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美酒何在 (第2/2页)
但那已经是三十年之後的事情了。丹篆派主峰,众人聚在略显粗糙的一座祖师堂门口,他们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确切回复。
一道剑光掠过群峰,是那山水神灵府邸秘制的飞剑传信,「卖相&qt;便比较特殊,只说山神府邸那边分出了五色,各家水神府也与水性相符,故而在山上极难作伪。
掌门范浮光伸手接住剑光,取出密信,就一页金粟纸,几句话而已,还是看了许久。
旁边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子祖师,是范浮光的师妹,毕竟不好探头探脑去看密信,她着急问道:「范师兄,怎麽讲?是胆大包天的骗子,还是真的一洲道主?」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会觉得那人定然是个骗子。
一洲道主的通天人物,寻常修士岂能随便见到?!
何况还是那个与宝瓶洲八竿子打不着的流霞洲。
见范浮光默不作声,老妇也顾不得礼数规矩,对掌门师兄直呼其名,「范浮光,傻眼了?!」
范浮光将密信收入袖中,点头道:「是真的。「
璞山礼制司回信一封,大致意思,荆蒿昨日确实现身於金带河地界,此人道场是流霞洲青营山,境界是飞升境。
信的末尾,提醒范浮光和丹篆派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不要对外泄露此事。
确定是荆蒿无误,范浮光在内,所有丹篆派祖师堂成员宛如吃了一颗天大的定心丸。竟然真是一桩匪夷所思的造化,而非花样百出的仙人跳。
就是不知那位荆老神仙,如何法眼一开,就相中了自家丹篆派弟子的修道资质?以至於需要一位飞升境亲自接引去往青宫山?
莫非何攸..是被自家门派给理没了?
其实何攸这孩子,是个了不得的修道奇才?
何攸的师父,此刻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情激动方分,怎样?!我早就觉得这名亲传弟子,除了说话不过脑子、做事略显莽撞、破境速度较慢、待人接物确实不是特别周到之外,也还是有优点和长处的,比如..算了,暂时想不出,既然能够被一位老飞升看重,何攸身上,定有为师尚未瞧见的过人之处。
就是有些担心,何攸真去了别家山头修行道法,离乡背并,无亲无故的,未来修行路上会不会受委屈..不过想来还好,毕竟是荆老神仙亲目带上山的,总不至於被人随便欺辱。
老妇问道:「何攸什麽时候回山?」
先前他们不管真相如何,务必将那何攸紧急喊回,小心起见,还是让一位德高望重的掌律祖师亲自下山,将其火速带回门派。
范浮光已经回过味了,那位心思难测的荆老神仙,看似掐指不停.算什麽算,做样子给丹篆派看罢了,近乎指名道姓,就等自己报出何攸的名字了,分明是早就预定了的结果,一定会将何攸带去往青宫山。
老妇举目远眺,瞧见一道熟悉的流光,心中大石落地,笑道:「掌门,他们回山了!」
范浮光一挥拂尘,御起云雾之时,转头说道:「戴野,你是何攸的师父,就随我一起去凉亭那边。其余人等,不必跟随。「
何攸哪里知道被临时喊回门派是做什麽,掌律祖师也不与他交底,这一路提心吊胆。见看了那个一年到头板看脸的掌律祖师,何攸便心虚不已,仔细点检过往事迹,就算偶有纰漏,有些小错,思来想去,都不至於让掌律祖师亲自下山缉掌,抓回去清理门卢吧?掌律祖师寻见了掌门的身影,稍稍更换轨迹,不去祖师堂,在山崖这边降下云头,他也是松了口气,与掌门师叔心声一句,幸不辱命。
范浮光笑着点头。
何攸独自飘落在地,在凉亭这边,见着了手捧拂尘、面带微笑的掌门祖师,何攸就更心里边打鼓了。
自家门派,除了近些年点子背了点,穷了点,道场门风一向是很好的,也不是那种会意了祸事就推弟子出去背黑锅的地方啊。
范浮光先问了何攸几句修行进展的场面话,何攸当然有问必答,不敢丝毫隐瞒,同时眼角余光警见师父频频点头,何攸瞬间想了十几种可能性,突然间心中窃喜,莫非师父是在挑选女婿?已经与掌门祖师商量过此事了,那以後自己岂不是就要喊师父为老丈人啦?!
可戴师姐好像对自己总是不理不的,只因为她最早是爱慕那位风雪庙魏晋,可惜魏剑仙久不露面,於是师姐就又转去喜欢风雷园的黄河,觉得他先前单独现身,代替风雷园问剑整座正阳山,何等英雄气概,剑仙风流..论相貌,咱比不过玉树临风的魏剑仙,我还比不过黄河吗?只说略胜一筹,都还是敬重黄河的剑术了!!
戴野咳嗽一声,「何攸,掌门祖师问你话呢,别发呆!「
何攸心中大喜,师交这就当上老丈人、开始偏护女婿啦。
闲话少叙,范浮光直奔主题,试探性问道:「何攸,你这趟外出历练,可曾遇到来自流霞洲的奇人异士?」
何攸老老实实说道:「回票掌门祖师,弟子不曾遇见流霞洲修士。「
范浮光乾脆直接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碰到一个自称姓荆的前辈?「
何攸愈发摸不着头脑,「没有。」戴野沉声提醒道:「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瞧看就十分仙风道骨的老者,主动与你闲聊之时,言语玄妙。「
何攸使劲摇头道:「真没有啊。」
范浮光笑道:「无妨,就当是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
他们一起连夜到处与山上朋友借阅和翻检老旧邸报,狼狠恶补了一番关於青宫山和流霞洲的事务。范浮光自认小小金丹,未必能够在青宫山祖师堂占据一席之地。莫非何攸这小子,其实是那青宫山道脉某位祖师的兵解转世?落在了宝瓶洲??故而必须荆山主出马,跨洲远游来至这边,亲自将其接引回山,重续道缘?
不管如何,先前那个山上好友劝说自已搬迁至此,果然神算,原来机缘是落在了何攸身上。
何攸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在槐序渡船上边,我遇见了落魄山的景清祖师。」
范浮光和戴野对视一眼。
何攸挠挠头,「我还请他喝了顿酒。「
戴野震惊道:「你小子请得动景清祖师?!「
何攸说道:「挺好请的啊,景清祖师又没什麽架子。」
见祖师和师父都是那般表情,何攸都没敢说在那张酒桌上,景清祖师都主动跟自己称兄道弟,说他道龄虚长几岁,喊他陈大哥即可。还让何攸有空就去落魄山做客,找他再喝一顿酒,只需与山脚一个叫仙尉的道士,直说是找他的,那道士是他的好哥们,一定放行。
范浮光笑着与戴野心声一句,「傻人有傻福。「戴野文听到一个心声,是弟子何攸的,「师父,还以为是你要合我跟戴师姐在一起呢。」
戴野瞬间怒道:「滚蛋!!」
何攸吓得缩了缩脖子,得嘞,老丈人是喊不成了,老老实实喊师父吧。
范浮光眺望远方。
戴野便代为转告那件事,「何攸,你马上就要去流霞洲青宫山修行了,山上谱不变,依旧是我们丹篆派修士。昨天青宫山的话事人,荆老神仙大驾光临,就是在凉亭这边,亲自跟掌门约定,让你转去青营山修行道法。」
何攸立即急眼了,「师父,如今不光是山下,山上的骗子也可多了....
也不能因为我暗恋戴师姐,就把我赶出师门啊,真心不至於。
范浮光笑道:「是真事,不骗人。事关重大,我们已经跟璞山确认过了。」
何攸茫然。
青翠欲滴的群山连绵,欲语还羞的云雾朦胧,无常的世道平常的心。
范浮光语重心长道:「何攸,去了流霞洲那边,记住三件事。首先,有幸到了青宫山学习道法,切不可因为是荆老神仙送给你的机缘,而心生骄纵,每日修行务必勤勉,为人处世还需温和厚道。」
「其次,将来哪天,若当真有大机缘大造化临头,何攸也不必为了丹篆派谱身份,而心生犹豫,修道之人,拜师自是头等大事,有幸闻道见道修大道亦是头等大事,我已经跟你师父商量过了,他就是这个明确意思,如果你真有机会成为青宫山的祖师堂弟子,就书信一封,只需寄给戴野,信上不必写任何文字,空百即可,你师父就会明白一切戴野笑着点头,「我就当是收到一封无字的家书好了。「范浮光笑道:「我们丹篆派是小小派不假,却也不怕那墙里并花墙外香,何攸,好好修道。」
何攸嘴唇颤抖,法然欲泣。
范浮光说道:「至於最後的第三件事嘛,你的家乡终究是宝瓶洲,不管修行顺遂与否,将来成就高低,只要得空了,就回来看看,也别故意绕过丹篆派,有什麽难为情的。」
何攸擡起骼膊擦拭脸庞,几次欲言文止。
范浮光笑着摆摆手,「今日难说明天事,事到临头见道心。「
戴野理怨道:「掌门,这话说得意思含糊,就很伤人了啊。何攸,你别听这句,听了也别上心。记得掌门前边叮嘱的三件事就可以了。其它任何事,总归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
范浮光笑着点头,「在理的。更像是一派掌门才能说出口的言语。
戴野故作惊讶道:「我也有机会当掌门?!「
范浮光笑嗬嗬指了指戴野师徒,「一个想喊老丈人,一个想当掌门。「
戴野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开心点,天大好事。「
何攸咧嘴笑了起来。
见他们师徒俩已经收拾好心绪。范浮光面朝那百看不厌的青山白云,募然大喝一声。
「何攸!」
这个名字,余音畏畏,回荡於座座青山间。
不管以後会不会改变主意,变更谱。只需记得将来之学道人何攸,依旧有今日何攸之心。
何攸竖耳倾听片刻,正衣襟,挺直腰杆,同样与那群山喊话。
「丹篆派!!」
不管以後去了流霞洲青营山,自已遇到了什麽机缘,学成了什麽不可思议的道法,登高到了什麽境界,何攸还是何攸,都将返回丹篆派,师父永远都会是今天的师父。
群山给予年轻修士连绵不绝的回响。
大概这就是真正的山上修行与传道。
慢悠悠御风於东海水面上的荆高,轻轻收起一枚海螺。
好像有人在与他悠悠然问心一句,痴顽辈,见道了没?!
许氏夫妇当家作主的一座清风城,相较於往年的喧闹,实在是寂爹冷清了许多。不止是因为缺少了一座狐国,便沦落至此。还因为参加过一场观礼,城主许浑跌了境。
昨天,来了个素面朝天却妩媚天成的年轻妇人,她体态丰腴,不必身姿摇曳,故作婀娜,也不必珠光宝气,她只是神色端庄,走在店铺林立的街上,就有一种让男人怦然心动的蛊惑人心。
妇人看看像是个初窥门径的半吊子练气土,逢人便问如何去往那座狐国呢?
来此游历的外乡人听了,只当是妇人消息不灵通,男子看她的眼神更是玩味,毕竟一提到狐国,都懂。至於清风城本土人氏听了,无异於伤口上撒盐,真是糟心。谁曾想这个年轻妇人偏要追问,就算那座狐国跑了,你们清风城享誉一洲的狐皮符美人总还有些盈余吧,她家道场,缺了些养眼的侍女,想要高价购买,有多少就收多少,谁有门路,她与城主谈成买卖之後必有重谢.清风城再不如从前风光,自家地盘依旧耳目众多。
城主府邸大堂,许浑与妻子正在商量一件涉及身家性命的山上密事,顺便聊起了那个奇怪的外乡女子。
去观礼正阳山,本是山上盟友之间的题中之义,结果在别家祖师堂门口被刘美阳问剑一场,就让许浑落了个去时玉璞回时元婴的惨澹下场。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很快那个曾经的泥瓶巷少年,摇身一变,就成了大骊新任国帅,对於许氏夫妇而言,这无异於天大的噩耗。
清风城与正阳山,也算是一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了,真正做到了荣辱与共。
於是他们开始商量搬迁一事了,一座清风城毕竟不长脚,他们又无山巅修士的&qt;搬山&qt;神通,无法搬迁城池去往别地,於是就开始秘密寻找买家,至於许氏子弟,可以举族搬去宝瓶洲最南边的云霄洪氏,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忧心那位年轻国师的报复,不如躲得远远的。
许浑瞬间心弦紧绷,悚然一惊,瞪眼望向门外,与此同时,他迅速一拍胸口,显现出了一副被他施展障眼法的瘊子甲。
许烟笑问道:「就是你想要大量收购符美人?「
不请自来的年轻妇人点头,始终站在门外,笑眯眯道:「放心,我不缺钱。」许烟说道:「还不知道友名讳。「
哪来的臭娘们,姿色竟是好到让一向以美艳着称的许烟,都要自惭形秽了。
妇人笑着报出名字,「徐娘。「
瞧见那双装模作样狗男女的神色,妇人掩嘴笑道:「你们没想错,就是徐娘半老的那个徐娘哩。」
许浑终於开口说话,「敢问道友来自何地?「
自称徐娘的美妇人,嗓音娇媚,说出自己的道场,「青丘。「
许烟皱眉道:「哪个青丘,位於何洲?「
徐娘掩嘴笑道:「就是你们觉得最不可能是的那个青丘呀。」
许烟神色不悦,「道友真爱说笑。」
青丘狐主微笑道:「没说笑呀,我的道场,的的确确名叫青丘,不过我前不久刚刚去了一处名叫落魄山的道场。万分着急,无比迫切,想要见你们一面啊。对了,再与你们说句还是不说笑的,你们又能跑到哦里去呢。「
只见她一擡袖子,便无视重重禁制,将那清风城库存的所有狐皮符都驾驭到大堂这边来,它们在那条条廊道悬空飘荡,连绵如一线。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抚摸过那些绘作各色美人的狐皮,默默感受着後世狐族们的喜怒哀乐,那些无人问津的悲欢离合。最终她将所有狐皮收入袖中,缓缓擡起头,依旧媚眼如丝,噪音依旧好听极了,但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言语却是充满杀机,「你们真该死喉。」
两位来自中土神洲山海宗的两位女子,一个中年美妇,一个少女模样,她们站在了大骊京城的一处小巷口。
负责看门的少年赵端明犹豫了一下,见她们既然没有走入小巷的迹象,就没有走出螺蛳壳道场,现身拦路。那个妇人,一看就是曹酒鬼最喜欢的那种女子,而且最出奇的,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此刻站在巷口外边,正抽着旱菸。
纳兰先秀一眼看破障眼法,里边藏看的那个少年,呦嗬,小娃儿修行的雷法还挺正统。
她问道:「飞翠,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就不进巷子看看?」
只需再往里边走几步,就是那头绣虎的住处,听说还有栋人云亦云飞翠摇摇头,她当初强行闭关试图破境路身仙人,结果渡劫不成,反而必须户解为鬼物,如果不是纳兰祖师帮忙护关,大概早就彻底魂魄散,化作劫灰消散於天地间了。
赵端瑾年纪不大,却是实打实见过一连串大世面的,所以也不觉得她们现身此地,有什麽好额外留心的。
纳兰先秀说道:「不用担心国师府那边,我可以帮忙打声招呼。「
飞翠还是摇头,喃喃道:「跟这些没关系呀。」
纳兰先秀叹息道:「痴儿。」
飞翠沉默片刻说道:「我去陪一陪撑花。「
纳兰先秀点头道:「那我在这边再随便逛逛。「大骊旧北岳地界,一处人烟罕至的幽静山路上,有个叫撑花的小姑娘,时隔多年,她终於回到了家乡,太阳底下,也着一把雨伞,一下高一下低,像是抢锤子打铁似的,却是高高扬起脑袋看向天上的太阳,最里边正在古古怪怪地念念有词,「轰隆隆,老君抢锤儿,荧惑添炭屑,嘿呦嘿呦,雨师风伯在助阵喉,雷公电母来搭把手喉,辟里啪啦轰轰念叻了不知多少遍,小姑娘有些垂头丧气,喉,自己境界低哦,道力不济,请不来风雨雷电。
刹那之间,响起了一串晴天露雳,吓得小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撑开了绣花伞,躲了起来。
躲着躲着,外边依旧艳阳高照,人间还是暑期蒸腾的时节,但是这些年很想念青衣姐姐的小姑娘,小小的脸庞,便在小小的伞里边下起了小雨。
中土穗山之巅,神君周游看到了一个慢慢拾阶而上的瘦小身影。
来到山巅,气喘吁吁的老秀才一屁股坐在阶顶部,难得没有噪那位老朋友。
周游等了半天,也没见老秀才开口说话,大为惊讶,问道:「就是专程来这边赏景的?」
老秀才沉默许久,满脸笑意,喃喃低语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什麽美好的风光没见过,之所以依旧强撑一双老眼,好人好书好景好心,百看不厌罢了。」
周游点点头,难得说几句正经话,而老秀才这会儿看的,是宝瓶洲那个方向。
老秀才突然擡起手,好像在说一句,大个子,咱俩可是好朋友,既然啥都好,好酒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