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卷_三、一块玉米饼的故事 (第2/2页)
“这故事的确让人毛骨悚然,”乌达德说,“勃艮第人听了都会掉眼泪的!”
热韦丝说:“难怪您那么害怕埃及人!”
乌达德又说:“刚才,您带着厄斯塔什跑开,做得很对,那些埃及人也是从波兰来的。”
“不对,”热韦丝说,“听说是从西班牙和卡塔卢尼亚来的。”
“卡塔卢尼亚?有可能,”乌达德回答,“我总把波兰、卡塔卢尼亚、瓦洛涅这三个地方搞混。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是埃及人。”
“还有,”热韦丝补充说,“他们的牙齿很长,可以吃小孩子。要是斯梅拉达一面表示厌恶,一面也跟着吃一点儿,我是不会惊讶的。她那只白山羊会做那么多鬼把戏,很难说这里头没有巫术。”
马伊埃特默默地走着。她陷入沉思,这是那段悲痛故事的延续,要等心灵的震颤消失后才会停止。可是,热韦丝却和她说话:“没有人能知道尚特弗勒里的下落吗?”马伊埃特没有回答。热韦丝摇摇她的胳膊,喊着她的名字,又问了一遍。马伊埃特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尚特弗勒里后来怎样了?”她好像刚刚听见热韦丝的问话,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努力把思绪拉回来,弄清楚意思后,赶忙回答:“啊!一直不知道。”她稍微停了一下,又说:“有人说看见她傍晚时分从弗莱尚博门出兰斯城了,也有人说她天亮时从旧巴塞门出城的。有个穷人发现她的金十字架挂在一块庄稼地的石头十字架上,那块地现在做集市了。就是那个金十字架在六一年把她毁了。那是她的第一个情人,漂亮的科蒙特勒伊子爵送给她的礼物。帕凯特一直戴着,再贫困潦倒也舍不得卖掉,把它看得像生命一样宝贵。因此,当我们看见十字架扔在那里时都以为她死了。可是,旺特酒店的人说,看见她朝巴黎方向走了,赤着脚在石子路上走。要是这样,她应该是从韦斯勒门出城的。反正说法不一。依我看,她确实是从韦斯勒门离开的,但那是离开这个世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热韦丝说。
“韦斯勒是条河呀。”马伊埃特惨然地笑着说。
“可怜的尚特弗勒里!”乌达德一阵战栗,说道,“她淹死了!”
“淹死了!”马伊埃特说,“当年,吉伯托老爹坐着小船顺流而下,唱着歌从坦葛桥下经过时,谁会对他说,他亲爱的小帕凯特有朝一日也会从这桥下经过,但没有船,也不唱歌。”
“那只小红鞋呢?”热韦丝问。
“和母亲一样消失了!”马伊埃特回答。
“可怜的小红鞋!”乌达德说。
多愁善感的胖乌达德觉得陪着马伊埃特哀叹几句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热韦丝比她好奇,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那个怪物呢?”她突然问马伊埃特。
“哪个怪物?”马伊埃特问。
“巫婆抱走小女孩后留在尚特弗勒里家的那个埃及小怪物呀!你们把它怎样了?我希望也把它淹死了。”
“没有。”马伊埃特回答。
“什么!那么烧死了?说真的,这样更公正。巫婆的崽子嘛!”
“既没淹死,也没烧死,热韦丝。大主教先生对这个埃及孩子很感兴趣,给他驱邪,为他祝福,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魔鬼赶走后,把他送到巴黎,放到圣母院门前弃婴床上了。”
“这些主教!”热韦丝低声抱怨,“就因为有学问,做事总是与众不同。我问您,乌达德,怎么能把魔鬼放在弃婴床上呢!这个小怪物确实是魔鬼嘛!——唉!马伊埃特,那怪物到了巴黎又怎样了呢?我希望没有人发善心愿意收养他。”
“不知道,”兰斯女人答道,“那时候,正好我丈夫买了贝吕公证所,离兰斯两里地,就再也没有过问这件事。再说,在我们公证所前面,有两座小山冈挡住了兰斯教堂钟楼。”
说着说着,三位可敬的太太就到了河滩广场,她们忙着说话,经过罗朗塔楼的祈祷书前竟没有停步,下意识地朝刑柱走去。刑柱周围的人正在不断增多。那里的景象把所有的视线都吸引过去,很可能也使她们完全忘记了老鼠洞,把原来想在那里停一停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幸亏马伊埃特手里牵着的六岁胖男孩厄斯塔什突然提醒她们。
“母亲,”他说道,仿佛一种本能使他意识到老鼠洞已经走过了,“现在我可以吃饼了吧?”要是厄斯塔什多一些心眼、少一些馋劲,他就该再等一会儿,等回到大学城瓦朗斯夫人街安德里·米斯尼埃律师的公寓后再怯生生地提这个问题,到那时,老鼠洞和玉米饼之间就要相隔塞纳河的两道河弯和旧城的五座大桥了。现在提这个问题不合时宜,这使马伊埃特想起了老鼠洞。
“哎呀,”她喊道,“我们把隐居婆给忘了!老鼠洞在哪里?指给我看看,我把饼给她送去。”
“马上就去,”乌达德说,“这是行善嘛。”
这可不符合厄斯塔什的心愿。
“咳!我的饼哪!”他说道,脑袋左右摇晃,两只耳朵来往碰着肩膀,说明他极不满意。
三人转身往回走。快到罗朗塔楼时,乌达德对另外两个说:“我们三个不要同时往洞里瞧,会把赎罪婆吓坏的。我先贴在窗洞上看看,你们假装读祈祷书。赎罪婆有点儿认识我。什么时候来,我会叫你们的。”
她一人走到窗洞口。她朝里面探望,脸部的每根线条都露出深切的同情,快活开朗的面容也骤然改变了表情和颜色,仿佛由阳光换成了月色。她的眼睛湿润了,嘴巴抽搐着,就像要哭似的。过了一会儿,她用一个手指头放在嘴上,示意马伊埃特过去。马伊埃特踮起脚尖走过去,异常激动,默默无语,仿佛是在走向垂危病人的床前。两个女人站在装有铁栅栏的窗洞口,屏息敛气,一动不动,往老鼠洞里张望,眼前的景象的确惨不忍睹。
小屋非常狭窄,宽度大于深度,顶是尖拱的,很像主教帽的内里子。地面上铺着石板,上面光秃秃的。在一个角落里,坐着或者不如说蹲着一个女人,下巴压着膝头,双臂抱住双腿,缩成一团,身穿一件大皱褶的棕色粗布袍,花白的长发披在脸上,沿着两条腿一直垂到脚下,一眼望去,就像怪影,一个黑黝黝的三角形展现在小屋黑暗的背景上。窗洞里射进来的光线把她明显地分割成两种色调,一半阴暗,一半明亮,就像在梦中或在戈雅不寻常的作品中可以看到的那种半明半暗的幽灵,面色苍白,阴森可怖,一动不动地蹲在坟墓上或靠在黑牢的铁栅栏上。这既非女人,也非男人,既非生物,也非一个明确的形体,而是一个形象、一个幻影,真实和虚幻犹如光明和黑暗交织在一起。在她垂到地面的长发下依稀可辨瘦削而冷峻的面孔;粗布袍下稍稍露出一只光脚,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抽搐;丧衣裹卷下隐约可见的这一点儿人形使人不寒而栗。
这个形体仿佛嵌在石板地上,没有动作,没有思想,没有气息。时值一月,她只穿一件单薄的粗布衫,光着脚,蜷缩在冰冷的花岗岩石上,待在囚室的阴影中,没有火,斜斜的窗洞只吹进寒风,却透不进阳光。她好像没有痛苦,甚至也没有感觉。她仿佛变成了囚室的石头、冬天的冰块。她双手合抱,眼神发呆,第一眼看去像是幽灵,第二眼看去像尊石像。她那发紫的嘴唇时而微微张开,颤动一下,透一口气,但如随风飘动的树叶那样死板、机械。然而,从她呆滞的眼睛里闪射出一种目光,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一种悲伤、深邃、坚定的目光,锲而不舍地投向从外边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仿佛把这悲伤灵魂所有阴郁的思想牢牢地系在了一个神秘的物体上。这就是那位因住处而被称为“隐居婆”、因衣着而被称为“赎罪婆”的那个女人。
三个女人——因为热韦丝也过来了——一齐从窗洞往里张望。她们的脑袋遮住了微弱的光线,可是可怜的女人似乎毫无察觉,对她们看也不看。乌达德低声说:“不要打搅她,她现在精神恍惚,正在祈祷。”
可是,马伊埃特看着这苍白、枯萎、头发蓬乱的脑袋,越来越焦虑不安,眼睛充满泪水,喃喃地说:“这就奇怪了。”
她把头从窗洞的栅栏里伸进去,目光终于够着了可怜女人死死盯住的那个角落。当她把脑袋从窗洞里抽出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这个女人,你们叫她什么?”她问乌达德。
乌达德回答:“我们叫她居迪尔嬷嬷。”
“可我叫她帕凯特·尚特弗勒里。”说着,她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上,示意目瞪口呆的乌达德也把头伸进窗洞去看看。
乌达德照办了。她看见隐居婆神思恍惚地凝视着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只缀满金银薄片的红缎小鞋。乌达德看完,热韦丝也伸进脑袋,然后,三个女人望着这不幸的母亲哭了起来。
可是,她们的目光和眼泪都没能引起隐居婆的注意。她依然合着双手,闭着嘴唇,眼睛仍旧盯着那个角落。知道她悲惨遭遇的人看见她那样凝视着小红鞋,怎能不心痛欲裂!
三个女人一直没有说话。她们不敢出声,哪怕是低声说话也不敢。面对隐居婆深深的沉默和痛苦,面对她除了一样东西,其余一切全部从记忆中消失得彻头彻尾,她们感到仿佛置身于复活节或圣诞节的主祭坛前。她们静默着,沉思着,准备跪下祈祷,仿佛在耶稣受难日走进了教堂。
热韦丝最好奇,也最没有同情心,她试图让隐居婆开口说话,喊道:“嬷嬷!居迪尔嬷嬷!”她喊了三次,声音一次比一次高。隐居婆一动不动,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吐一口气,没有朝窗洞看一眼,也没有显露出一点儿生命的迹象。
乌达德也跟着喊起来,声音更温柔,更亲切:“嬷嬷!圣居迪尔嬷嬷!”
仍然没有声音,宛如泥塑木雕。
“真是个怪女人!”热韦丝喊了起来,“大炮也惊不动她!”
“可能是聋了。”乌达德叹了口气说。
“可能是瞎了。”热韦丝补充说。
“可能是死了。”马伊埃特接话说。
可以肯定,即使灵魂还没有离开这个麻木不仁、死气沉沉的躯体,也已退缩和隐藏到外部器官所感觉不到的无底深渊之中了。
“只好把这块饼放在窗口了,”乌达德说,“可那样小孩子们会拿走的。怎样把她弄醒呢?”
厄斯塔什一直在专心观看大狗拉小车,忽然发现带他来的三个大人在往窗洞里张望什么,也产生了好奇心。他踩上一根石桩踮起脚尖,把红红的脸蛋儿贴在窗洞上,喊道:“母亲,让我也看看嘛!”
听到这清脆、响亮、纯真的童音,隐居婆浑身一激灵。她像弹簧似的扭过头来,两只瘦骨嶙峋的长手把前额上的头发撩开,看了看孩子,目光充满了惊讶、痛苦和绝望,但那目光只是一闪而过。
“啊!我的天哪!”突然,她把头埋进两膝之间,大声喊道,那嘶哑的声音仿佛把她胸腔撕裂了,“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别人的孩子呀?”
“您好,太太。”孩子郑重地说。
然而,刚才的激动似乎把隐居婆惊醒了。她浑身哆嗦,牙齿打战,微微抬起头,胳膊肘夹紧大腿,两只手握住脚,像是要把它们焐暖,嘴里说着:“啊!好冷呀!”
“真可怜!”乌达德非常同情地说,“您想烤烤火吗?”
她摇摇头拒绝了。
“那么,”乌达德伸手递给她一小瓶酒,说,“给您酒,喝两口暖暖身子。”
她又摇摇头,看看乌达德,说道:“水!”
乌达德仍然坚持:“不,嬷嬷,一月里不能再喝冷水啦。应该喝点酒,把这块玉米饼吃了吧,我们特地为您做的。”
她把马伊埃特递给她的饼推开,说:“黑面包!”
“喏,”热韦丝也动了恻隐之心,脱下羊皮短大衣,“这件大衣比您身上那件暖和,把它披在肩上吧。”
她像拒绝酒和饼那样也拒绝了衣服,回答说:“粗布衣。”
“可昨天是过节呀,您想必也看到了吧。”善良的乌达德说。
“看到了,”隐居婆说,“我的水罐里两天没有水了。”
静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是过节,大家把我忘了。这没有错。我不关心世界,世界为什么要关心我呢?炭火一熄,灰也就冷了。”说完,她又低下头,撑在膝盖上,仿佛讲话讲累了似的。
单纯善良的乌达德以为她最后几句话仍在抱怨冷,就天真地说:“您是想要火吧?”
“火!”赎罪婆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您也能给在地底下躺了十五年的可怜孩子生火吗?”她四肢哆嗦,声音发颤,双眸闪光。她已经跪在地上了。突然,她伸出苍白枯瘦的手,指着一直惊讶地看着她的孩子,喊道:“快把这孩子带走!那个埃及女人要来了!”然后,她扑倒在地上,额头叩击石板地面,发出石头与石头撞击的声音。那三个女人以为她死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动了,她们看见她用膝盖和胳膊肘在地上爬,一直爬到放小红鞋的那个角落里。她们不敢看了,也看不见她,但听得见一下又一下的亲吻、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同时夹杂着揪心彻骨的哭喊,还有像是头撞墙发出的沉闷响声。然后,又听到一下格外沉重的撞击声,三个人吓得差点儿摔倒。接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会是自杀了吧?”热韦丝说。她大着胆子把脑袋探进窗洞,喊道:“嬷嬷!居迪尔嬷嬷!”
“居迪尔嬷嬷!”乌达德也跟着喊道。
“啊!天哪!她动也不动了!”热韦丝说,“是不是死了?居迪尔!居迪尔!”
马伊埃特难过得一直说不出话来,这时,她强克制住自己,对同伴说:“等一等!”然后,她凑近窗洞喊道:“帕凯特!帕凯特·尚特弗勒里!”
即便是一个孩子傻乎乎地去吹没有点燃的爆竹以致炸痛了眼睛时受到的惊吓,也远不如马伊埃特对着小屋喊完隐居婆的名字后,看到隐居婆的反应时受到的惊吓大。隐居婆浑身颤抖,光着脚突然一跃而起,跳到窗口,眼睛冒着火焰,吓得马伊埃特、乌达德、热韦丝和孩子赶快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河堤栏杆上。
隐居婆阴森可怖的面孔出现在窗口,紧贴窗栏上。只听见她狞笑着喊道:“哈哈!是埃及女人在叫我哪!”
这时,刑柱周围的场面把她惊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她吓得皱起额头,把两只骨瘦如柴的胳膊伸出窗外,嘶哑着声音叫道:“又是你呀,埃及婊子!是你在喊我,偷孩子的女人!喂!你这该死的东西!该死!该死!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