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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铁枪古庙

正文 第十九章:铁枪古庙 (第2/2页)

约莫行出三十余里,柯镇恶算来已是已未午初。此时大雨早竭,太阳将湿衣晒得半干,耳听得蝉鸣犬吠,田间男女歌声遥遥相和,一片太平宁静,比之适才南湖恶斗,宛似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行人来到一家农家休息。黄蓉向农家买了两个大南瓜,和米煮了,端了一碗放在柯镇恶面前。柯镇恶道:“我不饿。”黄蓉道:“你腿疼,当我不知道么?甚么饿不饿的。我偏要你多痛一阵,才给你治。”
  
  柯镇恶大怒,端起那碗热腾腾的南瓜迎面泼去,只听她冷笑一声,一名官兵大声叫痛,想是她闪身避开,这碗南瓜都泼在官兵身上,黄蓉骂道:“嚷嚷甚么?柯大爷赏南瓜给你吃,不识抬举吗?快吃干净了。”那官兵给她打得怕了,肚中确也饥饿,当下忍着脸上烫痛,抬起地下南瓜,一块块的吃了下去。
  
  这一来,柯镇恶当真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半站半坐的倚在一只板凳边上,心下极是尴尬,要待伸手去拔箭,却怕断骨错位,创口中鲜血狂喷,她当然见死不救,多半还会嘲讽几句。正自沉吟,听黄蓉说道:“去倒一盆清水来,快快!”
  
  话刚说完,拍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一名官兵一个耳括子。柯镇恶心道:“小妖女不说话则已,一开口,总是叫人吃点苦头。”
  
  黄蓉又道:“拿这刀子去,给柯大爷箭伤旁的下衣割开。”一名官兵依言割了。黄蓉道:“姓柯的,你有种就别叫痛,叫得姑娘心烦,也别动,还得给你再接骨,可给你来个撒手不理。”柯镇恶怒道:“谁要你理了?快给我滚得远远的。”话未说完,突觉创口一阵剧痛,显是她拿住箭杆,反向肉里插入。柯镇恶又惊又怒,创口又是一下剧痛,手里却多了一枝长箭。原来黄蓉已将箭枝拔出,塞在他的手中。
  
  只听她说道,“再动一动,我打你老大个耳括子!”柯镇恶知她说得出做得到,眼前不是小妖女的对手,给她一刀杀了,倒也干净爽脆,但若让她打上几个耳括子,临死之前却又多蒙一番耻辱,当下铁青着脸不动,听得嗤嗤声响,她撕下几条布片,在他大腿的创口上下用力缚住,止住流血,又觉创口一阵冰凉,知她在用清水洗涤。
  
  柯镇恶惊疑不定,寻思:“她若心存恶念,何以反来救我?倘说是并无歹意,哼,哼,桃花岛妖人父女难道还能安甚么好心?定是她另有毒计。唉,这种人诡计百出,要猜她的心思实是千难万难,”转念之间,黄蓉已在他伤处敷上金创药,包扎妥当;只觉创口清凉,疼痛减了大半,可是腹中却饿得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黄蓉冷笑道:“我道是假饿,原来当真饿得厉害,现下可没甚么吃的啦,好罢,走啦!”拍拍两响,在两名官军头上各击一棒,押着两人抬起柯镇恶继续赶路。
  
  又走三四十里,天已向晚,只听得鸦声大噪,千百只乌鸦在空中飞鸣来去。
  
  柯镇恶听得鸦声,已知到了铁枪庙附近。那铁枪庙祀奉的是五代时名将铁枪王彦章。庙旁有座高塔,塔顶群鸦世代为巢,当地乡民传说铁枪庙的乌鸦是神兵神将,向来不敢侵犯,以致生养繁殖,越来越多。
  
  黄蓉问道:“喂,天黑啦,到哪里投宿去?”柯镇恶寻思:“若投民居借宿,只怕泄漏风声,引动官兵捉拿。”说道:“过去不远有座古庙。”黄蓉骂道:“乌鸦有甚么好看?没见过么?快走!”这次不听棒声,两名官军却又叫痛,不知她是指戳还是足踢。
  
  不多时来到铁枪庙前,柯镇恶听黄蓉踢开庙门,扑鼻闻到一阵鸦粪尘土之气,似乎庙中久无人居,只怕她埋怨嫌脏,哪知她竟没加理会。耳听她命两名宫军将地下打扫干净,又命两人到厨下去烧热水;耳听她轻轻唱着小曲,甚么“鸳鸯双飞”,又是甚么“未老头白”的。过了一会,官军烧来了热水。
  
  黄蓉先替柯镇恶换了金创药,这才自行洗脸洗脚。
  
  柯镇恶躺在地下,拿个蒲团当作枕头,忽听她啐道:“你瞧我的脚干么?我的脚你也瞧得的?挖了你一对眼珠子!”那官军吓得魂不附体,咯咯咯的直磕响头。黄蓉道:“你说,你干么眼睁睁的瞧着我洗脚?”那官军不敢说谎,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见姑娘一双脚生得……生得好看……”
  
  柯镇恶一惊,心想:“这贼厮鸟死到临头,还存色心!小妖女不知要抽他的筋,还是剥他的皮。”哪知黄蓉笑道:“凭你这副蠢相,也知道好看难看。”砰的一声,伸棒绊了他一个筋斗,居然没再追究。两名官军躲向后院,再也没敢出来。
  
  柯镇恶一语不发,静以待变。只听黄蓉在大殿上上下下走了一周,说道:“王铁枪威震当世,到头来还是落得个为人所擒,身首异处,又逞甚么英雄?
  
  说甚么好汉?嗯,这杆铁枪只怕还当真是铁铸的。”
  
  柯镇恶幼时常与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张阿生等到这庙里来玩耍,几人虽是孩子,俱都力大异常,轮流抬了那杆铁枪舞动玩耍,这时听黄蓉如此说,接口道:“自然是铁打的,还能是假的么?”黄蓉“嗯”了一声,伸手抽起铁枪,说道:“倒有三十来斤。不比你的铁杖轻。待你断腿长好,咱们分手,各走各的”
  
  柯镇恶自兄长死后,与六个结义弟妹形影不离,此时却已无一个亲人,与黄蓉相处虽只一日,不知不觉之间已颇舍不得与她分离,听她说到“待你断腿长好,咱们分手,各走各的”,不禁一阵茫然。
  
  只听她又道:“这是我爹爹配制的田七鲨胆散,对你伤口很有好处。你恨极了我父女,用不用在你!”说着递了一包药过来。柯镇恶伸手接了,缓缓放入怀中,想说甚么话,口中却说不出来,只盼她再说几句,却听她道,“好啦,睡罢!”
  
  柯镇恶侧身而卧,将铁杖放在身旁,心中思潮起伏,哪里睡得着,但听塔顶群鸦噪声渐竭,终于四下无声,却始终不听她睡倒,听声音她一直坐着,动也不动。又过半晌,听她又轻轻吟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听她翻复低吟,似是咀嚼词中之意,柯镇恶不通文墨,不懂她吟的甚么,但听她语音凄婉,似乎伤心欲绝,竟不觉呆了。
  
  又过良久,听她拖了几个蒲团排成一列,侧身卧倒,呼吸渐细,慢慢睡熟,柯镇恶手抚身旁铁杖,几时种种情状,突然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见到朱聪拿着一本破书,摇头晃脑的诵读,韩宝驹与全金发骑在神像肩头,拉扯神像的胡子;南希仁与自己并力拉着铁枪一端,张阿生拉着铁枪另一端,三人斗力;韩小莹那时还只四五岁,拖着两条小辫子,鼓掌嘻笑。她小辫子上结着鲜红的头绳,在眼前一晃一晃的不住摇动。
  
  突然之间,眼前又是漆黑一团。六个结义弟妹,还有亲兄长,自己的一双眼珠,都是先后毁在黄药师和他门人的手下。胸中一丛仇恨之火,再也难以抑制。
  
  他想提着铁杖,悄没声的走到黄蓉身前打死他。可是一腿已断,连站都站不起。柯镇恶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只想着如何杀了黄蓉。
  
  早上醒来,黄蓉拿着竹棒咋呼两个军官挑水,劈柴,烧火,做饭。这两个军官哪里做过这等下人的粗活,因为笨手笨脚,不知挨了多少竹棒。铁枪庙早已是荒废,白天倒无人来,晚上却又三个农家汉来借宿。黄蓉灵机一动,把南瓜顶在头上,拉开一头长发披在脸上,运起轻功在庙里腾跃,口中鬼叫。三个农家汉进了庙门,就见双头白衣女鬼,在古庙里鬼叫,窜来窜去,吓得哇哇大叫头也不回的跑了。黄蓉吁了一口,将庙门关好,忍不住格格直笑。
  
  柯镇恶从此颇为安静,吃饭换药都无语让黄蓉摆弄,平日里面无表情,也不再破口大骂。这几日惨祸连连,黄蓉在古庙中竟感到些许安宁。
  
  就这般过了四日,柯镇恶在田七鲨胆散的奇效下,断腿竟不再痛了,自觉能站起行走,却被黄蓉连忙制止,说两日后方能行走。
  
  到了晚上,只听她轻轻呼吸,睡得正沉,寻思:“我这么一杖下去,她就无知无觉的死了。嘿,若非如此,黄老邪武功盖世,我今生怎能报得深仇?他女儿睡在这里,正是天赐良机,教他尝一尝丧女之痛。”转念又想:“这女子救我性命,我岂能恩将仇报?咳,杀她之后,我撞死她身旁,以酬今日之情就是,”言念及此,意下已决,心道:“我柯镇恶一生正直,数十年来无一事愧对天地。此刻于人睡梦之中暗施愉袭,自非光明磊落的行径,但我一死以报,也对得住她了。”举起铁杖,正要向黄蓉当头猛击下去,忽听黄蓉低诉道:“杨大哥,你收了我什物,怎恁地不讲信用?”
  
  柯镇恶听黄蓉说话,惊出了冷汗,自己死倒不怕,只怕被她发觉,报不了大仇。柯镇恶瞧黄蓉说完话还安静地躺在地上,猛醒她是说梦话,惊喜不已。柯镇恶听黄蓉说梦话说到杨过,更为厌恶,心道:“那姓杨的模样长得俊。小妖女就和他勾三搭四。那日也没冤枉他们。”,想到此处再无歉疚,又举起铁杖,正要向黄蓉当头猛击,突然长风动地,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传来,东西两边偏殿中各吊着的大铁钟皆被被震得鸣响起来,古庙里好似钟鼓齐鸣。
  
  黄蓉霎时被惊醒,猛睁开眼,突见柯镇恶高举铁枪,站在身前,不觉吃了一惊,惊喜叫道:“杨大哥!”
  
  柯镇恶听她被杨过惊醒,恨得咬牙切齿,知杨过到来后再报不得大仇,狠狠地挥杖砸下去。黄蓉吃了一惊,向里猛地一滚,钢杖砸在她颈边。黄蓉翻身从地上平平窜出,站起后,瞧柯镇恶在身边乱砸一气,随即恍然,铁钟齐鸣,柯镇恶无法听声辨位。黄蓉轻轻窜到柯镇恶身后,一记兰花抚穴手抚他穴道。
  
  黄蓉差点死于柯镇恶暗算,惊怒交迸下再不顾及,点了他风底穴。柯镇恶一阵巨痛,大叫一声,瘫倒在地,要咒骂却痛得开不了口,心想:“不知小妖女用什么恶毒手段折磨我。我柯镇恶一生坦坦荡荡,没做过一件错事,于人睡梦之中暗施愉袭,自非光明磊落的行径,难不成这次死于小妖女之手是报应?”,又颓然想到:“那姓杨的竟如此了得,再加上小妖女爹爹,看来永远也无法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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