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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卷_二、鸟瞰巴黎

正文 第三卷_二、鸟瞰巴黎 (第2/2页)

从我们所在的圣母院钟楼望去,圣波尔宫几乎有一半被刚才说的四座府邸挡住了,但依然宏伟壮观,赏心悦目。查理五世把小米斯府邸、圣莫尔修道院院长府邸和埃当普伯爵府邸并入了自己的王宫,用饰有彩绘玻璃和小圆柱的长廊把它们同王宫的主体建筑巧妙地连接起来,但仍可以看出是三个附属部分:小米斯府邸的屋顶边缘装饰着一圈花边状栏杆;圣莫尔修道院院长府邸看上去像座堡垒,有一个大塔楼,还有堞孔、枪眼和铁雀,在撒克逊风格的大门上,位于吊桥的两个槽口之间,刻着修道院院长的盾形纹章;埃当普伯爵府邸的主塔呈圆形,顶层已经坍塌,残缺不平,看上去像鸡冠。在圣波尔宫,到处都有老橡树,三四棵一群,就像硕大无朋的花菜;鱼池清澈明净,波光粼粼,天鹅在水上嬉戏;数不清的庭院呈现出一片秀色可餐的景色;狮子宫的一座座低矮的尖拱由撒克逊式短柱支撑着,那里还有一道道铁栅门和狮子永不消停的吼叫声。越过这一切,可以看到有鳞片装饰的圣母经教堂的尖塔,左侧是巴黎总管的府邸,两旁有四座精雕细琢的小塔,中间深处才是真正所谓的圣波尔宫。在查理五世之后,圣波尔宫的正面不断扩建,饰物越来越多。两个世纪以来,建筑师们凭着一时的奇想给它增添了许多不伦不类的附加物,小教堂添加了半圆形后殿,走廊上垒起山墙并增添了无数随风旋转的风标,还有两座紧挨在一起的高塔,那筑有雉堞的圆锥形顶盖犹如边缘卷起的尖顶草帽。
  
  我们的目光继续在这些伸向远方的圆形剧场般的宫殿群中搜索,越过仿若新城房屋群中一条深谷的圣安托万街,跳过不重要的建筑物,就看到了昂古莱姆府。这是一个经历了几个朝代的庞大建筑,有些部分看上去洁白清新,与整体很不协调,就像是蓝袄上缀了块红补丁。可是这个现代式样的宫殿却有着又高又尖的屋顶,檐槽雕刻着花纹,屋顶覆盖着铅皮,上面镶嵌了无数闪闪发光的镀金钢片,构成阿拉伯式装饰图案。这金银相间的奇特屋顶,优美地耸立在这座古老建筑的残败景象之中。几座巨大的古塔年久失修,好像是用旧了的酒桶,中间鼓了起来,看上去恰似敞开衣襟的大肚子。昂古莱姆府后面是图尔内尔宫,那里尖塔林立,轻盈飘忽,魅力无穷,令人幻觉丛生;那些尖塔、小钟楼、烟囱、风标、螺旋梯,那些楼台亭阁,那些像是用冲孔机凿出来的镂空顶塔,那些形状各异参差不齐仪态万千的纺锤形小塔,仿佛组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石头棋盘,无论是在阿朗布拉宫,还是在尚博尔宫,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见不到如此壮丽的奇观。
  
  图尔内尔宫右侧是巴士底城堡。只见一群黑压压的炮楼互相嵌入,壕沟环绕,像是被一根粗绳捆成了一束;主堡的枪眼多于窗孔,吊桥从来不见放下,狼牙闸门从来不见打开。一个个黑鸟喙似的东西从雉堞中间伸出来,远看好像是檐槽,其实是炮筒。
  
  在这可怕的巴士底城堡旁边,它的炮口底下是圣安托万门,夹在两个箭楼之间。
  
  从图尔内尔宫一路到查理五世城墙,一片片繁茂青翠的庄稼和绚丽多彩的花圃铺开了茸茸的地毯,那是农田和御花园。在御花园中间,根据那一片扑朔迷离的林木和幽径,可以辨认出路易十一馈赠给库瓦克蒂埃的那座遐迩闻名的迷宫花园。库瓦克蒂埃大夫的观象台矗立在迷宫花园中,好似一根孤立的大圆柱,顶端的小屋就像柱头。这座小屋里曾进行过可怕的星相研究。那里如今成了王宫广场。
  
  我们尽力想使读者对宫殿区有个大致印象,但仅仅介绍了建筑的屋顶部分。正如我们刚才说的,宫殿区位于新城东端,在查理五世城墙和塞纳河的夹角之间。新城中心却是一大片民房。事实上,老城的三座桥就是从这里通往右岸的。有了桥,就会造民房,然后才会有宫殿。这一大片拥挤的民房就像蜂窝的一个个*,有一种特殊的美。在一个国家的首都,民房的屋顶竟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壮观,这确实了不起。首先,街道纵横交错,千姿百态,美不胜收。菜市场就像一颗星星,向周围射出无数道光芒。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犹如两棵大树,枝杈茂密,盘根错节。一些弯弯曲曲的线路遍布全区,如石膏厂街、玻璃厂街、织布厂街,等等。也有一些漂亮的建筑耸立在这山墙海洋的波涛中间,换钱桥这一头的大堡就是其中之一(在换钱桥后面,可以看见塞纳河在磨坊主桥的磨扇下面翻滚着白浪)。大堡已不再是叛教者朱利安时代那种罗马风格的城楼了,而是采用了十三世纪封建时代的风格,石头异常坚硬,用十字镐刨三小时也刨不下拳头大的一块来。此外,还有圣雅克-德-布什里教堂富丽堂皇的方形钟楼,由于布满雕刻,钟楼的四个塔角似乎失去了锋芒。这座钟楼在十五世纪还没有竣工,但就是这个样子也已使人惊叹不绝了。那时候,四只怪兽还没有安放上去,现在它们蹲在塔顶的四个角上,仍然像斯芬克斯一样让新巴黎去猜旧巴黎之谜。到一五二六年,雕刻家罗尔才把这四头怪兽安放上去,他这番辛劳只换来二十法郎。还有那朝向河滩广场的柱子房,前面我们已介绍过了。再就是圣热尔韦教堂,一座所谓“趣味高雅”的正门把它全毁了;圣梅里教堂,它的古老尖拱几乎和半圆拱腹相差无几;圣约翰教堂,它那美丽的尖塔有口皆碑;还有二十来座其他的历史丰碑,它们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奇观湮没在黑暗、狭窄、深幽的街巷迷宫中,还可以加上竖立在各个街口的数量比绞刑架还要多的石雕十字架;越过一道道屋顶,远远看见围墙的圣婴公墓;从科索纳里街的两座烟囱的空当里看得见菜市场耻辱柱的顶端;位于人群熙攘的特拉瓦尔十字架广场的绞刑架;被简陋房屋环绕的小麦市场;淹没在房屋群中的菲利普-奥古斯特城墙遗迹,爬满常春藤的破烂城楼、坍塌的城门、一截截残壁颓垣;有着许多店铺和鲜血淋淋的剥皮场的沿河马路。塞纳河上,从草料港到主教监狱一带,小船来来往往,行走如梭。这就是新城的不规则四边形中心地区在一四八二年呈现的面貌,读者想必对此有了大致的印象。
  
  除了宫殿区和民宅区,新城展示的第三个景象是一长排的修道院区,沿着城界从东到西几乎贯穿全境。这些修道院和小教堂位于巴黎的碉堡城垣后面,形成了巴黎的第二道内城垣。在图尔内尔宫花园旁边,圣安托万街和寺院老街之间,有圣卡特琳修道院和它的广阔农田,它们一直延伸到巴黎城墙边。在寺院新街和老街之间,是圣殿骑士寺院。那是一群孤立的高大挺拔而又阴森可怕的塔楼,院子很大,院墙上筑有雉堞。在寺院新街和圣马丁街之间,是圣马丁修道院。这个设防的漂亮教堂被花园环绕,炮楼林立,钟楼宛若教皇的三重法冠,真是固若金汤,灿烂夺目,唯有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在它之上。在圣马丁街和圣德尼街之间,坐落着三神修道院的围墙。最后,在圣德尼街和蒙托戈伊街之间是修女院。旁边就是圣迹区的破烂屋顶和街道。这是混在这虔诚的修道院链条中唯一世俗的环节。
  
  最后,在塞纳河右岸那堆屋顶中,还可以分辨出第四个格子,它位于城墙西角和下游河岸之间,又是一群宫殿和府邸,围绕卢浮宫展开。菲利普-奥古斯特的老卢浮宫是一座宏大的建筑,主塔周围聚集着二十三个大塔和无数小塔,远远看去,宛若镶嵌在阿朗松府和小波旁宫的哥特式屋顶上。这个多头巨蛇,巴黎的守护神,永远昂然挺立着二十四个脑袋,巨大的身躯被铅皮或鳞状石板覆盖着,闪烁着金属的反光,使新城的西边呈现出令人惊叹的轮廓。
  
  就这样,一大片民宅(古罗马人称之为“岛”)两侧各有一大群宫殿,西边以卢浮宫为首,东边以图尔内尔宫为冠,北边是一长带修道院和农田,放眼望去,浑然一体;建筑物的瓦片或石板屋顶层层叠叠,形成一串串奇形怪状的链条;在这数不清的建筑物上面,耸立着四十四座教堂的钟楼,刺花文身,精雕细刻;街道纵横交错,数不胜数;一边以矗立着方形箭楼的巍峨城墙为界(大学城是圆城楼),另一边以横跨一座座大桥、其中一只只小船穿梭的塞纳河为界:这就是十五世纪的新城。
  
  城墙外面挨着几个城门的地方有一些小镇,但比大学城外要少一些,也更分散。巴士底城堡后面,在有奇异雕刻的福班十字架和有扶壁拱架的圣安托万-德尚修道院周围,聚集着二十来所简陋房屋;波潘库尔镇隐没在一片麦田中间;库蒂伊是一个欢乐的小村,那里有许多小酒店;还有圣洛朗镇,远远看去,镇上教堂的钟楼好像和圣马丁门的城楼尖阁连在一起了;还有圣德尼镇和宏伟的圣拉德尔教堂;在蒙马特尔门外,是白墙环绕的内河航运谷仓,后面是蒙马特尔山,那时候,在石灰石山坡上,教堂的数量几乎和磨坊一样多,后来只剩下磨坊了,因为如今的社会只需维持生命的面包。最后,越过卢浮宫,可以看见圣奥诺雷镇在草场上伸展,当时,它就已颇具规模了;还可以看见郁郁葱葱的小布列塔尼林园和猪市,猪市中央矗立着一口可怕的大锅,用来处死制造*的人。你大概已经注意到,在库蒂伊村和圣洛朗镇之间的荒凉平原上有一个小土丘,丘顶上有一座建筑物,从远处看,犹如一排倒塌的柱廊竖立在坍陷的屋基上。那不是帕特侬神庙,也不是奥林匹亚山的宙斯庙,而是隼山绞刑架。
  
  我们把巴黎的建筑作了介绍,是想让读者对旧巴黎的轮廓有个大致的印象,虽然介绍简明扼要,但列举的建筑太多,即使读者已经清楚了,我们仍想用几句话作一个概括。巴黎中央是城岛,看上去像只大乌龟,那几座覆盖着鳞状瓦顶的大桥犹如乌龟的脚爪,从灰屋顶的龟壳里伸出来。左边是大学城,就像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巨石,坚硬,稠密,拥挤,布满了尖塔。右边是一望无垠的半圆形新城,不计其数的花园和历史性建筑物错落其间。这三大部分,无论是老城还是大学城和新城,都是街道密布,数不胜数。塞纳河,用杜·布勒尔的话来说,“哺育巴黎的塞纳河”,流经全境,河上拥塞着一座座沙洲、桥梁和船只。巴黎周围一马平川,点缀着各种各样的农作物和美丽的村庄;左边有伊西、旺沃、蒙鲁日,以及既有方塔又有圆塔的让蒂伊;右边也有二十来个村镇,从孔弗朗到主教城。天边山峦环抱,好像在给一只大盆镶边。在远处,东边是万森城堡和它的七座四角塔,南边是比塞特尔城堡和它的小尖塔,北边是圣德尼城堡和它的尖塔,西边是圣克鲁城堡和它的主塔。这就是一四八二年的乌鸦从圣母院钟楼顶上看到的巴黎。
  
  然而,关于这座城市,伏尔泰却说,“在路易十四以前,只拥有四座美丽的建筑”,也就是索邦神学院的圆顶、神恩谷修道院、新卢浮宫,第四座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卢森堡宫吧。值得庆幸的是,伏尔泰仍然写出了《老实人》,而且,在人类历史上,他是最善于发出魔鬼般冷笑的人。不过,这证明了一个绝世天才可能会对不是自己本行的某种艺术一窍不通。莫里哀把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称做“他们那个时代的米尼亚尔”,不就自以为在恭维他们吗?
  
  言归正传,继续来谈十五世纪的巴黎。
  
  十五世纪的巴黎不仅美丽,而且非常协调,是中世纪历史和建筑艺术的产物,是一部关于石头的编年史。它的建筑风格有两个层次,一种是罗曼式的,另一种是哥特式的,因为古罗马建筑早已消失殆尽,只有朱利安公共浴池顽强地冲破中世纪厚厚的地层,依旧矗立在巴黎。至于凯尔特那个层次,即使到很深的地下去挖掘,也难找到它的遗迹。
  
  五十年后,进入文艺复兴时代,在庄严单一而又丰富多彩的巴黎,掺进了文艺复兴时期形形色色、灿烂夺目的新奇建筑式样和体系,那就是罗马式半圆拱腹、希腊式柱子和哥特式扁圆拱顶,还有柔和而完美的雕刻、情趣超俗的阿拉伯装饰图案和柱头叶形装饰,和路德同时代的异教情调的建筑。这时候的巴黎在视觉上和在想象中可能不如过去和谐,但也许更加美丽了。但是好景不长。文艺复兴失之偏颇,它不满足于建设,还要毁灭历史文物。确实,要建设就要有地方。因此,哥特式巴黎的完整无缺只历时很短时间。圣雅克-德-布什里教堂的钟楼还没有完全竣工,旧卢浮宫就开始拆毁了。
  
  从此以后,这座伟大城市的外貌日益衰颓。哥特式巴黎代替了罗曼式巴黎,到头来它自己也消失了。可是谁能说得清楚又是什么样的巴黎代替了哥特式巴黎呢?
  
  有卡特琳·德·梅迪奇斯的巴黎,便是杜伊勒里宫;有亨利二世的巴黎,在市政大厦,这两座建筑仍然具有高雅的趣味;有亨利四世的巴黎,那是在王宫广场,周围是三色的房屋,有砖头砌的正面、石头的墙角、石板砌的屋顶;有路易十三的巴黎,那是神恩谷修道院,一座低矮粗壮的建筑物,穹隆犹如篮子的提手,圆柱挺胸凸肚,圆顶酷似驼峰;有路易十四的巴黎,在残废军人院,宏大,华丽,金灿灿,冷冰冰;有路易十五的巴黎,在圣絮尔皮斯教堂,有石刻的螺旋饰、花带结饰、云彩、密纹和菊苣叶饰;有路易十六的巴黎,在先贤祠,那是罗马圣彼得教堂的拙劣仿制品,整个建筑不自然地堆砌,线条很不和谐;有共和国的巴黎,在医学院,是古罗马和古希腊风格的拙劣模仿,看上去像古罗马的圆形剧场或古希腊的帕特侬神庙,正如共和国三年的宪法和古希腊米诺斯法典相像一样,这种建筑风格在建筑史上称做“穑月”风格;有拿破仑的巴黎,在旺多姆广场,那是雄伟壮丽的巴黎,用大炮铸成了一根铜柱子;有王朝复辟时期的巴黎,在交易所,一排雪白的柱廊支撑着光滑的中楣,整个建筑呈正方形,耗资两千万。
  
  在各个城区都有一定数量的民房在风格、式样和姿态上和这些特征迥异的纪念性建筑物相似,行家一看,便能辨别出哪些民房同哪座历史建筑物出自同一个时代。只要懂行,哪怕从一个门环上也可以发现一个世纪的精神和一个国王的风貌。
  
  因此,现代巴黎的面貌是无法概括的,它是好几个世纪建筑风格的集锦,而最美的已经消失。现在的首都只是在房屋的数量上增加了,可那是些什么样的房屋!照巴黎现在的发展速度,每五十年就要更新一次。因此,巴黎建筑的历史意义日益减少。不朽的建筑物越来越罕见,它们似乎渐渐淹没在现代房屋的汪洋大海中。我们的祖先是石头巴黎,我们的子孙就将是石灰巴黎了。
  
  至于新巴黎的现代纪念性建筑物,我们就不去描绘了。不是因为我们对它们不欣赏。毫无疑问,苏弗洛先生的圣热内维埃芙教堂是用石头制成的最美丽的萨瓦式蛋糕。荣誉军团宫也是一块极其精美的糕点。小麦市场的圆顶是放大了的英国职业骑师的鸭舌帽。圣絮尔皮斯教堂的两座塔楼犹如两根巨大的单簧管,式样毫无出众之处,塔顶上歪歪斜斜、皱皱巴巴地竖着的空中信号机倒是一个可爱的意外。圣罗克教堂的拱门壮丽宏伟,只有圣托马斯-达坎教堂的拱门可以和它相媲美。圣罗克教堂的酒窖里也有一个表现耶稣受难的圆浮雕和一个镀金木头太阳,这两样东西真是妙不可言。植物园迷宫的观景楼也是巧夺天工。至于交易所大厦,就其柱廊而言,这是座希腊式风格的建筑;可它的门窗却是半圆拱形,因此又可以说是古罗马风格的;它的拱顶低矮宽阔,这又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产物。不过,无可怀疑,这是一座规范而地道的纪念性建筑物,大厦的顶楼就是明证,它线条笔直,非常优美,一个个雅致的烟囱插在楼顶上,如此雅典风格的漂亮顶楼在雅典都难以见到。还要指出的是,通常情况下,一个建筑物的特征必须同它的用途相适应,让人一看便知道这个建筑物派什么用场,但是,当看到一个纪念性建筑既可当王宫,也可做议院、市政厅、学校、驯马场、科学院、仓库、法院、博物馆、兵营、陵墓、寺院或剧场,也不会感到太吃惊。眼下,这座建筑是做交易所。此外,一座建筑还应该适应气候。交易所显然是为了适应我们寒冷多雨的天气而有一个近乎东方式的平坦屋顶,这样,冬天下雪时,就得打扫屋顶,当然,造屋顶就是为了便于打扫。至于刚才我们讲到的用途,这个任务它完成得好极了。在法国,它是交易所,要是在雅典,也可以当神殿。诚然,建筑师为掩饰那座会破坏正面优美线条的大时钟时着实费了番心思,可是反过来,我们就有了这圈环绕大厦的柱廊,每逢庄严隆重的日子,证券和商业经纪人可以在柱廊下一本正经地高谈阔论。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富丽堂皇的建筑。此外,还可以加上许多美丽而饶有趣味的千变万化的街道,如里沃利街。假如有一天从气球上俯瞰巴黎,我相信一定会看到丰富多彩的线条、五光十色的细节、变幻莫测的面貌,就像在方格棋盘上可能看到的那种雄伟寓于简朴、意外来自优美的难以描绘的意境。
  
  尽管今天的巴黎让你赞叹不绝,但我建议你在头脑中让巴黎恢复成十五世纪的样子,透过篱笆般矗立着的令人惊讶的尖顶、圆塔和钟楼来观望太阳,想象一下比蛇皮的色彩还要变幻不定的塞纳河、一汪汪泛着黄绿色的大水坑,想象一下它是怎样奔流在一望无垠的巴黎城中间,遇到沙洲尖角就撕裂,碰到桥拱就泛波浪;你再把古老巴黎哥特风格的剪影清晰地呈现在湛蓝的天际,让不计其数的烟囱周围弥漫着冬雾,使巴黎的轮廓在雾霭中飘浮;你让巴黎浸没在深沉的黑夜中,好好看看光明和黑暗在这建筑物的迷宫中进行怎样奇特的游戏;你投下一线月光,让巴黎显出朦胧的身影,使无数大塔楼从浓雾中露出脑袋;或者,你再次展现巴黎的黑色身影,让无数呈现锐角的尖顶和山墙重新变得昏暗,再把这比鲨鱼的牙齿还要参差不齐的黑色剪影凸现在傍晚昏黄的天幕上。然后,你再作个比较吧。
  
  假如你想感受一下旧巴黎,获得新巴黎不再能给予你的印象,那么请你在哪个重大节日,比如复活节或圣灵降临节,趁着旭日东升登上某个制高点,俯瞰整个巴黎,观看教堂钟声齐鸣的奇景。你看吧,天空刚发出信号(因为是太阳发出的),成千上万座教堂就全部颤动起来,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钟声从一个教堂传到另一个教堂,就好像乐师拨动琴弦彼此相告演奏就要开始。接着,你会突然看见——有时耳朵似乎也有视觉——你会看见各个钟楼仿佛同时升起了一股声音的圆柱、一团和声的烟雾。开始,每个钟楼的颤音直升上光辉灿烂的晨空,那样纯净,可以说彼此都是孤立的。接着钟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彼此融为一体,汇成一曲气势磅礴的交响乐。这时,钟声组成了响亮的颤音大合奏,从成千上万座钟楼上袅袅升起,在城市上空飘浮、波动、跳跃、旋转,把震耳欲聋的颤音圈扩散到天的尽头。然而,这个和声的汪洋大海一点也不浑浊。尽管它浩瀚、深邃,但仍然清澈透明。你可以看见每组音符从钟楼飘出,独立地在和声的海洋里蜿蜒游动。你可以谛听木铃和巨钟的谈话,时而低沉,时而尖锐。你可以看见八度音符从一个钟楼跳到另一个钟楼,银钟的声音像是长了翅膀,轻灵,尖利,直冲云霄;木钟的声音微弱,蹒跚,像断了腿似的往下坠落——圣厄斯塔什教堂七口大钟音阶丰富,忽上忽下,变幻无常。你看见如光一般快速的音符一路奔跑,划出三四道弯弯曲曲的光迹,像闪电一样消失了。那边是圣马丁修道院嘶哑尖利的歌声;这里是巴士底狱阴沉忧郁的呼叫;另一头是卢浮宫大塔楼的男低音。王宫御钟不知疲倦地向四面八方传送着光彩熠熠的颤音,圣母院的沉重钟声有节奏地撞击着御钟的颤音,犹如铁锤敲击铁砧,迸发出阵阵火花。你不时地听见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大钟连敲三下,看见各种形状的音符掠过眼前;这雄伟壮丽的钟乐合奏有时微微让出一条通道,让圣母马利亚修道院的三下钟声穿插进来,犹如赋格曲结束前的密接和应,爆发出星星的火光,在晨空中闪烁。在这协奏曲的最深处,你依稀可辨教堂的歌声。那是从拱顶各个颤动的毛孔里渗透出来的。——的确,这是一部值得谛听的歌剧。白天,你听见巴黎嘈杂的声音,那是城市在说话;夜间,那是城市在呼吸;现在,那是城市在歌唱。因此,你不妨侧耳细听这钟乐的齐奏,把五十万人的喁喁低语、塞纳河的无穷哀怨、风儿的无尽叹息,以及天际山岭上四座森林像管风琴那样低沉的四重奏分散开来,再把过于嘶哑、过于尖利的钟声消除干净,现在,请你说说,世上有没有比这钟乐齐鸣更丰富、更欢乐、更金光灿烂、更使人眼花缭乱的音乐。你哪里看到过像这样的音乐大熔炉,听到过像这样成千上万口铜钟在高达三百尺的石笛中齐声歌唱,见到过像巴黎这样浑然成为一支管弦乐队的城市,听到过像这样暴风骤雨般轰鸣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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