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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宇 2

神宇 2 (第2/2页)

“要进来的人快点进来啊,最后一分钟了,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声音是那么响,分明已经很近了,只是狗离我更近了。它像是有魔力一般,体力恢复得极为迅速;可我依然踉踉跄跄,撑不住了,只能在地上爬了。一瞬间昏天黑地,天空被牧师染上黑色,阳光变成微醺的昏黄。马上就到了,只有十米的样子了。可体力彻底不支了,口水已经不想控制地任其往下淌,狗血流入眼睛,都不管了。累得扑倒在地上,不管了,像虫子蠕动一样地也要蠕动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为艰涩的流淌。近了,但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发狂的吠叫。
  
  我猛一转头,那只黑狗虽然在爆炸中负伤,身体虚弱,但体力恢复得极快。它正向我狂奔而来,助跑之后脚一点地便向我扑来,像能扑到我的样子。此时我正像在听到《某人》的那条小巷里行走时那样无力,却不得不奋力地扭转身子,背部朝地地躺着,当黑狗扑到我正上方时,提起腿来朝它的腹部猛地一踹。黑狗瞬间被踹了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这是我以前在书上看到的防御狼的办法,知识就是力量,耶!对手只是一只狗,没什么可怕的。但我像是花掉了很多力气,这样让我抵达目的地更加困难了。喘了几口气,正准备继续爬时,那狗竟又发动了一轮攻击。它的自愈能力惊人,这次我还来不及攻击,它已狠狠地着陆在我身上,两只前爪按在我的肩膀上,嘴对着我的脸呼呼地喘着热气。带着动物特有的血腥,意识已接近迷茫,但我还是立即抬起我的一条长腿,“唰”的一下劈斩它的腰部,把它侧踢到一边,然后赶紧爬起,开始体力透支前最后的奔跑。那狗尾随而上,轻轻一跃,咬住我衣服的后摆。我没有惊慌,一边扯破自己的衣服,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校讯通电话卡,直直地刺入它的眼睛。它狂吠一声后退。与此同时我开始最后的飞跃,扑向了那扇可推动的小铁门,在推开铁门的同时扑进了码头。正要庆幸时,瞎了眼的黑狗再次暴跳若沸腾的闪电,奋力一跃,要从铁门之上跃入码头。怎么办!
  
  我转过身来,面朝它,坐在地上往后无助地挪移。这时身着制服的服务小姐“唰”的横到了我和黑狗中间,从腰间抽出一把日本*,一个漂亮的居合斩,就让那黑狗暴死在铁门之外。空气被刀割裂,狗血淋漓。服务小姐甩去刀上的血腥,将刀收入刀鞘,微笑着说:“时间已到,禁止入内。还要进来就是这个下场。”然后她锁好门(其实锁了也可以从上面爬进来),进入码头内部工作。
  
  留我怔怔地瘫坐在原地。
  
  六
  
  激战之后,疲惫吞噬了全身。我现在真的像尸体一般,想就此倒下,失却意识。浑身是血,带着动物那种黏甜而又有些狂暴的血腥味,渐渐的,像天上下起了红色的雨,渐渐侵染我的视野。让我作呕的东西挥之不去,将我包裹成令自己厌恶的存在。尽管累,我依旧挣扎着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我又开始爬,我要爬进轮船,找一间浴室洗个澡。现在的我真的比浑黄的瓯江还要肮脏。
  
  疲惫地躺着看天,很美。像中考跑完一千米后仰躺在操场上看天,享受肺炸掉了的感觉,任乳酸侵蚀肌肉,天空格外蓝,云的游移也带着诗意。只是现在不同,时已暮,天空灰蒙蒙。
  
  记忆通电。这个码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曾来过。记忆里,记忆里的天空不曾亮过,记忆里一切都像是世界末日来临,对现实认识不足的孩子在灰色的世界里苟且偷生。那些空穴来风的好奇与渴望,顶着头上永远不会白天的天,一切都是昏暗的挣扎。像是欲雨的表情,永远是暴雨将至的暗,没有晴天的暗,将暮的暗,从浅灰到深灰到浓黑。如同战争来临而被和平暴弃的流浪儿童,光脚、短裤,还有“吱呀”响的单车,争先恐后,在迫近暮色的时候在灰白的怪异的扭曲的小巷里穿梭,“叮叮”涌向即将关门的码头,推开小铁门,进去转了几圈,天已是浓黑。想回家了,小铁门却已上了锁,身着制服的服务小姐腰边挂着一把日本*,对你浅浅地笑。
  
  “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然后和与我同样的孩子在废弃的轮船上度过一个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可却永远都没有晴天。那些随风漂泊的日子,唯有废弃的轮船在浑浊的江水里不会流动,变相地惩罚童年顽皮的日子。
  
  关在码头里一个又一个浓黑的夜。
  
  我拖着满身血迹进入一艘即将启程的轮船。我找了一个上乘的客舱,径直走入浴室。我脱去那身混有狗血、火车脏房间的油腻物质、浸过海水、沾染上地面灰尘等各种脏东西的衣服(还被我撕破了),很解气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然后放好一浴缸的温水,很幸福地睡了进去。
  
  在水底睁开眼睛,看到了只在水中见过的东西。深蓝头发的嚣张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嘴唇微动:
  
  “情绪吞没文字。”
  
  周围的阳光很灿烂,水色弥漫成阳光的颜色。日光从海面打入海中,我知道自己现在离海面不远。幸好我还是会游泳的,这次我果断地采取了行动。我紧紧地握住了嚣张男的手,用双脚拍打海水,让自己连同他一起浮出海面。
  
  水花四溅。
  
  海面无遮拦的阳光下一切都酣畅淋漓。海面上只有我们两人的头颅,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四望都不见陆地。
  
  我质问嚣张男,“你是谁?”
  
  嚣张男却立即撒开了我的手,让自己沉入海中。
  
  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也立即钻入水中,去拉他的手。可是当我把头伸到水下睁开眼睛,却发现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么明亮的一片水域中,嚣张男已消失了身形。
  
  “情绪吞没文字。”
  
  茫茫的海上,只剩我一人。这样撑了一会儿,觉得体力渐渐不支,将要溺死海中,天色渐暗。
  
  我猛地把身子探出了浴缸。
  
  嚣张男,你究竟是谁?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后,我继续自己的旅程。我穿上一件紧身的加绒白衬衫,一条黑色弹力紧身牛仔裤,蹬上一双带铆钉的牛仔皮靴。这样要是再有狗敢侵犯我,我就飞起一脚,准能把它踹个半死。我现在体力已经彻底恢复了,并且装备好,战斗力大大提升。我又披上了一件秋冬男士英伦呢大衣,就走出了客舱。
  
  轮船载着我,已驶入黑夜。浓稠的、划不开的黑夜。我惧怕黑夜,是因为惧怕黑夜里的一切。于是,在轮船靠岸时,我向服务小姐要了一把日本*以防身。
  
  七
  
  下了轮船,在腰间挂着长刀,摇曳着一身黑色的我走入黑夜。我走下了轮船走出码头,一回头那码头、那轮船、甚至那浩浩的水面都消失不见。我身后,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
  
  走着走着,前方不复黑暗。在单调的黑色中隐隐地开始渲染红色,色调与那条我撞鬼的古街相仿。近了,看清了,这也是一条古街。古老的气息像是穿越了无数王朝,从古墓里爬了出来。红漆的木柱,搭建成这条长长的古街。木屋,木回廊,没有灯笼,它们的红色不带一点光彩,与浓夜之黑调融。我感到有些害怕,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我在想我为什么总是要到这些奇怪的地方,而我也总是停不住脚。像是冒险深处自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吞噬了人的意识,让人盲目地向前走。我走入了木制的回廊,握着刀,沿着墙,在暗红色的夜里往前走着,看到了一扇宽阔的红木门扉。我正看着,忽然发现情况不对,也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那扇高大的门被推开了,从门里走出了一个脸色苍白的人。
  
  他的脸上已没有肉了,眼眶凹陷,穿着一件长长的黑斗篷,戴着帽子。见了我,伸出他那已是骷髅的骨骼般的手,猛地向我扑来。我立即抽出了腰间的*,“唰”的一下把那人拦腰斩断。天哪,一滴血也没有流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僵尸啊。不,他就是一个僵尸!
  
  然后,看着那扇半开的巨红门,我充满了好奇。如果是以前的我,现在一定会慌不择路地跑掉,但是如今的我无所畏惧。我提着刀,推开了那扇门。
  
  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混乱的射线袭来。红木门的后面仍旧是昏红的夜,黏稠的、夜的汁液,是风景永远的底色。沉重的、揭不开的夜幕下,是一派熟悉的景象。不是幽深的古宅,不是沾血的鬼穴,不是红木的古老建筑,而是——我的初中校园。
  
  我在这里生活过三年,却从未在这样的深夜出去过。没有见过如此浓重的暗夜,丧失瑰丽光泽的深邃穹宇,没有明星点缀,浓云无月。一切都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在这种时候出去若被保安、政教主任或是什么人物碰到,肯定瞬间一顿痛批,然后记名、处分。所以我从未见过这种时候的校园:墓地般寂静,偌大空旷,没有光线突破黑暗的封锁,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夜色撩人,天际发出绛紫又酡红的极光,把视野揉成不可名状的色彩。
  
  我正站在校门口,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无人,这是必然的。但刚刚那个僵尸又是从哪来的?我一转头,发现食堂方向有几个人正迈着僵硬的步伐走来,身影从混乱的一团黑暗变得逐渐清晰。看清了,白色的制服,臃肿的身材,天,是成群结队的食堂大妈!她们推着一辆铁制的密封手推车,向教学楼走去。难道是在这样的夜里分发食物吗?
  
  忽然她们停下了。为首的一个大妈把头转向我,一声令下,她们马上摇摇晃晃地弃车向我走来。又是僵尸吗?数量众多,且战斗力强,我赶紧往另一个方向逃跑。我跑向操场的方向,却疑惑自己为什么不赶紧跑出校园。但不容我疑惑,大妈军团中的一员瞬间暴跳若沸腾的闪电,以冲向限时抢购的商场的速度向我疾驰而来!
  
  “情绪吞没文字。”
  
  这句话成了我的护身符。我承认我冲动,但一想到这句话我便能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我停下来,转身面对大妈的进攻,手中长刀一横,待大妈迫近,原想将刀一挥将其拦腰截断,哪知那大妈功力至少三倍于我,徒手接住了我的刀,漂亮地把它甩到了一边。紧接着她迅速地发动进攻,朝我扑来,我猛一退避,巨大的惯性让她扑了个空。与此同时,大妈军团的其他成员也纷纷赶至,一齐向我扑来,我忙跑去捡扔到一边的长刀,我没有应战,而是机智地逃跑。
  
  我跑向空旷的操场,那里应该没有僵尸埋伏,相对安全。路途异常遥远,初中三年从未这样觉得。我跑近一个高坡,那是通往操场的必由之路。从下往上看,坡的边缘盛着毛茸茸的光晕,酡红到明亮,却突兀地冒出了五个僵尸的身影,逆光站着,阴影挡住他们的脸。他们站在坡上居高临下,向我缓慢走来;身后是一群发了疯一样又扑又跑的僵尸大妈,进退维谷。眼前泼洒暗红光晕的五人动作滞缓,走这边。我冲上去把其中一个拦腰斩断,同样不流一滴血;趁此人倒下的空隙,我爬上了坡。眼前是夜里的广阔操场,操场上有僵尸在生硬地踢足球。我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沿操场的边缘前进。毕竟是在这里生活过三年的人,我知道操场的尽头是学校的后门,这是我逃离的机会!但是人类的气息还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满操场的僵尸停止了踢球,把头转向我。被干掉一人的五人组正朝我摇摇晃晃地走来,大妈军团还在连扑带奔,我知道,现在只能不顾一切地逃命了!
  
  僵尸不会发出声音,夜色里只有我凝重的喘息。天色还在黑暗、绛紫、酡红的边缘徘徊,世界呈现出迸裂时的光芒,末日来临,流浪者进行最后的逃难。各个方向的僵尸聚拢来,汇集到我身后,疯狂地追逐。奔跑的旅程忘了时间与空间,跑道在无限制地延长。这怎么可以,我跑一千米就快到极限了,再跑下去怎么了得!倒是这些僵尸,不会累吗?
  
  大妈僵尸乃僵尸中的重量级选手,体力充沛,一个飞跃,竟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身体,凭借巨大惯性将我压倒。长刀收在鞘内,双手和身体一并被她束缚,身后大军压境,怎么办!
  
  八
  
  “情绪吞没文字。”
  
  我忽地想到除了日本*外我的第二样武器——铆钉牛仔皮靴!我立即各种乱踢她的腿,把她踹得一个洞一个洞的。她因痛苦而咆哮,因痛苦而翻倒在一边。我赶紧起身,顾不得取她性命就赶紧逃跑。
  
  夜空压近地面,想毁灭这场闹剧。云端传来诸神的窃笑,嘲笑我的愚蠢与滑稽。天空开始崩塌,从我的身后开始崩塌,那些暗红的固体坠落,把众多僵尸压在其下。天空的裂纹迅速延伸至我的头顶,我不能止步。终于,跑道不再延伸,它的尽头也是一扇巨红门。我向前扑去,身后剩余的僵尸向我扑来。我的手已碰到木门了,碰到了,可以推开了,但我的身体猛地后退。没错,扑来的僵尸抓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往内拉。但是他忘记了,忘记了我的靴子是锋利的武器,他立即痛得松开了我的脚。我来不及恢复站立姿势,就连滚带爬地扑向了巨红门,用身体撞开它,从门槛上滚了出去。忽觉恐怖气息袭来,一转头,刚刚那个手被刺到的僵尸正发狂地朝门外扑来,他的手已伸出了门框——
  
  我立即站起来,用力地关紧巨红门,把他伸出的手夹断。
  
  然后是世界毁灭的声音。
  
  是巨红门里的世界。
  
  我不敢再推开门看里面的情况,但我知道,门内的天空已经完全坍塌,掩埋了一切苟延残喘的生命。
  
  再次筋疲力尽的我迅速从刚才的姿势仰面躺倒在了地上,舒展四肢,摆成个“大”字。这时,夜里的雨瓢泼而至,我任自己沉浸在雨中。
  
  我想,生存竞争,原来是这么残酷。为了活下去要不择手段。我想到我坐上公交车以来发生了那么多血腥的事情,让我非常恶心,那一车狗血,和被服务小姐用居合斩劈死的狗,无数被我拦腰斩断和被铆钉刺出窟窿的僵尸,以及最后手被夹断的僵尸,都让我充满了愧疚感。一切真是太可怕了,太恐怖了,还好那些僵尸不会出血。我要让自己浸润在这雨中,洗去自己身上的污秽。我要发誓,等我离开这些怪诞的地方后,我决不能再做这种事。
  
  雨从暗色的天宇中飘飘洒洒而下,落至无人记得的尽头。天空随着仰视的角度旋转。青葱的往事只植根于过去的记忆,现在灾难来临,没有什么能阻止心灵的崩溃。雨落到我的脸上,落进我的心里,在那些愧疚的时刻发出纠缠的疼痛,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些。曾经已经迷失了,那些洒满阳光的编织只能安静在年少的梦底,和平的永恒的一切也迷失在黑夜。我觉得大脑渐渐发昏,头脑冰冷,原来雨水越涨越高,已浸没我半个头颅。我不愿挪动,在这个安宁的世界,虽然我不确保自己会不会再次陷入险境。当雨水浸没我,我又看见了只能在水里看见的东西。
  
  “情绪吞没文字。”
  
  嚣张男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正欲离去。不管重来几次,永远都是这个开头。哼,上次失策让你跑掉了,这次不会放过你的。
  
  我率先松开了他的手,再狠狠地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海面上。这次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不能让他有一点机会挣脱。
  
  “快点,你是谁!”这一直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我老是会见到你!”
  
  这次嚣张男竟然主动开口回答了我,但回答了基本上也相当于没回答:
  
  “你会遇见我,就像你会遇见自己。”
  
  看来他只是对我的附加问题感兴趣而已。可恶,没想到一个外表这么嚣张的人,日常讲话竟然这么文艺。等等,嚣张……
  
  我下意识地去看了一下他的脸,他长长的深蓝色假发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即使只露出这么点部分,跑酷时也展现了他的屌丝气质。话说见了他这么多次,我一直保留对他最初的印象,嚣张,屌丝,所以一直习惯性地称他为嚣张男。但事隔多日,我才发现自己感觉失敏,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他,其实并不嚣张,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一个普通的少年,但于我一定是个不平凡的少年。我想仔细地看一看他,伸手去撩开他因海水而贴在脸上的头发。他趁这个机会抽回了自己的手,向后退却。
  
  这时我叫住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严厉,带着质问的口吻。我温柔地呼唤他,像呼唤一个和自己命运相同的孩子,像害怕刺痛他敏感的神经。
  
  “等等,求你别走。”
  
  话音柔软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离去的脚步放缓了,最后停下了。我向他游去,像他握住我的手一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深蓝色头发的少年答非所问:
  
  “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情绪吞没文字’是什么意思?”
  
  他凝视我,虽然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有机会去端详他的脸。精致的尖下巴,白皙的皮肤,深蓝色发梢在高高的鼻骨上分叉。仅凭这露出来的部分,我觉得他很眼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会天天遇到他,不管有没有进行这场旅行。但我想不起他是谁,不行,我还需要他的眉眼。
  
  我的目光上攀,他低下了头。
  
  “不想说的话,就再见吧。”我放开了他的手,向后游去。
  
  空旷的海面上只剩下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情绪吞没文字,困厄嘲笑轻狂。”
  
  我回头,少年已经不见了,海面上有海鸟飞过,窃取了我们的谈话。
  
  我从浸没我整个头颅的雨水中抬起头来,一回头,华灯初上。从这扇巨红门里出来后,我来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从冷冷清清,一头栽入了不可收拾的繁华。还是红木结构的古街,但已接近尽头,虽然古街上还是没有点灯,但古街外繁华夜市的灯火已经照到了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混乱的世界。
  
  在灯火阑珊的街角,拖着一身的雨水,我把自己扯入了正常的世界,但仍是不适意,我站起来,在雨中行走,走向那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雨在我身上刻下亲吻的痕迹,我的心里还在想那个少年。那个从不愿回答我的问题的少年,沉默,倔强,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和我一样的忧伤,像是与我命运相同的人。他究竟是谁?我完全不记得他的脸究竟对应着怎样的人,但那人一定对我十分重要,重要到我们可以共享同一个心脏。我们血脉相通,彼此相知。
  
  虽然在开始旅行前我从不知道自己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但见到他,我确信他是那样的一个人。我急需他的眉眼,我试图回忆与他眉眼有关的一切,他跑酷时的假发飞扬,阴影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挡住他的眼睛;第一次在水里见到他时,他摘下深蓝色的假发后,过长的真发仍然遮挡着他的眉眼。一切都好像精心安排,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可我一定要知道你是谁,嚣……不,是少年,与我有着同样忧伤、同样命运的少年。
  
  我不打算再叫你嚣张男了,少年,事实上,自我看到你跑酷之后,我再没发觉你脸上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气焰,你平稳的声线,安静的表情,那么多隐藏自己的刻意,那么多故作高深的蹩脚的回答,虽未见过你的眼底的波澜,但我早已肯定你与我命运同系,忧伤同当。你不可能嚣张,之前的那些表情都是我的错觉,一定是的。你很脆弱,你怕受伤,你试图做你自己。
  
  多美好,想做正确的自己,不顾一切地给同伴忠告:
  
  “情绪吞没文字,困厄嘲笑轻狂。”
  
  在雨中行走渐觉寒意,我立起大衣领子,挡住雨水不必要的亲昵。我拐到古街的屋檐下,避雨前行。古街外,是市中心,那些在夜色里扩散的灯火,让我堕入了美好的过去。是的,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那个清楚明了的世界。
  
  我迫不及待地在屋檐下前进。前面挤着一团人,大概十几个,都是学生的样子。我走近一看,他们都是我的初中同学!一定是被校园里的僵尸赶出来了,在红木老街的屋檐下避雨。突破一切的光线召唤着我,我没在他们身边久留,跟他们打个招呼后继续前进,我要回到,回到原来的世界!
  
  初中同学还在屋檐下彼此紧紧地挤着。他们,也是曾经迷失了自己的人吗?或是混乱与清晰交织的产物?
  
  古街的尽头,是一家红木外墙的KFC,我从墙上的海报认出来的。回到原来的世界后,我忽地发现自己开始旅行后没吃过任何东西!于是不由分说地走进了KFC。在那里,我见到了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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