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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夏末 1

十年夏末 1 (第2/2页)

夏末要殆尽了。
  
  我通过推理总结出了北海烦恼的原因。他应该只想我们三个像平常一样在一起,不需要复杂的男女关系。他大概是认为我们很适合当朋友,当女朋友则不合适了,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或是知道了我们的内心想法就很难像平常一样自然相处了。那告白让他很苦恼,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的友谊。
  
  薄荷听了我的分析很伤心,这是隐性的拒绝。她知道了北海和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爱情,于是,终于决定要向北海承认错误并重拾友谊。我也迫切地希望北海回到我们的世界,但这时一波又起,让事情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
  
  隔壁班的女生项链也喜欢上了北海。薄荷认为应该自己亲自出面才能解决好我们和北海之间麻烦的事情,但她现在不太敢跟北海讲话,犹犹豫豫一直没做决定。我一直鼓励她,虽然我觉得我去讲的话可能很快就能解决了。一直到有一天早上,薄荷还在酝酿,隔壁班的项链公开发表宣言,表示要追求北海。一时间,隔壁班众女生响应。那是一节语文早读,老师不在,几个跟项链很好的女生组成小队从她们班经由后门闯入我们的班级,一拥而上,路过我们,挤到北海旁边,放肆地跟北海讲项链喜欢他,并要追求他的事情。北海的同桌见到这阵势被吓到了,赶紧低下头去背古文,而这几天北海心情又很不好,脸上无光,愁眉紧锁,我时常担心他会死掉。死气沉沉的北海,看到这样的场景没有任何反应,也是低下头去默背古文。
  
  见到北海没有任何反应,一群闹腾的女生觉得无趣了,但教室里却开始变得喧嚣不堪,同学们都在疯狂地传播着项链喜欢北海的传言。北海一直默默地低着头,我担心他。
  
  但这时薄荷却无法忍受了。一直准备跟北海道歉的薄荷看见北海在同学们成群的起哄声中把头颅低得那么痛苦,又想起他最近还在为自己的事情烦恼,“噌”的一下站起来了。她站起来了,弱小、害羞的她站起来了,她居高临下看着北海因痛苦而麻木的侧脸,那黯淡无光的侧脸,听着同学们那些不带一点好意的喧哗,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喊:
  
  “不要吵了!”
  
  同学们竟然都安静下来了。我微微仰头,看见薄荷站在那里,脸颊通红,眼里是自尊的愤怒,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她。然后她转头看向那群刚刚在那里讲得花枝乱颤的隔壁班女生,又喊:
  
  “你们都滚!北海现在很烦,北海最讨厌有人告白了!”
  
  薄荷愤怒地瞪着那群女生。前排有人传话,说“语文老师来了”,那群隔壁班的女生本来想发挥无赖精神跟薄荷斗嘴的,但想想老师来了,自己处于劣势,就慢慢地从薄荷面前走过,每个人走过时都瞪她一眼。等她们走后,薄荷猛地坐了下来,仿佛一下子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四下里渐渐响起稀稀拉拉的背书声,而薄荷却两颊通红,开始小声地啜泣。她在担心北海吗?我看向前面的北海,白衬衫在夏末的阳光里发着微光。他还像以前那样安静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后面的薄荷有多伤心,像我不知道他现在内心有多复杂一样。
  
  语文老师进来时,一切照常,仿佛从未发生过那场夏末的闹剧。
  
  然而闹剧还是发生了,并且只是刚刚开始。隔壁班的项链,是一个大人物,不仅人长得好看,成绩优异,而且地位很高。她的父亲是一个很富有的商人,和校长是亲戚,学校里很多校舍都是她父亲出资建设的。因为这层关系,她几乎集中了学校中大部分的权力,有些老师看到她时甚至像见到校长一样会点头哈腰。只要她有什么不高兴,就可以去跟校长说,校长因为亲戚和经济来源的关系从不拒绝,对项链提出的要求都尽量去做。有了这么大的权力,她为人还很飞扬跋扈,高傲嚣张,经常和别人惹出矛盾,并且狠毒地置别人于死地。开除、处分、记过等都是她常用的手段。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敢惹她,倒是有众多的女生喜欢巴结她,整天跟在她旁边,帮助起哄,为她烘托,不时讨好,为虎作伥。项链和她的丫鬟团组成了校园里的一支邪恶势力。
  
  北海被项链盯上了,就说明北海一定会被项链弄到手。
  
  同学们因此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我时常看见,他们用一种并不好看的表情传播着这件事情。有的人本着八卦精神在那里相传为乐,有的人纯属是等着看好戏。我真的很想在他们脸上都打一拳。项链一定是某天路过我们教室,看见里面的北海一脸明亮,胜过窗外阑珊的夏天而喜欢上他的,像当初薄荷痴痴的模样。对了,薄荷,在项链的爪牙来班里下诏书以后她一直很阴郁,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道歉,一直在为北海担心。北海还是安静地坐在位子上,不管窗外有关他的传言散布得多么残忍。
  
  那几天,真的是比北海不理我们的那几天更痛苦,欢笑已彻底从我身边剥离。我难以想象北海会有多痛苦,面对这个我们无法战胜的敌人。我们的喜欢,他可以用沉默来拒绝;项链的喜欢,他却无从逃避。北海真的是一个悲剧的人,一个如此强硬、又从没和他讲过话的女生就这样突兀地跑来向他告白,他还非接受不可。北海绝对不会喜欢项链这样的女生的,他们的结合一定会让他痛苦。我不清楚项链为什么喜欢北海,也不清楚她喜欢多久了,我只想知道北海哭了吗。
  
  我们还时而撞见项链的爪牙,她们和项链一样飞扬跋扈,从我们身边高傲地穿过,发出一些夸张而鲜明的大笑。她们的表情,是标准的校园邪恶势力那样的。
  
  在那个夏末,一切都痛苦到了极点,我们又是多么希望那个阑珊的夏末尽快过去。可我们没想到,别说过去,在项链正式登场前,一切都还未开始。那天我和薄荷,与项链在教室旁的走廊上狭路相逢。项链像王妃一般,被身边无数女仆般的同学簇拥着,放肆地笑着走来,一群校园邪恶势力目中无人的模样和巧笑的张扬让我们作呕。我们微微低下头,把自己藏在夏天的阴影里,假装没看见她们,想从她们身边穿过。那群女生却嚣张地挤着项链,讨好着、献媚着,排开一字长队把整条走廊都占住,把我们堵在她们面前。其实我们都很怕项链,怕她的位高权重,怕她的势力强大。我默默抬头,等待即将发生的战斗。
  
  项链一脸娇媚,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面前,说:“听说你们和北海关系很好。”
  
  我听见项链的声音和她的脸色一样高傲,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即便周围有人,也不敢伸张正义和项链作对。薄荷没有抬头,把眼睛藏在刘海的阴影里,并且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也不敢正视项链的眼睛,害怕得屏住呼吸。
  
  这时丫鬟团中冲出一个面带坏笑的女生,指着薄荷说:“就是她,那天还在她们班里吼我们,神气死了,以为自己是北海的谁啊。北海的女朋友可是我们的项链啊。”说完,她又不忘笑意盈盈地讨好项链,一群女生发出一阵得胜似的欢笑。
  
  项链却摆摆手,说:“你们可不要这样说同学啊,她和北海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她话的内容充满责备的意味,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满。然后她又很有城府地看着薄荷,脸上仍挂着笑,接着说:“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许你们再接触北海,乖乖地从他身边离开,位子也换得远远的,以后我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我也算是给你们提个醒。”然后她一副给了我们很大恩惠的样子,拍了拍薄荷的肩膀,笑意盈盈地瞥了一下我,就转身离去。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这么无力,在这样的坏女生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管交涉的结果如何,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还是松了一口气。我却突然感觉到薄荷的手在狠狠地捏紧,我隐约看见她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她整个人在颤抖,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我看见,双眼红红的薄荷猛地抬起头来,瞪向离去的项链,大喊:
  
  “凭什么,我们是和北海相处了一年的朋友,你凭什么叫我们离开他!你以为你是谁,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项链背对着我们,冷冷地说:“就凭我有权力。”
  
  然后丫鬟里爆发出一片议论。她们面色狰狞,说着薄荷的种种不好,各种难听的脏话尽管混乱,但还是一一传入我耳中。我紧紧地握住薄荷的手,怕她太过冲动,分不清臆想与现实的落差。她是项链,她象征着学校里强大的势力,我们不能和她争,薄荷,你知道吗!我看见薄荷的眼里正不断地有泪水涌出,瘦削的肩胛不断地起伏,面色通红,在那个阑珊的夏天把一切情感都展现得淋漓尽致。我听见有女生跟项链说薄荷在班里吼她们的样子实在太嚣张了,要来把她收拾了。项链把手一挥,就走开了,从我们的世界越走越远。然后无数的拳脚像雨点,向我们打来。
  
  一群女生把我们挤在墙角,对我们拳打脚踢,用指甲掐,揪头发。抵抗不了,我们只能一一承受,不管我们有多么不满和愤怒。我感觉双眼被蒙上了泪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看见项链高傲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这个疼痛的、阑珊的夏末。
  
  我们忧伤地坐在教室里,考虑要不要就此退出北海的世界。项链出现后,我发现自己变得特别胆小怕事,反而是薄荷,日渐勇敢和坚强。夏末的阳光洒下,我在犹豫要不要伸出手去戳北海的后背,告诉他这件事。关于我们的事,他还都不知道吧。他还在烦恼,整天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窗外关于他的谣言已遍布天空,他却不想理会。
  
  旁边的薄荷经常会突然哭起来,眼眶一直是红的。我也觉得很痛苦。我们也整天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用岁月来涵养战斗的伤疤。
  
  我离开北海还能活,但是薄荷喜欢北海,她不肯走。我们只能依靠在情感的边缘,跌跌撞撞,把日子的棱角磨向模糊。时光会冲淡一切,北海会原谅我们,项链也会忘了北海的。
  
  夏末的阳光第一次显得那么寂寞而忧伤,北海沉默了,我们的日子也崩坏了。校园的天空中满是有关北海的流言在飞,我看那天色却明亮得异常,流言的纸片没有洒下阴影。倒是北海,脸上不再有颜色,总是低下头,一言不发,默默地从人群中穿过。
  
  我们还是没有决定要离开北海,虽然我们知道项链会因此给我们很重的惩罚。该不会直接开除吧,血淋淋地把我们从北海的世界里扯走。但臆想中的开除却迟迟没有来临。
  
  那天我正在神游,无意中发现项链从窗口经过,她正直直地盯着北海,顺便瞪了一下还坐在北海后座的我们。然后我看见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那时正是课间,项链穿过我们的窗口后马上带领一群邪恶女生出现在我们教室的后门。她召集军队的速度实在很快。随后她就一脸招牌的坏笑,领着校园邪恶势力直奔我们,直奔北海。这是项链第一次亲自出现在北海面前。
  
  “哟,我不是叫你们离开北海了吗,怎么还和他坐得那么近啊?”项链双臂交叉,弯在前胸,高傲地站在我旁边。她发出的声音里有一种鬼魅的绵延,狭长的丹凤眼让我一时想到了神气的王熙凤。对,被众女生簇拥着,一身华贵而轻佻的气息,像极了王熙凤。她身上有着女王的气质,绝不与身边的陪衬同流。
  
  面对项链的咄咄逼人,我一时语塞,却听见旁边有一个很认真的声音在说:
  
  “你没有权力叫我们离开他。”
  
  我一转头,薄荷一脸倔强的神色,已“噌”地站了起来,与项链对视。她白皙的脸庞一下子就涨得通红,目光却绝不示弱。我看见她的眼眶还和平时一样红红的,泪迹还没有风干,目中的火焰却固执地燃烧着。
  
  项链身边的一圈人马立即开始讨论纷纷,她们记得,她们记得薄荷,这个在爱情面前绝不示弱的脆弱女生。她们马上开始哇哇乱叫,各种嘲笑,各种讥讽,那些神情都下贱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她们指着薄荷,讥笑着:
  
  “上次都被我们打了怎么还那么嚣张!”
  
  “呀呀,都什么东西啊,还敢跟项链叫板,项链才是北海的女朋友啊!”
  
  “你神气个什么劲啊。”
  
  ……
  
  我看见薄荷有点颤抖了,她却依然倔强地站着。我能看见她的眼眶里有新的泪水在打转了。我觉得为了我的朋友我有必要站起来做些什么,于是我也站了起来,帮薄荷增加气势,但我的身体里却是一片虚空。我还会偷偷地用眼角睥睨北海,薄荷已经被*到这种程度了,他依然无动于衷,安静地坐在前面,身上的白衬衫散发出青草的香味和微微的光亮。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小说,无视身边因为自己而起的混乱嘈杂。他的同桌正在佩服他的定力,的确如此,否则校园里肆虐的流言蜚语怎么会伤不到他镇静的容颜。
  
  北海没有反应,我有些着急,项链似乎也注意到了北海的淡漠,优雅地手一挥,用一种高贵而轻慢的声音,拖开了腔调,说:“安静,男朋友面前,要保持形象。”
  
  我觉得她很做作。
  
  但众女生却迅速安静下来,稀稀拉拉的讨好也渐次平息,四周安静得异常,只剩众女生与我们的对视摩擦着空气。要是我小时候练过武功,我一定要把她们都打趴下。
  
  在一片安静中,项链看向北海,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做作的声音,故作优雅地掩饰她的残暴,说:
  
  “北海同学,我喜欢你,希望你能当我的男朋友!”
  
  说着,项链第一次向别人微微地欠下身子去,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虚伪的笑,第一次有了少女应有的纯净与温柔。她微低头,等待北海的反应。众女生认为一旦项链亲自告白,没有套不到的男人,开始在那里小声地说着“恭喜、恭喜”“项链喜得男友”“北海你真有福气”之类的和项链一样做作的谄媚与祝词,小声的诉说合起来汇成喧哗的海洋,我在想她们是否真心这样想。
  
  项链微微低着头,等待着北海的答复。
  
  薄荷紧张地侧身去望,也等待着北海的答复。
  
  北海偏侧着头,身上发出夏天的明净与光亮,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翻了一页小说。
  
  尽管被全盘无视,高傲的项链仍然放下尊严,欠着身子,再一次轻唤:“北海?”
  
  众女生齐声轻唤:“北海?”
  
  北海又翻了一页小说。
  
  项链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侮辱,她猛地直起身来,愤怒覆盖了原有的纯净。丫鬟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要不要帮项链攻击北海,毕竟北海是项链喜欢的人。项链还是当不了温柔情人,原有的恶劣手段全都展示出来,一种近似于被羞辱的愤怒吞噬了她的理智。她用手指着北海,大喊:“北海,我告诉你,今天老娘都向你低头告白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如果不回答或者拒绝,我就……我就害死她们!”
  
  项链目露凶光,手臂迅速一挥,手指就指向我们,她现在面目狰狞,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她。我觉得她现在的姿态已经配不上王熙凤了,怎么看都是一个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巫婆。薄荷两颊通红,双眼潮湿,她在害怕。我们已经完全变成了无力的人质,变成了供北海抉择的筹码。众女生终于想到能做什么事了,她们揉着拳头,困住我们以示威胁,随时准备把我们暴打一顿。
  
  北海又翻了一页小说。
  
  那时我和薄荷一定都很绝望。北海已经彻底放弃我们了吗?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他都不理不睬吗?我们在北海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一芥尘土了吗?
  
  项链继续叫着:“北海,赶快做选择吧!你接受我的告白,我可以给你权力,给你地位,让校长给你北大实名推荐的机会,让你从此以后在学校里可以无法无天!接受我吧,把她们都抛弃掉!”
  
  “抛弃”二字激起很响亮的回音。为了让北海尽快做出抉择,威胁的步调也加紧了,大胆的邪恶女生已上来对我们施加拳脚,没什么胆子的就在一边帮项链叫阵。这时我身边忽然拂过一阵风,我回头,发现薄荷已经不见了。躲避着拳脚我再一转身,我看见薄荷正踩着夏天逝去的步伐,仓促地向北海跑去。那一刻我的世界都安静了,我的世界只剩下薄荷的奔跑。她跑着,被四周包抄的女生拉住,她们开始殴打孱弱的薄荷。薄荷挣扎着,甩掉坏女生,拼命挤开人墙,扑到北海的膝上。那一刻,我的世界终于像羽毛般飘然着地,薄荷挣扎的身影还在我眼前晕开痕迹,她还在被人欺负,却已伏在北海的大腿上嘤嘤地哭。我会记得,短短的路上,薄荷被人扯着头发,又被踹倒在地。她几乎是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来到北海身边。她脸上全是泪,她大声哭喊:
  
  “北海,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你原谅我好吗?但我还是很喜欢你,可是我们三个当朋友在一起,已经很幸福了,那已经够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要不理我,行吗,北海?我们虽然不能像项链一样,给你这个给你那个,但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抛弃我们,行吗?北海,你不能选择项链,我们还要在一起……”
  
  薄荷在去年阑珊的夏末一边仰头取景,一边在桌上刻画素描。
  
  薄荷不停地用笔刺向我的前桌,向他请教问题。
  
  薄荷和北海在雪地里靠得很近,她想看清落在他们生命中的雪。
  
  薄荷从围墙上跳下来后和北海紧紧地搂在一起。
  
  薄荷躺在山坡上仰头看北海,天空很蓝。
  
  薄荷喜欢北海。
  
  薄荷一直都喜欢北海。
  
  “没听见项链正在和北海讲话吗?真是找打!”一个脾气火爆身材魁梧的女生从夏末伏下的空气里冲出来,揪住薄荷的耳朵把她拎了起来。我听见薄荷在痛苦地乱叫,我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个女生伸出手来狠狠地甩了薄荷一个耳光,薄荷身体抽动,她的姿态成了我生命中挥不去也遮不住的景色。我要为她做些什么,但现在的我却如此无力。却只见北海从夏末凋谢的阳光中披着一身明亮站了起来,像英雄一般脸上终于有了一些颜色。在时光漏下的影子里,我看见他伸出手,用男生的力量,猛地推开了那个状似大妈的女生,像摧毁一个阑珊而空虚的夏末。白衬衫发出亮光,他又顺势用手臂把薄荷搂入怀中,抬起眼睑,迸出凌厉的神采,冷冷地说:
  
  “我不许你伤害她们。”
  
  那一刻,我看清了,薄荷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意外的欣喜。她两颊通红,眼眶潮湿,尽管哭声还未止住,但我看得出她很幸福。薄荷把头埋入北海的胸脯,闭上眼睛,北海一边拍打着她的背,一边用正义的眼神逼视项链。项链把头高傲地仰起,抛下一句“算你狠”,就领着一群校园邪恶势力扬长而去。从此世间只剩下北海和薄荷,相搂而立,我的眼前还是刚刚薄荷艰难地向北海跑去的样子,北海猛地站立的样子。那两个瞬间,我觉得所有年少的心都会融化。北海的脸上终于变得有光亮,一举击败窗外残破的夏天。他的白衬衫发出微光,他像一个胜利的王子站在我的面前,给我的青春战场打下一个地标似的印记。
  
  夏末还在犹豫着了断。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以为和北海已经和好如初了。白衬衫发出青草香味和微光,和这个凋零的夏末做着斗争。青春的闹剧到此已经落幕,我们再也没遇到项链。我们以为一切都变好了,薄荷没有再哭,北海时常会转过头来,一脸明亮,发出一些有距离的笑。我第一次发现北海的明亮有一些虚伪的成分。的确,好几天下来,我们发觉了北海和我们之间有了距离感。不,不是距离,而是一种隐性的忧伤,让北海已不能完全袒露心扉。但北海回来了,已经足够了,日子照样一天天平凡地过。
  
  但伤疤愈合还要时间,我们放学时总是要独自回家,因为北海还是没有与我们同行的意思。有一天傍晚我没等薄荷独自回家,穿过一些混乱的街,忽然发现余光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一转头,看见北海正站在路边,身后是一条很深的巷子。他耳中插着耳机,手揣在外衣的兜里,悠闲而神伤地伫立在路边,像在等待什么。闹剧发生前,世界应该是很明亮的,如今我怎么看这座小城都觉得它凌乱不堪。它是灰色的,北海正站在灰色的风景里,他的面前有一些废纸团在随风游走。我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打声招呼。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总之他朝我这个方向生涩地笑了一下,眼神却一直很茫然。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他给我一种有心事的感觉。
  
  果然有心事。没过几天老师就跟我们宣布北海同学转学了,很神秘,没有说要转去哪里,他走的前一天也没和我们道别,和我们相处的最后一天也过得跟平常一样,一脸忧伤的明亮和充满距离的插科打诨。但北海还是突然地走了,薄荷从此也陷入了抑郁。
  
  因为我们,因为项链,北海太痛苦了,才转学了吧。薄荷浸入了忧伤与自责,她上课基本上都不听讲了,我像以前担心北海一样担心她。其实薄荷也蛮可怜的,只能和心爱的人做朋友,如今她好不容易当上了朋友,朋友却消失了。我担心薄荷也会和北海一样突然消失,于是我经常转头瞄她,会看见她听课听着听着就忽然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她眼眶红红,时而会自言自语。这是精神病的前兆吗?
  
  与此同时项链和她的队友又恢复了存在,北海转学的第二天起就不时地找我们闹事,我们往往被困住,被众女生齐齐嘲骂,喷口水,拳打脚踢。以前项链从不亲自出手,这次开始她成了战斗的主力,她总是把我们当沙袋一般,疯狂地扇我们耳光来泄愤。每每此时,我们的手脚总会被其他女生束缚得动弹不得,任项链宰割,往往要被她打到没力气才能恢复自由。项链也哭了,眼圈和薄荷一样红,大喘着气,想再打我们也没力气抬手了,只能愤怒地瞪着我们,弓着腰,像疲惫的困兽,吼:“给我把北海找回来啊!”而不管被打得多惨,我们就是不掉一滴眼泪,总是倔强地抬着头。
  
  我们也学会了自己爬墙。有一天薄荷忽然告诉我,我们可以自己去找北海。她想起北海曾经说的“我很喜欢这些小酒吧,并且以后也想要在这里工作;如果有一天大家都离散了,如果你们还想见我,不妨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酒吧,没准会看见我在里面擦着酒杯缓缓抬头。”我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句话的。于是,我们跑到围墙边,对着它发呆。挨打使我们的身体变得强韧,我们竟然出乎意料地凭借自己的力量爬上了围墙。坐在围墙上,薄荷忽然又哭了起来。是啊,以前这个时候,会有北海在围墙外展开双臂,准备接我们。现在北海已经不在了,我们只能自己小心地从墙上下来。以前,薄荷曾在这里和北海紧紧拥抱。
  
  在这个一切都破碎的阑珊夏末,一切似乎又回到了第一个夏末来临以前。薄荷眼眶红红,每天晚上都拉着我翻墙去那条开满小酒吧的街。夜晚、华灯、江水,再次回到了我们这边。我们的行路不再散漫,我们的双眼带上了坚定的目的意识。我们要从这些小酒吧里,把北海找出来。黑珍珠般深邃的夜色里,灯火彷徨,迷失了世界的繁华。街边红黄相间的霓虹连缀成迷乱的海,我们从这里穿过,觉得恍如隔世。我们曾在这里呼吸,曾在这里生活,经历了太多,回头再看时,觉得恍如隔世。仿佛我们只是这里的过客。灯火发出陌生的光,装扮我们迟疑的眼角。
  
  一切在那个夏末后开始跌宕,我再难回到从前那些温柔如水的夏天。夜色像河水,穿过我们的肩膀,金黄的灯火在微热的空气里编织成星空。世界很繁华,江水的热浪让这座小城的面貌在流动的空气里斑驳了样子。我不会忘了薄荷曾和我一起在这里穿过夏天,穿过夜晚的灯火。我不会忘了我们和北海一起在这里穿过繁华,穿过彼此的生命。灯火是最浮华的装点。
  
  我们不知道北海会在哪家小酒吧,于是薄荷就一家家闯入。她来到曾和北海一起走过的路段,那是城市里最喧哗也是最虚假的地方。被悲伤冲昏了头脑的薄荷不再考虑烟酒不沾好少年的事,不顾一切地闯入每一家酒吧,我也只能随她一起,暂时躲避灯火的喧嚣,藏进陌生的世界。我知道薄荷现在很痛苦,所以我完全放纵她的一切行为。我知道,北海不理我们时,我们还有机会和好,而刚刚和好,北海就离开了,彻底离开了,不留一点痕迹,所有相见都只能沦为传说。我不清楚薄荷有多喜欢北海,但我知道她喜欢北海很久了,也知道她现在很受伤。所以我无动于衷,就看着她在酒吧里四处搜寻,搜寻未果,就坐到吧台前喝一小杯色彩鲜艳的酒。第一次喝的时候,薄荷吐了,吐了之后,她还保持干呕状,想像黛玉一样咳出血来,但咳不出,只有泪水一滴滴地往下淌。我看着她把头深深垂下,脸上的表情被泪水模糊,我的世界在她的泪水里崩坏。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一个女人过分的心伤,我却不能为她做什么。北海走了,我不伤心吗?我也很痛苦,但我还不能像薄荷一样折磨自己。
  
  薄荷干呕时的表情从未在我的眼前逝去,她的痛苦被我一一收藏。但她依然倔强地直起身来,把剩余的彩虹色的液体一饮而尽,我觉得她在折磨自己,我觉得她在喝毒药。但不可否认的是,借酒可以浇愁。酒,是一种色彩瑰丽如宝石般的液体,它让人沉醉于斑斓的迷乱,让人倾倒于麻木的繁华。那些精致的小酒杯里,装上色彩纷呈的鸡尾酒,它充满美,让人烂醉如泥然后忘却杂乱。我就看着薄荷怎样借酒浇愁,怎样把自己的精神、自己的眼泪托付给彩色的酒。她找过一家酒吧,喝过一杯酒,就搀扶着我离开。和她在一起,我也被渲染得一身酒气,我也被熏陶得烂醉如泥。走出酒吧,又走进阑珊的夏末,微微的热气、满城的灯火,让我觉得有些恍惚,但薄荷却毫不犹豫地闯入下一家酒吧。她就是这样挨家挨户地搜索。闯入一家酒吧,搜寻无果,饮一杯酒,再离开。一切都很干脆利落,我看见她踩着小高跟,步伐既斜又稳,颤抖地饮酒,脸上全是泪水。饮完后毫不犹豫,跌跌撞撞地倚着我闯入外面阑珊的夏末。她每晚带我翘课,每晚搜索三到五家小酒吧,每晚都要呕吐。我看见她的面色因鸡尾酒而醉得通红,脸上时常是泪水,走路不稳。她很痛苦,在北海走了以后。
  
  她想看见北海在吧台前擦着酒杯缓缓抬头,她却从来未找到。
  
  在阑珊的夏末,城市混乱的灯火里,我和薄荷满身酒气,行走在繁华的街道。薄荷的声音在热气里蒸发,但她还是留下了她的名言:
  
  “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我不会遇到北海;假如夏末没有这么阑珊,北海也不会离开。”
  
  她忽然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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