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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对视

第61章 对视 (第1/2页)

第61章对视
  
  裴懋在看陈国师,陈平安也在看裴巡狩。
  
  因为双方心知肚明,今天两场议事得出的结论,至少会影响大骊未来百年朝局的走向,是变得更为强盛,还是悄然走下坡路,在此一举。
  
  裴懋想看年轻国师会如何表现,到底是纵横摔阖,擅长操控人心,确实得到了崔的几分真传,还是年轻气盛,一味锋芒毕露,自言自语些离地万里的狂言大话,最终导致国师府成为一处不得人心的众矢之的。
  
  曹耕心、关然之流,底子乾净,家世好,也功业显着,所以他们来这里议事,其实就是一种「盖章」,等於国师府与朝野公开表明,他们的确就是陈国师的嫡系,是要继续往上走的。
  
  丘壑,简丰和李宝箴之流,只有怕陈国师的份。他们进了国师府,就是要过一道鬼门关。
  
  近些年的山上,推波助澜,将那倒悬山春幡斋议事,越传越玄乎,新官上任的年轻隐官如何运筹帷,未下先知,说他活人刀杀人剑,生杀予夺,何等强势,再添油加醋几句,说他玉树临风,指点江山,神采飞扬,与宁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总而言之,简直就是完人一个。
  
  瞧见花开、月圆就会想到花谢月缺,裴懋就是这种人。
  
  裴懋担心大骊朝,不知不觉变成剑气长城或是落魄山。
  
  不是说慷慨悲壮的剑气长城和道场和睦的落魄山不好,而是不合适大骊朝。
  
  先前裴懋故意迟迟不起身,既是身份、性格使然,也是他想要替所有人打个样版,裴懋就怕一边倒,屁都不敢放一个,不就成了他陈国师的一言堂?
  
  长孙茂不愧是在公门里头已经修炼成了精的前辈人物,说话的时机,恰到好处,所讲的内容,也不是空洞的官样文章,既给了国师府足够的尊重,也给了丘氏一个纠错的机会,老人拿自己的切身经历做例子、「说笑话」,既讲了如今大骊国势鼎盛的来之不易,也说了大骊朝欲想继往开来的更不容易。不乡愿,也不含糊其辞,故而老人的这番诚挚言语,是有力道,有筋骨的。
  
  参加这场议事,除了裴懋,谁都没有草稿可打,长孙茂当得起「家有一老如有一宝&qt;的赞誉。
  
  容鱼想起一事,喊来郭竹酒,让她帮忙把司徒殿武喊过来参加议事。
  
  洪霁也是,早点提醒目己,事先撤掉一把椅子没什麽,现在官厅空着一把椅子,算怎麽回事。
  
  郭竹酒自然是不肯错过热闹的。
  
  毕竟不是在剑气长城,郭竹酒不忘询问一句,「容鱼姐姐,有无注意事项??」
  
  容鱼笑道:「百无禁忌,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即便暂时无法解决问题.郭竹酒脑子转得快,接话道:「也不要让问题生出更多的问题,晓得的,以前在避暑行宫,隐官师父总是跟我们反覆念叨这句话,还说能不赌就最好不赌.说到这里,郭竹酒竖起右手一根食指,「师父说过,问题来了,是个麻烦,承认它不好对付。」
  
  再竖起左手一根手指,「心浮气躁了,就是新问题。「
  
  郭竹酒将两只手抓在一起,「心不稳,一团乱麻,自身就也成了问容鱼内心其实很美慕郭竹酒他们这拨隐官一脉的剑修。
  
  郭竹酒「奉旨看热闹&qt;去了,突然问道:「若是司徒殿武有啥苦衷,犯倔,死活不肯来呢?「
  
  容鱼微笑道:「不必非要让进屋议事,但是也要让他来趟国师府,当面跟我说明缘由。」
  
  郭竹酒看了眼容鱼姐姐。容鱼玩笑道:「我有杀气?」
  
  郭竹酒点头道:「很明显。」
  
  师父说过,行走江湖的宗旨,就是以诚待人。
  
  容鱼自嘲道:「说明我修行不够。」
  
  郭竹酒着急赶路办事,所以她是翻墙出的国师府,容鱼见状揉了揉眉心。
  
  如何处置袁崇的都察院,是重中之重的关键所在。
  
  轻了,不痛不痒,会让人觉得大骊果然还是豪阀世族把持朝政的大骊,实则国师府色厉内在,不敢与之硬碰硬。
  
  重了,袁崇引咎辞官也好,甚至是被下狱问罪也罢,除了一座都察院必会就此瘫痪,意迟巷和儿街也会人心浮动,毕竟户部尚书沐言,至多不过是说明大骊不存在什麽刑不上天夫的讲究,但是刑不上&qt;柱国」,好像是历代大骊君臣的默契,一旦打破这条&qt;金科玉律」,将会再次引发一场影响更为深远的震动。
  
  问题是袁崇不但在朝廷官声好,而且并无任何谋取私利的贪渎行径。
  
  况且曹袁两姓之於大骊宋氏,意义深刻,绝不是寻常的上柱国。
  
  相传,只是传言,先帝曾经与国师崔有过一个秘密的&qt;君子之约」,在大骊朝野,崔你谁都可以动,谁都可以抓,唯独不能动袁曹两个家族的家主。
  
  若是传言属实的话,显然,大骊先帝不惜将袁曹两姓的衰败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裴懋不得不承认,丘城进入都察院担任二把手,再让袁崇立下军令状,双方必须在一年之内让整座都察院改换面貌,陈平安这一手,不俗,颇有几分举重若轻的意味。
  
  既没有动袁崇这个人,又动了都察院的根本,由於丘城是戴罪之身,他进了都察院,就一定会让袁崇和所有都察院官吏不好受。
  
  这次若是丘氏依旧表现不佳,年轻国师直接夺丘氏的上柱国身份都有可能。
  
  一旦有了这个先例,相信大骊所有上柱国姓氏都要睡不看觉了。
  
  上柱国尚且如此下场,一般的大骊权贵哪敢有半点饶幸心理?
  
  何况丘城和他们丘氏是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要麽在都察院站稳脚跟,要麽永远退出大骊朝堂,至少在陈平安和下任国师的任期之内,丘氏是绝无可能复出了。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敢跟我丘氏比狠?我们丘氏若是被迫离开意迟巷,你们的官爵,你们的脸面,算得什麽?!
  
  先有北德洪霁,又来了个都察院丘城。接下来的大骊官员,京城内外,都有福了。
  
  陈平安说道:「袁票,接下来都察院事务繁重,就不久留你了。」
  
  等於是下了一道逐客令,提醒袁崇赶紧自救去。
  
  袁崇点点头,缓缓起身。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都察院职责重大,良医总是治病於未病之时,只有等到病入膏育了,才需要大理寺、刑部下猛药。你们都察院不要给其它衙门戳脊梁骨的机会。」
  
  袁崇拱手道:「责无旁贷。」其实不必说得这麽直白,袁崇宦海沉浮了一辈子,什麽道理不懂?那麽陈国师之所以如此提点,显然是对袁崇和都察院过於不满的缘故,耐心有限了。
  
  年轻国师擡起手掌,轻轻一划,提醒道:「快刀斩乱麻,既不能错杀,更不可错放。」
  
  袁崇留下&qt;领命&qt;二字,告辞离去,走出大堂,今天国师府商定的决议,之於袁氏,就像一场留待观察的&qt;缓刑」。
  
  也还行。
  
  穿廊过道,出了大门,期间老人顺便看了几眼那三幅山河形势图,它们的存在,好像是年轻国师的一种无声「狂言」,你们只是盯看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得失、一国某姓的荣辱浮沉,我却是在看着两座天下的大势走向和升降。
  
  真狂!
  
  这才对。
  
  袁崇没能看到那个叫丘壑的年轻人。对方若是足够聪明,其实就该在此&qt;守株待兔&qt;的。
  
  本来还想让他递几句话给同僚丘城的。私底下,不合适,就得在国师府的眼皮子底下对话。
  
  自己现在时间有限,也担心丘城这家伙远离朝堂太久了,怕他不知道轻重利害,袁崇懒得跟新入都察院的丘城&qt;交心」,实在不愿意将精力浪费在磨合关系之上。
  
  路过那堵美轮美英的琉璃照壁,袁崇扭了扭脖子,擡起骼膊晃动几下,被迫蛰伏已久,到底老当益壮,还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陈国师真要为大骊朝开先河,决意首次夺上柱国称号,一个哪里够,直接一双!!届时他们袁氏和丘氏也无话可说,毕竟都是立过军令状的。
  
  你丘城若是拎不清,就别怪我先拿你开刀。
  
  今日议事,於袁正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这个洪州刺史,等於拿到了一把尚方宝剑。
  
  所以袁崇当时就已经做好了辞官的最坏准备,一个家族,能够留下一个,就该见好就收了。
  
  不曾想他和都察院,竟然都还有一线生机。这是意外之喜。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未能像长孙茂那样,身边有侍女容鱼陪着走出国师府,不曾获此殊荣。
  
  袁崇笑了起来,希望将来袁正定可以做到。
  
  那容鱼岂能等闲视之,是什麽国师府侍女?她分明是大骊朝的新任阁者!
  
  至於将来她会不会更换身份..到底是天心难测,旁观者只能静观其变。
  
  丘壑确实不敢有丝毫逗留,当时离开了府邸,出了大门,走出去一段路程,才敢转头回看一眼国师府,心有余悸,丘壑有一种劫後余生的感觉。
  
  年轻人打定主意,争取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边,去见那个人了。
  
  丘壑突然捂住嘴,跑到路边弯着腰,竟是乾呕起来,也吐不出什麽,就是觉得腹部绞痛,肠子打结。当一个人心情过度紧张,超出身体能够承受的畏惧,是会这样的。
  
  丘壑好不容易才直起腰,脸色微白,掌袖子擦了擦嘴角。
  
  脚步匆匆,赶忙离开,去先找那辆停靠在远处的马车,再去找家族长辈们复盘。
  
  剑修袁化境道心微动,离开客栈这座用作闭关的螺蛳壳道场,他助没有参与国师府议事,他没有留在袁氏家族等待消息,而是去了马粪余氏的那座天禄阁藏书楼,没有投贴,没有打招呼,径直缩地,到了顶楼,凭栏而立。
  
  修道之士,只要路身了地仙,已经是那远离红尘是非的仙家。
  
  绕幸成了上五境,更是闲云野鹤,高出人间。
  
  不管袁化境再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如何刻意与家族保持距离,他终究无法否定自己的姓氏。
  
  无法做到对袁氏家族的荣辱存亡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江湖千年恩怨,文人千年相轻,情场千年伤心,庙堂千年走马灯,神仙千年...还年轻。
  
  一同跟随进入藏书楼的,还有那个化名「元山」、道号「山脉「的扈从。
  
  虽是被袁化境本命飞剑所压胜的一具愧儡,宽衣大袖,坐在栏杆上,飘然欲仙。
  
  元山以心声问道:「听白景提及,雷部玉枢院斩勘司的那位,就在京城当差?「袁化境说道:「老车夫暂时不在京城,要为皇帝陛下护驾,跟着去了北俱芦洲。「
  
  元山说道:「我想找个机会,去与这位远古神灵求学问道,合适吗?」
  
  袁化境说道:「合适。」
  
  元山的前身,是自号三院法主的狂妄之辈,可惜冥冥之中的两次生死关,都碰到了碧霄洞主。
  
  他一身兼具三条远古道脉,除了九重云霄院真言署和瘟部疫院两条支脉,主脉正好来源於玉枢院斩勘司。
  
  元山感叹道:「无巧不成书,碧霄洞主良苦用心,可能真的是我冥顽不化,於生死间错失了良机而不自知。」
  
  毕竟元山是曾经路身过十四境的大修士,哪怕被碧霄洞主打得只剩下一副蝉蜕道身和一点真灵,真要与人斗法,也还是个飞升境的道力。
  
  袁化境也不会将其视为扈从死土,而是看作道友和护道人。
  
  余氏家族供奉、武夫护院显然发现了袁化境他们的身影,也有些为难,对方不请自来擅闯禁地,不合规矩,可要说去赶人,更不合适,却也不能假装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幸好有人赶来救场了,少女余瑜,兵家修士,同为大骊地支修士之一。
  
  余瑜身形化虹,飘落在廊道,看了眼元山,大大咧咧道:「摆阔来啦??」
  
  她能不羡慕吗?袁化境能够带着个飞升境扈从大摇大摆走天下,反观自己呢,屁都没有。
  
  袁化境说道:「回头帮我跟你家老爷子道个歉。「余瑜摆摆手,「不去烦老头子,这会儿心情不佳,我缺心眼啊,明摆着凑上去讨骂呢。」
  
  由於国师府里边那个余氏子弟的越界,犯了官场大忌,也触及到了皇帝陛下的逆鳞,导致马粪余氏,步了丘氏的後尘,成为一双苦命鸳鸯。再想翻身,重返朝堂,难了。余氏在边军里边,一直声誉很高,马粪余氏的说法,文人觉得粗鄙,余氏自已却是心甘如怡。谁曾想竟是因为一个年轻子弟的私慾,害得整个家族遭此劫难。那厮还被外界称作俊彦呢,俊彦他大爷哦。
  
  余瑜说道:「你就这麽闭关的?也太儿戏了吧??」
  
  袁化境说道:「心不定,还怎麽闭关,不是更儿戏。」
  
  余瑜说道:「也对,你们袁家极可能就要跟咱们余氏啊、丘氏啊坐一桌了,蛮好的,热闹。」
  
  袁化境无奈道:「念我一点好行不行?」
  
  元山也觉这个兵家小姑娘言语风趣,直爽。
  
  余瑜摸出一壶酒,豪饮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我打算私自走一趟桐叶洲,你也帮我跟陈先生打声招呼,记得算准时候,等我到了老龙城那边再提这茬。」
  
  余瑜说道:「要去寻兵家初祖啊,与他认祖宗,磕几个响头,看看能不能传授我几手兵家神通。「
  
  袁化境没好气说道:「想一出是一出。」
  
  元山笑道:「他说不定真愿意传授神通。」不敢对姜赦直呼其名。
  
  远古十豪之一的兵家初祖,可不是元山之流能够手腕的,想都不敢想。
  
  就那几位候补,元山敢跟谁横?是小夫子,白泽,还是三山九侯先生?
  
  余瑜朝他竖起大拇指,「死去活来之後,说话都变得好听了。「
  
  元山笑了笑。
  
  袁化境说道:「你要麽直接跟陈国师票明此事,否则姜赦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余瑜笑嗬嗬道:「我一路喊他的真名啊,念个百遍千遍,姜老祖总能听见吧。「
  
  元山忍了忍,还是照实说道:「余姑娘,请慎重。小心落个见拳不见人的下场。」
  
  余瑜一擡手,「不亏!」
  
  想啥是啥,说走就走,轻轻一拍腰间玉牌,少女身形化虹,离开了大骊京城。
  
  袁化境有些美慕余瑜,更像一个身心无甚挂碍的修道之人。
  
  元山说道:「我可以帮忙算一卦袁氏的运程。」袁化境摇头道:「有陈国师在,你算不准的。「
  
  元山只得作罢。
  
  袁化境没来由想起青冥天下那边的近况。
  
  坐镇玉京山之巅的的余斗,一尊法相显立於岁除宫地界的姚清。
  
  两位伪十五境,遥遥对峙,生死相向,双方斗法片刻不停歇,宛如一条银河悬挂天空。
  
  没有任何花俏术法神通,就只是不断消磨对方的道力。
  
  余瑜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的,她说这不就是江湖演义上边的两位绝顶高手,掌对掌,比拚内力嘛?
  
  听上去有些好笑,其实半点不可笑。
  
  袁化境哪敢擅自窥探国师府的那场议事,且不说能否做到此举,就算可以,也不敢,不管外界是如何看待陈平安的,反正大骊地支一脉,都曾切身体会过与之敌对的那种绝望,数次惨痛经历,刻骨铭心。
  
  所以袁化境只是耐心看着大门之外,等他先後看到了袁正定和袁崇的身影,他终於松了口气。
  
  可以正式闭关了!
  
  回到了都察院衙署,袁崇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所有郎官,指名道姓,没有半句废话,谁被当场裁撤,谁主动辞官,谁降级留任,谁去大理寺自首..袁崇绝对不会给二把手丘城任何发难的机会。官厅内,愁云密布,有呼天抢地诉苦喊冤的,一律直接被拖出去,有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几次想要从椅子起身都跌回去的,有呆坐如遭雷击久久无法还魂的,所有责罚一律从重从严!
  
  屋内还有几张相对年轻的脸庞,神采奕奕,再看那个位高权重却有老好人嫌疑的袁都察,他们第一次变化了眼神。
  
  都察院自家一屋不扫何以扫官场?!
  
  按照大骊律例,郎官之下,都察院内部拥有自行提拔、贬谪的权力,虽说吏部那边还需仔细勘合,有权驳回都察院的决议,但是一般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大骊每届京察也会展开复查,多是走个流程而已。
  
  今时不同往日。
  
  新任国师显然无比重视察计一事。
  
  看看还能留在官厅内的那些都察院中高层官员,袁崇淡然道:「国师盯看都察院,我就盯看你们,你们就得盯看大骊所有官员。你们给我管好嘴,管好手,管好亲眷和身边人。」
  
  &qt;即刻起,都察院所有官吏,一律不得参加任何私人宴饮,不可以有任何应酬。所有公开场合的露面,有公务性质的,你们见了谁,说了什麽,都需要与都察院报备记录在册。受不了的,觉得过於苛刻,不近人情,就自己辞职,去千步廊另寻高就。「
  
  要讲什麽人之常情,乾脆就别进都察院了。「
  
  袁崇拍了拍椅把手,「去留随意,今天散之前做出决断,过时不候。明天还在这座衙署的官吏,就会被我默认为是同道中人。「
  
  袁崇最後说道:「明天我们都察院会迎来一位新任右都御史,姓丘名城。」
  
  丘城,不劳你敲山震虎,我先杀鸡做猴了。袁崇挥挥手,众人退出官厅。
  
  老人终於露出些许疲态。
  
  那些能够青史留名的谋士,擅长谋大事谋一国谋天下,却往往败於谋自身,未能功成身退。
  
  真正的厉害之处,在於这是人间朝廷、世俗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并不是他陈国师一个人的道理和喜恶。
  
  不管袁崇和丘城是一条心还是貌合神离,都察院都会出现一番新气象,於国有利。
  
  无论袁氏和丘氏一年之後结局如何,都是自找的,他陈国师不过是照章办事,故而於已无害。
  
  行事老道得像个浸淫官场一辈子的老吏。
  
  按照时下市并的说法,连那洪雾都能当个低眉顺眼谄媚侍奉他人的姑子,那自己当个半吊子的刑名师爷,好像不算太跌份。
  
  至於是谁这麽调侃中伤洪霁,袁崇用膝盖想都晓得是那些京城文人、权贵帮闲的一贯手法。
  
  读书人,尤其是考不来功名、表面文低不下腰去的那拨穷酸文人,骂起人来,往往骂得最脏,还不带个脏字。
  
  你让他们真见看了披申佩刀的北待洪霁,面对面,能把话说利索吗?
  
  崔混曾经找过一次袁崇,聊天的地点,就是二进院落的松树下,还下了一局棋。虽说嗜好手谈的袁崇,是公认的棋坛国手,但是面对崔,也只是学棋而已。
  
  在崔混看来,待在官场不作为,捣浆糊混日子,就是死罪。
  
  霍国师的大致意思,就是大骊铁骑南下期间,你们都察院要闭嘴,院官少说话,「文&qt;不能够扯&qt;武&qt;的後腿。至於这段岁月里都察院的缺位,按照他崔的事功学问来算,就是功过相抵。
  
  袁崇自然没有说&qt;不&qt;字的资格和胆识。
  
  故而从那之後,都察院就开始&qt;收手」。
  
  直到陈平安接任国师,为此秋後算帐。
  
  其实这番对话,就是袁崇和都察院的一块&qt;免死金牌」。
  
  但是可以的话,袁崇并不想这麽快就交出这块无形的免死金牌。
  
  袁票只将这场对话的内容告诉了袁化境,一个阳寿很长的修道之人。
  
  刘洵美他们这些&qt;年轻」官员,离开议事堂之後,都会稍稍绕路,去「旧国师府&qt;走一遍。
  
  因为曾经年纪轻,资历浅,没机会走过。
  
  长孙茂和袁崇这样的老人,则是走在新扩建出来的&qt;新国师府&qt;左侧一条中轴线上。毕竟资历深也就意味着年纪大,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走几趟崭新的国师府了。
  
  一座老莺湖私家园林,被朝廷查封之後很快就解禁,意迟巷魏氏算是彻底栽了,除了魏决在内几个曾经被公认为生财有道的年轻俊彦,都被活活杖毙於家族祠堂,而魏渎的大伯,这位家族的主心骨,当了六年工部侍郎的魏磊,最终没能跨过那道门槛去参加与御书房议事,而是去了大理寺牢房。魏氏哪里顾得上这点产业是溢价还是贱卖,但凡有人愿意接手这麽个烫手山芋,估计白送都可以,只是当下谁敢接受老莺湖,就算敢,就不嫌嗨气?
  
  还真有。
  
  不是那位早先相中此地、想要开辟为仙家客栈的董半城,而是扶风丘氏让人悄悄买下了,地契上边的名字当然不会姓丘就是了。
  
  嗨气?
  
  我们丘氏怕个卵的嗨气!
  
  九个上柱国姓氏,谁比我们丘氏更晦气?
  
  一辆马车疾驰向老莺湖,昏昏沉沉的丘城掀开车帘子,快到了。
  
  姜还是老的辣,当年父亲果然是对的。
  
  丘氏族人加在一起,也聪明不过崔一人,斗不过他的。
  
  曾经斗不过崔,如今也一定斗不过那个人的。
  
  老莺湖里边,十几号丘氏家族、旁支诸房的头面人物,聚在湖边凉亭内,大多急得团团转,热锅上的蚂蚁。只有一个头戴斗笠的老人,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独自坐在湖边垂钓,他就是丘城,一个好像每次总能给家族给出最佳解决方案、却次次都被家族打折扣的聪明人。
  
  这是一个看似归隐山林做那渔樵、实则满腔愤怒却隐忍不发的老人。
  
  丘城很大一部分愤怒,来自三个字的一个真相:我老了!
  
  年复一年的蹉跎岁月,从曙满志的青年变成了两鬓双白的老人,丘城几乎都快要死心了。
  
  直到儿子丘壑被喊去参加那位年轻国师的议事。
  
  下了马车,冲入老莺湖,飞奔到凉亭那边,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硬咽道:「陈国师准许丘氏入朝为官!」
  
  年纪最大、身份最长的丘氏老家主,狼狼一拳砸中亭柱,皮开肉绽也浑然不觉。
  
  凉亭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不敢置信的巨大喜悦之中,连远处几位家族秘密供奉,都清晰感受到了凉亭内的那种强烈情绪。
  
  一时间甚至都没有谁问是什麽官,抑或是谁来当那个官,够了,足够了!
  
  腰系鱼篓的丘城头戴竹编斗笠,提着一杆鱼竿,走到这边,问道:「丘氏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呢?」
  
  老家主先让这个孙子起来说话,笑问道:「是半数家底充国库,还是需要拿出全部的钱财?」
  
  又或是让我们丘氏对付哪个上柱国姓氏?「老家主自问自答道:「都好说。」
  
  一位有资格站在老家主身边的家族供奉,说道:「丘氏就是败在一个钱字上边,散尽家财换取一个机会,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丘城忍了又忍,终於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屁,钱?!丘氏是败在一个贪字上,少他娘的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丘氏之祸,追本溯源,连同你这个屁事不干、成天就喜欢出主意的王八蛋在内,加上凉亭内外,但凡是个姓丘,一个都别想跑!「
  
  那位在丘氏德高望重的老供奉隐约露出怒容。
  
  丘城伸出手指,「我要是丘氏家主,第一件事就跟你算一笔总帐。「
  
  那位供奉面带微笑,瞧着极有风度,眼神玩味,好像在说一句,你也不是啊。
  
  见父亲依旧没有任何态度,丘城终於彻底心灰意冷,摔了鱼竿,转身就走,「等着吧,不出十年,丘氏就要完蛋。」
  
  丘壑斩钉截铁道:「爹,不用走,陈国师就是让你担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丘珑骤然停步。
  
  片刻之後,丘城转过身,眼神古怪,盯着凉亭那边,既炙热又阴沉,扯了扯领口,咧咧嘴道:「好好好,比我想像中还要是个大官,够用了!」
  
  丘城毫不在意是否有「逼营&qt;的嫌疑,说道:「我要麽是以丘氏家主的身份去都察院点卯,要麽我就继续留在老莺湖钓我的鱼。」
  
  老家主捻须笑道:「好,即刻起你就是丘氏家主了。「那位丘氏首席供奉目瞪口呆。这可如何是好?
  
  丘城阴侧侧望向这位供奉。
  
  接下来可就不是卷铺盖滚蛋这麽简单的事情了,跑?
  
  老子是大骊朝的都察院二把手了,你这个家族、道场皆不长脚的老元婴,又能跑到哪里去?!
  
  我也不需要滥用私刑,假公济私对付你,那你也太瞧得起你的家族门风、徒子徒孙们了,你也太小看一位大骊朝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分量了。
  
  丘氏老家主,准确说是上代家主,微笑道:「丘壑,进来坐,将国师府议事过程仔细道来。」
  
  老人再满脸笑意与那位供奉说道:「黄供奉劳苦功高,今天却是家族内部议事,你可以出去了,我会让帐房那边给足俸禄。」
  
  不理会那位被过河拆桥的供奉,老人笑眯眯与丘城说道:「丘氏需要交予朝廷的投名状,不止一份,除了一些目前仍是漏网之鱼的大商巨贾,也在山上啊,回头我让帐房给你两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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