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袖手对青天 (第2/2页)
陈灵均拍了拍荆高的胳膊,眼神诚挚道:「约好了啊,到了流霞洲,咱哥俩结结实实喝顿大酒。「
荆蒿笑着点头说必须,突然问道:「景清,就不怕陈山主?「
陈灵均歪着脑袋,不明白荆老神仙为何这麽问。
荆蒿笑道:「随口一说,不要在意。」
陈灵均想了想,说道:「山主老爷脾气多好,待我最是宽容,若是连他都对我失望了,不作第二想,定是我错得离谱。」
听闻此说,荆嵩瞬间心中了然,是了是了,且将简简单单一颗赤子之心,活泼泼的,胆敢明明白白交予世道开眼看。
荆高朝陈灵均伸出手掌,陈灵均攘住老飞升的手,双方轻轻一握,尽在不言中,晃了晃手,好友重逢,终须一别。
荆蒿笑着与温仔细他们点头致意,温仔细打了个道门稽首,少女连忙别别扭扭施了个万福。
等到老神仙离开,傅筝小声问道:「这位老神仙是何方神圣?温仙帅,有无忌讳,能说吗??」方才双方言语热切,景清祖师一口一个荆老哥,显然关系莫逆。
温仔细说道:「是流霞洲的荆蒿,大名鼎鼎的青宫太保,贵为一洲道主。」
傅筝悚然。单说荆蒿这个名字,少女肯定不认识,但是「青宫太保这个道号,傅筝还是有所耳闻的。
她毕竟不是宗字头的祖师堂嫡传弟子,能够听说别洲的一二道号,已经不算孤陋寡闻。
近在尺的和蔼老者,竟是个传说中的飞升境大修士?
景清祖师果然是交友广泛,山巅往来无庸手。
温仔细打趣道:「以後有机会去趟落魄山,在那边待上一段时日,见识胆子就大了。」
傅筝眼神坚毅说道:「我若是去过大渎以北的大骊国境,决心不当谍子了,就去槐黄县城逛逛,顺道看看落魄山的山门即可,若是决定继承师父他老人家的衣钵,就不去了。「
温仔细点头赞赏道:「傅姑娘确实适合混官场。」
傅筝皱眉不语。
温仔细双手插袖,意态慵懒道:「书生不要耻於谈经济,修士不要羞於说师传,混官场的,一定要混出名堂来,要让某些王八蛋没有立足之地。」
傅筝问道:「温仙师怎麽不偷闲去衙门为官?」温仔细笑道:「太耿直。」
傅筝转头白眼。
荆蒿施展了缩地法,来到一片云海之上,双指并拢写下「槐序渡船」几个字,悬空的朱墨色的文字目行拆解、重塑出一艘渡船模样,光亮一闪而逝,去往一个方向,好像被牵扯过去,荆蒿闲庭信步,循着光亮开始云游,片刻间便看见了一艘不大的渡船,捏道诀隐匿身形,登船穿墙,径直进了渡船那座档案房,开始翻检近期登船客人的记录,手指报住一个名字、所在道场,找到了。
老飞升刹那之间就来到了一处山门之外,山头不大,刚刚搬迁的道场,祖师堂是新建的,观其气象,道统传承也不算久。荆蒿悄然去往门派掌律一脉所管辖的禁地,专门用以储藏本派修士金玉谱,这个何攸,家世一般,资质一般,师承一般,几次跟随师门长辈外出历练的经历也是平常,门派对何攸的评价不高不低,性格略显急躁,急公好义,不像个修行中人..根据文案记载,何攸来自一个叫何家村的乡野小地方。
背对着温仔细和少女,蹲在路边,陈灵均偷偷从袖中摸出那本《路人集》,蘸了蘸口水,开始翻页。
若是个道龄悠悠的飞升境,抑或是仙人境剑修,类似金申洲剑仙徐君之流,他们都有资格单开一页。
翻到&qt;流霞洲青宫山,青宫太保荆高&qt;这一页,陈灵均也不撕掉,只是动作轻柔,对摺书页。
壮起胆子小心翼翼翻到空白的第一页,陈灵均烫手似的,赶紧合上《路人集》,迅速放回袖子。
陈灵均双手合十,高过头顶,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温仔细忍俊不禁,笑问道:「景清祖师搁这儿做法呢?」
陈灵均报颜,立即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走向那座县城,在略显廉价纸鸢的,也有光脚孩子站在货郎担附近眼馋那些精巧货物,有成群结队聚在书摊附近蹲着翻看小人书的,有与长辈离开村落一起来县城赶集便欢天喜地的。
一双金色眼眸的青衣小童没有摔袖,安安静静进了城门那一刻,便是玉璞境圆满,天地间江畔水边恍惚间似有无数唱赞、恭贺。
县城武馆的门房瞧见那几位外乡人,俱是气度不凡,尤其是那男子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门房生怕是来砸场子的,便率先开口道:「我们老馆主外出游历尚未还乡,几位平时负责教拳的师伯师叔也都在走镖。诸位若是想要登门切,便不巧了。「自从悬挂了这块「拳镇一洲&qt;的匾额,自家武馆就成了仙游县、甚至是整个郡的笑谈,什麽怪话都有,可是老馆主远游去朋友家窜门了,他们这些徒子徒孙们总不能自作主张,将其摘下赶紧丢到库房去吃灰,省得丢人现眼。
就说之前武馆有趟走镖,路过一处山头,师伯他们按照规矩亮起镖局旗号,讨个井水不犯河水,结果那拨落草为寇的强梁之辈,不知怎的,就蹲在山坡上,既不起身搭话,也不下山剪径,一个个捧腹大笑,指指点点,显然是听说过了仙游县某家武馆某块匾额的事情。
把师伯他们气得不轻,走镖结束回到了武馆,聚在一起喝了好些闷酒,听说已经推举出一人去与师父讲讲理,换块匾额。
姜赦笑道:「不是来踢馆的,我跟你们馆主徐远霞是朋友,虽然认识不久,但是投缘,在山上时常一起喝酒。「
年轻门房松了口气,是老馆主的朋友就好。
想起上次也有一群外乡人来此做客,为首一人,是个青衫男子,也是个怪人,开口就问武馆有无一个姓徐的大髯豪侠。
後来这个姓陈的男人还被老馆主撑摄看给他们教过拳。
年轻门房说道:「虽然馆主不在,诸位随我进去喝杯茶水?「
他们老馆主最重规矩,若是招待不周,失了礼数,回头肯定要吃挂落。
五言笑道:「喝茶就不必了,我们就是赶巧路过,很快就要离开县城。」
年轻人见那神色柔和的妇人自有一股漂然气度,也不敢非要他们进武馆落座饮茶。
他视线转回身量雄伟的汉子那边,忍不住好奇问道:「是剑客吗?姜赦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陈清流,笑道:「我不是,他是。「
陈清流笑了笑,「剑术久疏,不值一提。「
年轻门房一时间也吃不准老者的剑术深浅,只是瞧着年纪这麽大,剑术一定颇为精湛吧?
只是老者既不佩剑也不背剑,是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还是担心行走江湖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离开武馆,走在这座平平淡淡却别有市并风味的小县城,妇人瞧见了路边一间绸缎铺,便有些心酸。
姜赦饶有意味笑道:「荆老山主。「
裴钱对荆高的这个称呼,是很有嚼头的。
陈清流淡然道:「若是真想要让荆高挪窝,一句话的事情,又岂会让他在宝瓶洲到处逛荡。「
言外之意,荆蒿坐不坐得稳青宫山主人的位置,不是外人几句漂亮话、一个称呼能够决定的。
陈清流说道:「有件事,你要好好感谢陈平安。」
姜赦问道:「怎麽讲?「
陈清流说道:「因为他不必说话,靠自身经历说清楚了一个道理。如今武道一途,公认可以学陈平安,绝对不能学曹慈。
武夫今天能输拳,明天就能涨拳,後天就能破境,将来就有机会赢拳,有朝一日最终登顶。
这就是由陈平安指明的一条武道预流。
涉及武道,不必陈清流多说,姜赦早已了然,点点头,认可此事。
仙游县城的武馆那边,那块并无落款的匾额,凭空多出了四个字,是一个名字加一个词语:姜赦首肯。
一个眉眼明朗的青衫男子,没有直接现身凉亭,而是独自步,沿着一条山路那边走来山巅。
山顶一众山水正神们也纷纷移步,快速更换位置,面朝这个姓陈的大骊年轻国师,被请神者。
沉默片刻,他说了三句话。
「身份,境界,此时此地都不管用。「
&qt;任谁赶过来帮你们求情都是废话。
「但是你们可以用道理说服陈平安。
鸦雀无声,谁敢开口。青衫客双手笼袖对青天。
收回视线,陈平安一手负後,一手擡起如持惊堂木轻轻一拍,眯眼微笑道:「果然是好大的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