生吃不起药,辗转床侧,把英雄困在异乡,真是呼天不语,唤地不灵。王掌柜一天催八次店钱,从上房给叔宝挪到下房。下房挪到单间,单间挪到伙房,最后把英雄扔到后院草棚,店主东弄个破帘子给挡上。
这可不是一天了,从六月到了九月。这天店东想起叔宝可能死了,想去看看。他来到后院草棚一撩破帘子,嘿,秦叔宝在里边坐着哪。“哟!秦二爷,您还没死哪?”
原来叔宝被扔在草棚以内,自认必死。昏昏沉沉。觉着有人叫他。“客人醒来吧!”英雄睁开二目一看,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荆钗布裙,倒很端正,左手拿着丸药,右手端着温开水:“您吃点药吧!”“噢!大嫂,您是何人?”“店主东就是我们当家的,这个人倒很正直,就是爱财如命。您是外乡人病到店里,我看着挺难过的,给您拿点药来,先吃吧。”叔宝心里很感激,想不到店主东有这么贤惠的内助,“哎呀,多谢大嫂!”接过来吃下去,时间不大,内掌柜的端来一个小托盘,上边放着一碗热汤面,洒上香菜末,倒点明香油,一碟咸菜丝,一双筷子。二爷心里一痛快全吃了。从此以后,每天送药送饭,照顾得又体贴又周到。这样一来,病就慢慢地好转了。
今天王掌柜进来:“哟,秦二爷,您还没死哪?”“哼!多谢店东挂念。”“哈哈,看您这样是好多了。我不能不跟您提一声,您那对熟铜锏当了几两银子,早就用完了。您这人吃马喂,一天多少钱哪?二爷,您可该还帐啦。”“店主东!你来看,我病体尚未痊愈,哪有银钱还帐。你就担待担待吧!”“秦二爷!您可是跑腿儿的,好朋友不能叫好朋友为难。住店的要全像您似的,我们开店的喝西北风呀?红口白牙地吃东西,您也是一丈高的男子汉,说出话来不嫌丢人哪。”“店东你再能说,我无钱也是枉然。”
刚说到这儿,就听槽头一声嘶鸣,唏呖呖!咴咴咴!黄膘马饿急了。“哈哈!秦二爷您的马叫哪!”英雄听黄膘马叫,真不亚如万把钢刀扎于肺腑,心里难受。“秦二爷!说真的,您这匹马我们也照顾不了啦,倒不如卖了吧。卖俩钱儿。一来瞧病,二来您短的店饭帐可也真不少了,我们的本钱小,倒不过来,您真得替我们想一想。要是卖了马,还还帐,身体好一点,也该回家看看去啦。再说家里孩子大人也想您哪。”叔宝连连摇头:“店主东,这马我是不能卖呀!此马乃是朋友所赠,再困难我也不能卖,卖了马我对不起自己的良朋,不卖。”王掌柜把脸蛋儿往下一耷拉:“那好!那好!您不卖拉倒。马是您的,卖不卖由您。可有一节,从今天起。您这马我可不给喂啦。店饭帐这就得还。您这马要饿死,我们可不管。您这是怎么啦,我越对付您,您越来劲儿。给钱吧。”叔宝实在无法:“好吧!店主东你去牵马。”“哎。哈哈,太对啦。这一个活物儿,早就该卖。我给您牵去。”英雄慢慢地站起来,觉着有点头重脚轻,晃晃悠悠站起身形,走出草棚。
王掌柜把马拉过来。良马恋主,这马抬着头好象是很委屈,那意思象是说:可把我给饿坏啦。叔宝用手理理马毛:这马都成了马灯啦,瘦得皮包骨。唉!世态炎凉,连我这人都饿成这样,何况是马哪。“来吧!您拉着马慢慢走,别着急。”
叔宝拉着马出了店房,一直往北进城。大病初愈,觉着凉风刺骨。他没卖过东西,脸上发烧,心里扑通。看了看前后没人:“卖马呀!卖马!”这谁买呀?快走到鼓楼了,过来一个老头儿,五十多岁,穿一身青,过来伸手一拦:“朋友!您这是干什么哪?”“噢!老丈!我卖马呀。”“您是哪儿的人哪?”“我是山东人。”“您山东地方要卖马,在什么地方卖呀?”“到马市去卖。”“您山东有牲口市,我们山西也有牲口市,大街上能卖吗?”“对对对。”“您从这儿到鼓楼,往西顺大街出西门到关厢,那就是骡马市。插个草棍儿,有货不愁客,一货有一主,卖得了!去吧!”“多谢老丈。”
叔宝拉着马到了牲口市。人真不少,各种驴骡牛马全有。有买的,有卖的,设价的,争价的,打圆盘的,试力的。有的低声商量,有的争得粗脖子红脸,还有卖草卖料的。最多的是不卖不买,在旁边等着抬草秸粪的。叔宝捡了个草棍儿插上,往旁边一蹲。本来叔宝就没精神,当然马也没精神。人灯马灯。两盏灯,可惜不亮。不多时有人过来问价:“谁的马呀?”“我的。”“卖多少钱?”“纹银二百两。”把这位
吓了一哆嗉。“这么贵?!”伸左手一托黄膘马的下颏,中指大指一用力,马嘴张开,右手一卡上嘴唇,看了看:“噢,口儿还不老。哈哈!这市上膘满肉肥的马也过不了五十两银子。”叔宝一摆手:“朋友!货卖识家。”“对对!给五两银子吧。”叔宝一听,五两?“不买。”“啥哈,这个价儿可不少啦。我要买回去,好草好料还得喂仨月也赚不了十两银子,怎么样?”“不卖。”这个人走了老半天,又来一位,围着马转了半天:“谁的马?”“我的。”“你这马瘦得皮包骨,一点肉都没有,汤锅不爱要哇。”叔宝一听:噢,怪不得他不瞧口,光看身上,赶情是拉汤锅去宰了卖肉哇:“朋友!多少钱我也不卖给你。”“嗬!你这马都成了马灯了。干活用没人要,给你十两吧。”“不卖。”“你不卖可别后悔,谁也给不了这么大的价钱。”“不卖,不卖。”这个人走了。叔宝心里一阵难过:这么大的天堂县,连一个识马的都没有。可叹哪!不卖啦!把草棍儿一扔,往回里走。
叔宝拉着缰绳,在前边走,黄膘马在后边跟着。进了城门洞。这时候从城里来个挑挑的老头儿,看上去五十多岁,紫脸膛儿,两个颧骨发黑,花白胡子,头带草绝巾,上身穿兰褂儿,下穿青裤,两只皂鞋白袜子,系着个蓝围裙。挑着一挑草,前后八根绳,一条竹花扁担。走到了城门洞,老头要换肩儿。从右扁往左肩换,扁担从脖子后边一转,扁担一援,后边这筐草正碰到黄膘马的腮帮子上。常言说:良马比君子。黄膘马吃过好麸子好料,黄酒、绿豆、小米、香油都吃腻了,从来不嘴馋。可现在真饿急了,见食哪能不吃。黄膘马往左一回脖子,一口叼住草,其实连绳子也叼住了,往回一带,这老头儿往后一仰,来个大屁股蹲儿,真摔着了。“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了?”叔宝一回头:黄膘马还吃哪,就知道惹祸了,赶紧过来搀住:“老人家!摔着没有?”老头腿脚真俐索,噌地一下子就蹦起来了,一伸右手劈胸抓住:“摔死都不用你管,赔我草。”“老丈不要生气。我一定赔偿。”可惜一文钱没有。“老丈!多少钱?”“一吊钱。”“不多,哎呀!老丈!您府上在哪儿住,我一会儿给您送钱去。”“不行!”
老头嘴里说着不行,可眼睛盯上这匹马了。他把手也搬开了:“壮士!你给谁拉的马?这是干什么去?”“老人家!这马是我自己的,要卖去。”“卖去?”老头仔细看秦琼,从眼神里都看得出来,那意思好象是:“就凭你穷的叮当儿乱响,你能趁这么一匹好马?”“你要卖这匹马?”“是是是。”老头儿走过来,两手平伸,从马的脑门儿正中往后量,一直量到马尾巴梢儿。又站在马旁边用自己的个头儿,量这马的身高。然后围着马转了仨圈儿,又看了看口。就看这老头儿眼睛都亮了:“这位壮士,您卖出去了吗?”“嘿嘿!可惜吁,这么大的天堂县没有识马之人。”“朋友!别这幺说。您知道这马叫什么吗?”叔宝心说,我的马我能不知道吗!“他叫黄膘马。”就看老头儿把脑袋摇得跟拨楞鼓儿一样;“哈哈哈,那是最俗的名儿。”“怎么还有雅名吆?”叔宝心说:这回可遇见行家了。“你这匹马真名叫透骨龙,还有个雅名,叫玉顶西凉驹。”“噢,玉顶西凉驹。”“对对。这马真是您本人的吗?”“是啊。”“好好。您打算卖多少钱哪?”叔宝一想:连还帐带路费和回家买的东西物件,有二百两够了:“老丈!我只卖纹银二百两。”“哈哈哈,就卖二百两?”“不错。”“好极了。”老头心说:这号买卖我做上了。准得赚个千儿八百的。这老头姓苏名叫苏奎,五十多岁,最善相马,人称小伯乐。他们家五辈子贩马,久走口外,到他这辈儿还作这行业。后来他到了岁数了,就卖草为生。他这是给城里送草去,起晚了,人家不要了。他打算到牲口市去卖,才碰上秦叔宝。他想;这号买卖我发财了。“来来来,朋友!咱别在城门洞说话,妨碍人家走路。”他把草挑到城门外。靠边儿一解绳,把黄膘马拉过来,把草一倒:“吃吧。”这回黄膘马甩开腮帮子足吃。“朋友!您可一定卖?”“一定卖。”“马价二百两?”“我只要二百。”“好。”“请问老丈贵姓?”“我姓苏哇。等马吃完了草咱就走,到那儿就卖。”“苏老丈!这马卖给谁呀?”“哈哈,朋友!你这马要上牲口市卖去,那还不下汤锅呀,就把马给糟蹋了。从这儿往西,八里地有个村子,就叫八里二贤庄。”“二贤庄?”“对呀。”“卖给哪一家哪?”“就是那赤发灵官二员外,他叫单雄信。”“噢!单雄信。”“是啊。”叔宝心里想:这可不成。我与单雄信乃是未见过面的好朋友。如今我秦琼被困天堂,时衰运蹇,被困招商,只落得当锏卖马,衣衫如此槛楼,愧见宾朋。我不能给朋友丢人哪,想至此处:“老丈!这马我可不能卖呀。”苏奎这气呀,一挑草全吃了,你又不卖了:“什么?不卖,给草钱。”“老丈不要动怒。卖也行,我不管你进去卖多少钱,我只要白银二百两。我在他家门外等候,不能与买马人见面。行吗?”“行行行。咱们走吧。”
叔宝心里难过,眼看着就跟马分别了。黄膘马也明白,不愿往前走,真是人懒移步,马难抬蹄。
待续
第一回(下)单雄信买马二贤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