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终殁(2) (第1/2页)
他紧闭着双眼,浑身的气息疯狂涌动,三道神通交错分开,在昇阳之中为即将到来的神通腾开位置,疯狂的气息冲击而下,将那一座大鼎震得哐铛作响。
狂暴的气息被拘束在这一座大殿之中,而所有景象通通被殿前的和尚收入眼中。
法常面带微笑。
这种微笑并不是他平日和善的微笑,而是一种无情与慈悲交织的笑,他静静地俯视着,唇间的声音喃喃。
「你也看到了罢…」
「他…背叛了你。」
祂好像和无声的存在沟通,高高仰面,直视着前方。
面上的笑容隐有慈悲,却在光彩的照耀下不断闪烁,仿佛蕴含了万千情感。
「轰隆!」
剧烈的轰鸣声中,那大鼎终於轰然坠倒在地,赤红色的灵液倾泻而出,在整座大殿中如汪洋一般来回摇摆,那少年昏迷的身影滚倒而出,摔落在大殿的角落。
窗外的纯白色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退走,天色化为彻底的漆黑,似乎被无穷无尽的阴霾笼罩,沉在彻底化不开的黑色中,紧接着,西方又升起了青金之色。
天空之中暗暗沉沉,已经被金与黑两色所分割。
本该应着承诺浮现而出的粉光莲花,遍地琉璃,乃至於五光十色的彩虹,通通不见踪迹,那天空上什麽别的东西也没有。
释土并没有显现。
天地之中,云气缭绕,看似晴空万里的天空之後却光辉万丈,西方的金色云气蜂拥而来,在空中层层叠叠,簇拥出青色的宫楼幻象。
而在青金色的另一边是重重叠叠的阴影,交错着回荡,显现出铜一般的质地,两色交叠之时,隐约还能望见下方的玄台。
青铜色的大门前,一身黑衣,身披巫光的男子正拢着袖子站着,面色复杂。
而与之相对的,是盘膝坐在青色宫阙前的公子。
天霍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望向东方,带着些许笑容,道:
「杨道友!我等你有一阵了!」
「原来是公子。」
另一边的杨锐仪似乎有些不安,只是低着眉,轻轻地说道:「我替我家大人传话,当年离去匆忙,不曾向你父亲道喜。」
「不急,父亲若是成了,自当会来拜访前辈。只是……」
他道:「今天的事,不亲眼看了,天霍实不放心。」
杨锐仪默然。
杨锐仪虽然已经多年不曾露面,可作为杨氏在宋朝、在大半个红尘的手,此时此刻,他仍然不明白两家出现在这的目的是什麽。
天霍则缓缓低头看着,那一座玄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影晃动,直到那银袍的中年出现在上方,他的嘴角才缓缓弯起一点笑:「嘻!」
他轻声道:「有些事情,瞒得过你,瞒得过我,兴许瞒得过功曹、法相,可…是骗不过杨判和大人的。」
他道:「李绦迁要跑了!杨大人!」
杨锐仪已经懵了,他转过头去,自己身後的铜门紧闭着,里面不知是不是来了某位大人,静寂得可怕,这让他出了一身汗,回过头来,道:「这是…」「杨道友。」
天霍笑道:「此事,你、我、法界,三方,兴许还能算上半个东穆,是非利益,你可识得关窍?」
杨锐仪目光黯淡下来,他有些毫不忍地道:「无非李绦迁投释!」
天霍冷笑道:「已经有了续途妙法,一定用得上投释麽?」
杨锐仪沉默下来,他脑海中的念头开始如电光火石一般运转——他并不愚蠢,只是参与得不够深。
阴司与金一无论出於何种利益,最终只有一个目的:【以父杀子】!是啊…李周巍隐了两百年还要去杀那只老蛟,夺人仙基的罪行已经足够他生出杀心,最次也是废除修为的父子爱,还一定要投释麽!以这小子的诡秘心机,投释了以後指不准会做出什麽损伤明阳气象事来!』
『而他不曾投释,金地就难以靠近法界本土,法界…也绝不希望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猛地低下头去,发觉整座玄台已经被白光包裹,沉浸在浓密的香火气中,这位大将军一瞬警觉起来,骇道:「他已经投释了!他根本没想着迈过…」「错了!」
天霍静静地道:「他已经迈过了。」
杨锐仪悚然抬头,看着这位青年的唇齿张合:「【玄库请凭函】。」
他笑道:「借来的神通投了释,还怎麽还呢?」
杨锐仪终於明白了,他骇道:「刘长达…可是祂的人!是祂配合你们…窥察玄库的人…一去不回,必然废了神通,他怎麽敢?他怎麽敢!」
他已经顾不得这麽多了,李绦迁全须全尾地投了释,必然会成为奉尊明阳的一部分,这位大真人悚然起身,看着那好像极为寂静,笼罩在白色光球里的玄台,道:「既然如此,还不速速阻止他!」
天霍仍然盘膝而坐,目光欣赏地道:「倒也是果断…我们只想着他会拖,没想到比所有安排都要早…」
「可惜。」
杨锐仪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凝视了一瞬,看着天霍开口道:
「他漏算了一点。」
杨锐仪觉得背後一阵阴凉,不知何时,那庞大的铜门已经打开了,他回过头去,看见自己的父亲——也许算不上父亲了,这位功曹幽冷地立在他身後,大半个身子仿佛被什麽恐怖的东西所撕碎。
「木煞谛再怎麽了不起,终究是法相而已。」
这位功曹挺立着残破的身躯,冷冷地道:「祂不敢得罪我们。」
紧接着,天霍幽冷的声音浮现:「祂更不用得罪我们。」
「你觉得…」
法常负手而立,滚滚的白色云气,如同瀑布一般从他的身体中倾泻而出,环绕着整间大殿,无时无刻为眼前的人提供着庇护,可他眼中却只有无限的冰冷。
「你能骗过本座…」
「或者说…」
这和尚转过身,缓缓向大殿的正中迈步。
「你配骗过本座?」
祂看似正常,却隐没着无穷如海一般冰冷的目光看向正中,看向那盘膝而坐,面部苍白的中年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祂似乎太久没笑过,以至於面色僵硬。
「本座知道你听得见…」
「太久了…太久没有下修敢这样威胁本座,敢这样和本座谈条件…你背後的人太软弱了,软弱到你觉得你配与本座说话…」
似乎这种欺骗让祂无聊的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愉悦,以至於抱着戏弄一番的心思,祂笑道:「你知道你错在哪麽···」
「你敢···你敢在法常面前动祂的人···这个法常···连本座都不去多动,你敢在祂面前和我谈条件···本座差点以为···你狂妄到要同时跟两位大人谈判···」
祂转过身去,背对着上方,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的青年,抬头看向殿外,语气轻松:
「於是我说给你六十息,你信了。」
法常双唇紧闭,含笑看着外界,似乎在注视着什麽无形的存在,可那冰冷的声音依旧在白雾里无情地回荡;
「你知道···参紫借神通要用多久麽?你以为你是你父亲,四神通圆满?不···你不会知道——这个被你戏弄的、愚蠢的下修也不会知道。」
祂喃喃地道:
「足见这一切,通通出自你这愚昧妖物的一腔恶谋。」
「那现在,你该怎麽办呢?」
祂笑道:
「你的道途已经毁了,金一、阴司在外面等着你,你已经耍了他们,这些人不会再给你任何婉转的余地,全天下都会知道你要叛入释道,围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可他们不会让你死,你只能死在你父亲手里。」
祂轻声道;
「既然如此。」
「本座为什麽现在就要收你呢,李绦迁。」
无形之光环绕着此地,如同活物一般牵动周围的香火,不断环绕着飞翔,祂的声音缓缓上挑,带着越来越多笑意:
「带着这四道神通动手罢···杀人罢···你的罪行还不够,阴司不满意,金一也不满意,等他们都满意了,你跪下来向北方祈求,我才会来接你。」
「本座我说过了,要你求着入我法界。」
终於,法常那一双瞳孔有了变化,头一次有了不是冰冷与无情的色彩,而是一点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复杂。
「这种事情,本座也做过,可如今的本座不如祂一般伪善可欺···所以你·一定会失败···李绦迁,你以为你很了不得麽,你的手段,在本座的那个乱世···」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上方的青年已经睁开了双眼,露出纯白色的瞳孔,他就这样凝望着下方的和尚,淡淡地道:「哦?」
李绦迁道:「可我却觉得···法相很快就会求着我入法界的。」
法常只是凝视着他。
李绦迁拿着那道金色的灵宝,气息已经调至饱满,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道:「就赌···」
「宝牙金地。」
法常的面色变动起来,可天空中的白气猛然破碎,直到这一刻,法常身上那无上的存在终於不得不抽身而去。
法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意识终於慢慢回到身体,他还未有举动,大滴大滴的泪水已经从他的眼中滑落,接连砸在他的手腕之上。
这和尚的声音充满着呜咽,强烈的自责与愧疚已经彻底冲毁了他:『完了···全完了···』
玄天中给他的任务彻底了结,一切的因果都照映在今天,他并不憎恨自己命不久矣,而是憎恨自己没能挽救回这场灾难。
一滴又一滴如琉璃般的泪水在他面上滚动,坠落在地,又在火焰中焚毁,终於,一道滚烫至极的光辉已经照在了他的身上,不知何时,一双赤足已经踏在了他的面前,法常抬起头,是李绦迁,他的双眼已经化为纯白之色,闪动着一种法常看不懂的平静。
这和尚有些绝望地摇摇头,在这万分危难的取舍中终於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殿下……」
他泣道:「殿下要杀出去…千罪万罪,是法常之罪…我来替殿下杀人…殿下…殿下神通…」
李绦迁注视着他,「不必了。」
不知怎地,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这位殿下身上的火焰气息,那双显得苍白的手已经放在法常的肩膀上,向着他的脖颈渐渐收紧,缓缓捧住了他耳边的脸颊,
「撕拉——」
肌肉如琉璃一般炸碎的声音响起,法常摩诃感受到撕裂般的剧痛,自己的头颅已经被这位殿下拔了下来,捧在手心,法躯却仍然静静地跪在地面上,法常只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又宏伟,带着某种奇特的玄机:「借你人头一用。」
紧接着,一种奇特的光彩在他身上闪动,一种让法常觉得彻骨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幻彩,这和尚看着他那在光彩中显得无比圣洁的脸庞,终於明白了他借的是什麽神通。
『不是「井火」…不是「明阳」……」是「华炁」!』
【玄库请凭函】经历的漫长历史,甚至抵达了苏悉空成道的时间,以至於这一处玄库之中,仍然残存有「华炁」神通!
『他要做什麽…』
紧接着他残存的感官听到了急促的撞门声,疯狂的白气在四处流淌,他那跪倒在地的躯体也在不断抽搐,可一片青金色光彩已经流淌在屋檐乃至於地面的每一处角落。
李绦迁似乎恍然未知,他将这一颗人头越捧越高,越捧越高…在无尽的天边,震动的玄机,一点点彩色的圆弧渐渐浮现而出,好像淘尽细沙过後的碎金,又像是无边风暴中的一点彩华,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它好像无边弱小,却有至高至贵的本质,以至於在那青金色和暗沉中翻滚,一点一点地生出芽来。
法常感受到了释土的气息。
『法界麽…』
陌生又熟悉。
法常修行的太久了,可这感觉是这样的陌生,以至於他能断定绝不是祂毕生所修行的法界所在,也不是他曾经踏入过的七道任何一道华光。
『不是…法界…』
可这色彩又极度熟悉,以至於他眉心的那一点金色越来越烫,仿佛要将他的整个头颅烧化,让沸腾的白气从他的五官之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大地晃动起来,阴陵震动,那一枚被陶家人从白乡谷搬回落下,安置在阴陵之中的巨大头颅嗡动起来,那双石质的双眼不断颤动,眉心渐渐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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