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重新追求一次 中 (第1/2页)
孟黎月要定期回医院复查,厉赴征送她过去,这两天他们在家里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她总是吃完饭就回房间,有点像是在躲着他。
厉赴征明白,对如今的她而言,要随时随地面对一个陌生人,很困难,他会耐心陪着她,直到她逐渐习惯。
去医院的路上,孟黎月坐在副驾驶,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指上。
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有一枚银色戒指。
她的那一枚,放在哪儿了?
“厉先生……”孟黎月斟酌着开口,她不太知道该怎么称呼厉赴征,只能继续用这种客气的口吻。
厉赴征指尖用力收紧,继续克制情绪:“嗯,怎么了?”
“如果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她脑海里有关厉赴征的记忆,仍然是一团模糊的空白。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仿佛给陌生人添了麻烦。
厉赴征喉结微动,压抑着几分涌上心头的滋味:“我不会催你,月月,我只想要你健康平安。”
孟黎月转过脸看窗外,车流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光尾,她忽然开口:“以前,你也经常送我?”
说完,她自己愣住。
厉赴征的手指一颤:“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她困惑地皱眉。
“慢慢来。”他没多说,嘴角却勾起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只要孟黎月还在试图去回忆,就是好事。
去医院检查后的结果和之前差不多,两人回家后,孟黎月站在玄关换鞋,低声呢喃了一句:“我好像有快递还没取。”
已经滞留在快递点很久。
“我去拿。”
厉赴征熟门熟路,把孟黎月的快递带回来,她不太记得买的什么,哪怕没失忆,隔三差五就有快递包裹,也分不清。
孟黎月没多想,只以为是什么生活用品,等她当着厉赴征的面拆开,看清楚这套性感睡衣,脸颊又瞬间涨红了。
她……她以前和厉赴征玩这么大吗!!
孟黎月从来不知道这会是自己做的事情,红着脸手忙脚乱,将衣服收起来,余光瞥见嘴角勾笑的厉赴征,更加羞恼。
想说点什么,又不好意思,只能把东西全部带回房间。
孟黎月把衣服塞进衣柜最深处,看见里面放着的钻戒盒子。
她打开来看,钻石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出细碎光芒,很漂亮,鬼使神差的,戒指套上无名指,大小刚好。
好像……是因为这戒指太贵重了,所以上班的时候,她不经常戴?
孟黎月抿着唇,看见钻戒盒旁边还有一张卡。
那是,工资卡?卡背还有厉赴征的签名。
孟黎月正盯着卡发呆,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厉赴征的声音:“吃饭了月月。”
“哦,好。”
她应声,立刻开门出去。
厉赴征的视线随着她动作,落在她指尖。
孟黎月有点慌了神:“我刚刚才发现……我这就取下来……”
“不要。”厉赴征立刻阻止她的动作,男人的指腹滚烫,抓住她的手,“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戴上它,好吗?”
厉赴征语气又像是在恳求,怪可怜的,孟黎月犹豫着,却没有立刻摘下。
她不禁有点好奇:“这枚戒指……当时是你挑的?”
厉赴征闻言,顿了下,像在斟酌怎么开口:“最开始买的不是这个款式。”
孟黎月好奇:“嗯?“
“第一对戒指,出了点问题。”他语气淡淡的,“有人在我们之前买了同款,到你面前炫耀,我就退掉原来的,换成独家设计,买断了款式。”
孟黎月愣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听出了里头的分量,买断意味着那家品牌以后都不能再出同款,意味着他花了她不敢想的钱,只因为她。
“那个人是……”孟黎月眼睛睁大,“徐莫缇?!”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徐莫缇在她面前挑衅时的各种恶劣模样,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和她之间有着无法磨灭的恨意,也曾经处处针对她,包括这个戒指的事情……
厉赴征眼中也浮现起一丝惊喜:“你想起来关于……”
但这抹惊喜,很快随着孟黎月有些难受的表情而消失,她深想就会头疼。
“别去在意了,月月,已经不重要。”
厉赴征把她扶到餐桌旁,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她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孟黎月缓慢点头,她不由自主垂眸看自己的戒指,钻石折射出的光落进眼底,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头疼的状况逐渐缓解,孟黎月低头小口喝牛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小灯。
暖黄色光线,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格外柔和。
她问:“走廊灯你开的?”
厉赴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盏灯他也注意到了,从孟黎月回来那天起就亮着。
过去,她睡觉前会打开,第二天早上起来关掉,是固定流程。
“是你开的。”厉赴征说。
“我?”孟黎月疑惑,“为什么?”
“你以前……”厉赴征语气很轻,“我航班有时候会很晚,你会给我留一盏灯,说这样回来的时候不会太黑。”
他说这些话时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可孟黎月听着,胸口某处忽然闷闷地钝痛了一下。
她说不清原因,只觉得他描述的画面很熟悉,熟悉到像刻在身体里。
“我不记得了。”她声音有点哑,“但是好像,我确实很在意这个。”
厉赴征没再说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孟黎月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有垂下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醒来到现在,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一丝抱怨,他只是安静地做所有事,然后等她。
这晚睡觉之前,孟黎月又看了一眼走廊那盏小灯,她将它关掉,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摁亮了开关。
暖黄色的光重新亮起来,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像做了几千遍,她根本不需要思考。
躺回床上时,她侧过身,不由去想厉赴征。
他在客房休息,也不知道睡得习不习惯?
而她所处的主卧,空气里有极淡的草木气息,刚洗过的枕套也是香的,和……厉赴征身上味道很像。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让她鼻子有些发酸,可是她想不明白原因。
黑暗里她闭着眼,脑海里闪过某种碎片,好像有个人站在很远的灯下,穿着飞行制服,冲她轻轻抬起下巴。
她想不起那人的脸。
但她知道,那盏灯是留给他的。
入夜后,客厅里只剩一盏灯亮着。
孟黎月睡了,厉赴征才从客房出来,走到书房。
这几年,孟黎月几乎把以前家里所有东西都搬了过来,书桌上还放有管制员的相关资料,她出意外之前刚看过。
最近没怎么收拾,书房有些乱,厉赴征睡不着,干脆自己来整理归纳。
他也在这时候发现了书柜里的一个木盒,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面是什么?
厉赴征蹲下身,打开木盒,手指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带了点旧书特有的气息。
他抽出来,封面干干净净,只在左下角写了三个小字:孟黎月。
厉赴征心跳跟随着加快,他指尖微微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圆润带点倾斜,是高中女生的笔触。
“开学有段时间,班上同学都挺好的,除了徐莫缇……但没关系,我一定不会被她影响的,哦对,今天又看见那个男生了,厉赴征,打篮球……确实挺帅。”
厉赴征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篮球比赛,厉赴征人气也太高了吧……徐莫缇在旁边鼓掌,他们关系应该很好吧,我看了会儿就悄悄走掉,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又看到有人往厉赴征抽屉里塞情书了,比起来我真是个胆小鬼。”
厉赴征靠着书桌腿坐下来,把灯拉近了些。纸页在指尖翻过,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谢谢厉赴征,我会一直记得今天!”
明明就这么一句话而已,看到这里,厉赴征眼底暗红弥漫,有不可控的泪意溢出。
他知道,那是孟黎月被欺负,他挺身而出的那天。
厉赴征的手指停在这一页许久。
才继续往下翻。
高二,高三,字迹慢慢变稳,情绪却越来越浓。
“情人节,今天班里好多人送厉赴征巧克力,桌面上堆了满满一层。他都没拆,放学时全分给男生了。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幸好没送。不然也是被分掉的结局。”
“他篮球赛拿了冠军,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我在人群后面鼓掌,鼓得手都红了。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谁。应该不是我吧……”
“原来厉赴征的梦想是当飞行员啊……可是我恐高唉!而且我近视,是不是不能当飞行员了?我要做什么工作才能在毕业以后也拥有和他再见面的机会呢?”
“啊啊啊!我今天刚刚知道,原来还有个职业叫做空中管制员,如果我能够做这份工作,未来有一天是不是就可以再和他遇见了?”
“听说,厉赴征要出国学飞了。也是,他的梦想一直就是做飞行员。我悄悄替他开心。但以后可能真的见不到他了。”
下一页隔了一个多月,字迹有些潦草。
“今天,我去做近视手术了。妈妈问我为什么突然想摘眼镜,我说戴眼镜不方便。其实是因为,我想更靠近他,我真的很……”
厉赴征看着被墨水晕开的小点,大概是写到这里时,有些话被堵在笔尖,没说出来。
她没说出来的那句,他替她补上了。
她真的很喜欢他,也很想在未来某一天的波道里,和他相遇。
高三最后几页写得越来越匆忙,大部分都是考试排名、复习进度,偶尔出现他的名字。
“填志愿,我又去了学校,想碰碰运气能不能遇到他,可惜没有,听人说他已经出国了,提前走的。我坐在教学楼后面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算了,反正他本来也不记得我。”
厉赴征看到这里,手指用力攥了一下书页。
他记得那段时间,他提前出国参加航校的预科课程,走得匆忙,连跟同学告别都没来得及。他不知道那天的教学楼后面坐着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离开。
他翻开新的一页。纸张变得更薄了,换了钢笔,颜色深了许多。
“大学报到了,我站在操场上抬头看天,正好有架飞机飞过去。我想,他现在应该也在地球某个地方的天空里吧。”
后来的日记频率明显降低了,有时候半个月才写一次。但每次都和她选择这条路的历程有关。
“模拟机训练第一次上手,手抖得厉害。教员说我反应太慢,我回到宿舍哭了很久。但哭完又爬起来继续练了。不能输。”
“英语陆空通话考试过了,月月加油!”
“终于进机场实习了,第一次坐进塔台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看到跑道上的飞机一架架起落,我想,我的梦想就快实现!”
“塔台见习结束,分到进近。教员说我压力太大了,头发掉得比别人多。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不紧张。坐在那个席位上,手里攥着话筒,每一条指令都关系着几百个人的命。我不能出错。”
下一页隔了整整一年。
“放单了。第一次独立坐席,我指挥了四十六架飞机,下班手还在抖,但我做到了!”
其实后来,孟黎月已经不会在日记里提起厉赴征。
她通过他,找到了对她而言极为重要的毕生理想,哪怕往后人生里不再有他的存在,她依然会是最好的她。
但是重逢那天,她再度在日记里提起他。
“厉赴征,好久不见。”
他不知道她每一次按下话筒之前,心跳已经快得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更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力气才让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遇到的,是最好的孟黎月。
厉赴征合上日记本,把它贴在胸口,纸张冰凉,但那一页的温度像烫进了皮肤里。
他靠在书桌腿上,仰头闭眼,过了很久才睁开,指腹摩挲着封面上“孟黎月”三个字,指尖反复描摹。
书房里很安静。走廊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漏进来。
厉赴征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把日记本重新放回木箱,动作轻柔又珍重。
他走出书房,在卧室门口安静站了会儿。
厉赴征又想起第一次相亲那天,孟黎月穿着宽大T恤走进咖啡厅,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住的样子。
他当时想的是“她怎么这么紧张”。
现在他知道了。
厉赴征隔着一道门,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此刻她听不见也没关系。
他以后可以当着她的面说。
可以每天都说。
就算她不再记得,他也会弥补过去所有缺失和遗憾。
厉赴征又去了书房,把那本日记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看那些浓烈的句子,而是像做读书笔记一样,把里面提到过的“孟黎月为他做过的事”一条条整理了出来。
她做过的事其实都很小。
帮他收过课桌,在他抽屉里放过一瓶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会放慢脚步。
篮球赛在人群后面鼓掌,百日誓师的时候坐在台下看了他很久。
她做过最大的事,就是用了十几年时间成为一个能够与他相遇的人。
那么他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让她重新认识他。
当年孟黎月是如何暗恋他的,如今,他就怎么追她。
机会也很快来临。
孟黎月要去单位图书室查新终端系统的资料,这是她恢复工作前最后的准备。
厉赴征说送她,被拒绝。
“我自己去就好了,哪有每天都叫你送的道理。”
她刚和他结婚那会儿就是这样,总是不想麻烦他,足够独立。
厉赴征没有强求,但不着痕迹问出她预约的时段,第二天提前很久到图书室,特地坐在靠窗位置,这里光线最好……也能把人衬得更好看。
他手里拿着《空中交通管制基础》,这是他特地从书柜里找出来的,封面已经卷了边,扉页还有孟黎月高中时候写的名字和日期,那时候她刚决定报考管制专业。
于是,孟黎月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厉赴征。
没办法,他个子高,坐姿又挺拔,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在图书馆静谧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厉……厉赴征,你也来查资料?”
这个变化的称呼令某人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又要装得若无其事,抬起手里的书:“不是查资料。看书。”
孟黎月看清封面,有些意外:“《空中交通管制基础》?你看这个干嘛?”
“多学学,免得雷雨绕飞这种流量高峰时段,因为无法立刻理解管制员意图,而耽误时间。”
“你应该不至于……”
孟黎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厉赴征轻笑:“不至于什么?”
“没,如果你要学,看基础书籍也没用啊。”
他合上书放到桌面:“说不定有用呢,有人以前为了考试,把这本书翻了无数,书页都卷了。”
孟黎月闻言,声音有点颤:“你说的不会是……”
厉赴征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但孟黎月莫名觉得里面装着极为沉重的东西,他说:“对。一个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孟黎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低头看到书页卷起的边角时,也瞬间觉得这本书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她没追问,在斜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图书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
她余光看见厉赴征翻开书第一页时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不敢用力揉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孟黎月忍不住又看了眼。
他的侧脸在光线下半明半暗,鼻梁线条锋利,垂着的睫毛很长。
她不禁去想,他以前有没有也像这样坐在某间图书馆里等她?
还是说,以前都是她……偷偷看着他,他却从来都不知道?
她无法得知答案,但那个念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临走时厉赴征已经不见了,他坐过的位置空着,书也不见了,却剩下一张纸条。
孟黎月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看了眼。
上面有行字,是新的笔迹,钢笔写的:
“现在换我来读。”
她怔了下。
孟黎月走到外面,看见厉赴征。
他买了水给她,安静等在台阶下,还真是……好看。
虽然还是觉得陌生,可想到这个人是自己……老公,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正想说句话,有雨滴落到地上,晕开湿意,下雨了。
她叹口气,正在想该怎么回去,厉赴征忽然就从包里拿出把伞打开。
黑色伞面很高,伞下的人步子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走吧,回家。”
厉赴征把伞举过她头顶,雨滴沿着伞沿砸在他肩上。
孟黎月下意识跟在他身边,指尖碰到他手背,他的手有点凉,皮肤接触一瞬间,她心跳也漏了一拍。
走出几步后孟黎月问他:“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出门吗?”
有些无法形容的熟悉感在悄然滋生,站在他身旁时,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心情也是轻松的。
“不算。”他语气平常,“我们都很忙,但偶尔会一起去露营,逛商场。”
孟黎月点点头,她小声说:“我很快要回去上班了。”
“恭喜。”厉赴征郑重道。
“以后说不定会在频率里遇见。”
她只是单纯提及这个可能,厉赴征喉结动了动,他比任何人都期待那个时刻到来。
但孟黎月回到岗位之前,遇上了管制中心开放日。
每年秋季,进近管制室都会办一次对外交流活动,这次孟黎月负责带新人做模拟训练。
她穿着黑色西装制服,长发利落扎在脑后,在模拟训练室里站得笔直,给几个刚分来的见习管制员讲基础流程。
“……进近管制的核心原则就一条:指令的准确性。你的每句话都直接关系着飞机的航向、高度、间隔,不能错,所以复诵确认不是走过场,是生死线。”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声线清脆,条理分明。
后排几个新人拿着笔记本拼命记录,她凑过去看了看,为他们解惑,新人点头如捣蒜,都觉得受益匪浅。
孟黎月直起身准备继续往下讲,余光扫到训练室的后门被推开。
动作不重,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门框边站着一个人。
厉赴征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线平直宽阔。
他就站在门框里,没往里走,像只是路过偶然停下。
那瞬间,孟黎月的心跳又不自觉加快。
模拟训练室的灯光是冷调的,照得墙壁白亮,但门口那个人逆着光,轮廓被勾出暖色,他的身形高而直,左手随意搭在门框上,微微偏头往里面看。
孟黎月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迅疾到快要捉不住。
很多年前,高中的教室后门,也是这样被人从外面推开。
穿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手里随意拿着篮球,眉目懒散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她当时坐在角落,心脏都快要跳出喉咙。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此刻厉赴征站在那里,和那个画面里一模一样的门框,偏头姿态,像把记忆里的某帧画面按了暂停键。
“黎月姐?”新人小声叫她,“您怎么了?”
孟黎月猛地回过神:“没事。”
她再抬头时门口已经空了。
厉赴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留下微微晃动着的门扇。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心跳快得有点发疼。
她不确定刚才脑海里的画面是虚幻还是现实,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在下意识去寻找他。
而他走后,她胸口泛开的酸热,却也真实无比。
傍晚下班时,孟黎月在停车场遇到了厉赴征。
他懒洋洋靠在车边,见她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回家。”
孟黎月坐进去,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雨又下起来了,这次不大,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厉赴征目光看着前方:“今天开放日有参观名额,我申请了一个。”
“哦……怎么想到来参观?”
“看看你工作的样子。”
他说得直接,语气却依然平缓,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孟黎月没话接了,转头看窗外。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刷干净。
许久,又听到耳边响起短促的笑:“顺便多学习一下,免得之后表现不好,在频率里被孟管制教训。”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再说了,你厉机长……”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孟黎月陡然停住,挠挠鼻子。
她好像要说,厉赴征这么厉害的飞行员,才不会给她教训的机会。
但其实,她不记得他飞行水平到底怎么样。
厉赴征也没有逼问,孟黎月思索很久才开口:“我今天好像看到了一些画面。”
厉赴征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期许:“什么画面?”
“有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努力回忆,“那个人站在门口……光线很亮,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感觉他帮过我,很重要的那种。”
似乎有个少年推门而入,光芒万丈,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人生里最重要的救赎。
厉赴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他问:“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孟黎月如实回答:“他的脸,很模糊。”
车里安静下来,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厉赴征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轻声笑了笑:“没关系。慢慢想。”
他声音很低,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说服自己。
孟黎月侧过脸看着他。
她意外发现,他的眼尾有一点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在某个瞬间溢出来了一点,又被他压了回去。
孟黎月咬着唇,没有问他,只是有些难以控制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
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
厉赴征指尖蜷了蜷,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路。
车窗外雨还在下,合城的秋天就是这样,但这场雨落下来的时候,孟黎月觉得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她的心跳比之前稳了一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脸看窗外时,厉赴征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但男人眼睛里的红淡下去了一些。
车子驶进小区地库时雨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孟黎月下车前忽然说了一句:“厉赴征。”
“嗯?”
她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我会努力去想。”
厉赴征转过头看着她,地库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有光芒在水底晃。
他说:“好,多久都可以,月月,我陪着你。”
合城下了几天雨,孟黎月正式回到工作岗位这天终于放晴。
上班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深色西装工服妥帖地扣到领口,胸牌挂正,长发盘紧。
她出发之前看到婚戒,纠结一番,还是选择放回原位。
厉赴征送她去的单位,他在上次的发动机事故后,还要再休息一段时间,近来都闲着没事儿。
孟黎月本来想拒绝,可是对上他深邃沉着的眼眸,还是稀里糊涂答应了。
进入管制大厅后,交接流程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双人制,五分钟重叠确认,她坐下,话筒插进面板,耳机扣上,指尖搭在PTT按键上。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退潮般从耳边撤远,只剩下电子设备低鸣和雷达屏幕上的光点。
她按下去,说出今天第一条指令:“四川6916,合城进近雷达看到,上到标准气压2700,右转航向110。”
声音清亮平稳,像从没离开过。
搭班的监控员对她点头,竖起拇指。
孟黎月没笑,专注盯着自动化系统上的每一个航班图标,高度、航向、地速,在她脑海里构筑出立体轨迹图。
接下来半个小时的流量中规中矩,出港进港各有节奏,她连着发布了十几条指令,直到下一架进入扇区的飞机显示出“CES”开头的呼号。
孟黎月抬眼扫过雷达信息,然后按下话筒:“中南9731,合城进近雷达识别,下到2100,减速180。”
说完之后她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旁边的监控员却偏头看了她一眼。
孟黎月没注意到。
下一架中南的航班紧接着进入,呼号中南9440,她几乎是秒接:“中南9440,左转航向120,雷达引导到五边,下降到1500。”
话音落地她才意识到自己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尾音也轻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不确定哪里不对,但频率里还有三架飞机在等着,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接下来进港高峰,各航司的航班密集起来,吉祥、东方、华龙、西藏,每个呼号她都按标准流程念,语速一致,音调平稳。
唯独当中南的字头再次出现时,她的嘴唇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那串数字从嘴里滑出来时的节奏变得更松弛,就仿佛……在过往很多个日子里,有某个航班于她而言,产生了特殊意义。
孟黎月始终没时间深想,频率里很快又有声音插进来,她立刻接指令去了。
等这轮指挥结束,孟黎月从席位上下来,摘下耳机,后知后觉地回忆刚才的状态。
今天中南航空的航班确实多,她好像也没怎么卡过他们的间隔,那些飞行员复诵得也顺畅,整个排序走得比平时快点儿。
孟黎月不自觉就想到了那个人。
她出事前,最后指挥的航班……就是中南航空。
“月姐,您虽然休息了段时间,但状态可是一点都没变差。”
搭班监控员夸赞她:“就是可惜今天厉机长不在,我最喜欢听你指挥他了……”
孟黎月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耳根却不受控发烫。
同事们并不知晓她失去一段记忆,所以提起厉赴征,极为自然,也让孟黎月清晰意识到,这个人在之前那段时间,对她的生活产生了多重要的影响。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孟黎月从工作楼出来,一眼看到停在路边那辆车。
车门开着,厉赴征靠在前引擎盖上,臂弯里搭着外套,指尖捏着车钥匙。
合城的晚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微微鼓动,他偏头看过来,没有抬手招她,就那么安静等着。
孟黎月走过去,还没开口就有人叫住她:“黎月。”
她转头,穆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神色如常地和她并排走了几步。
“今天状态不错,节奏感回来了。中南那几个机组落地时间比预估早了四分钟,调度那边的压力也缓了。”
孟黎月点头:“谢谢穆主任,今天进港排序挺顺的。”
穆承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下个月新终端系统的培训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好的,我今晚回去就看。”
穆承“嗯”了一声,视线掠过她身旁那辆车,客气地朝厉赴征点了下头。
厉赴征也微微颔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回孟黎月身上。
穆承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孟黎月重新朝厉赴征走过去,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但没急着点火。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孟黎月侧过脸看他,男人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敲也没有握紧,就那么搁着,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孟黎月问。
厉赴征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他经常这样等你下班?”
孟黎月愣了下:“没有吧,今天正好碰上了。”
反正在她记忆里是这样的。
“他叫你随时找他。”
说着,厉赴征语气里又多出点委屈,其实他问得很慢,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但孟黎月听出来了。
孟黎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
她以前跟厉赴征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面对这种不动声色的追问?
她不记得了,但身体比记忆先给出了反应,孟黎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点,随即被她压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穆主任是我领导,我没和你说过吗?他前段时间订婚了,未婚妻是区调那边的同事。”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本就该让他知道。
厉赴征嘴角很快勾起来,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离得近,还是注意到了。
孟黎月想,这个看着高冷的男人,似乎还挺爱吃醋的?但是哄起来,好像也很容易。
厉赴征没再接话,伸手点火,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
车子滑出停车位的时候孟黎月看着他的侧脸,路边灯光从他眉骨和鼻梁上滑过去,他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松了一点。
她转回脸看向前方,轻声说:“你其实可以不用来接我。”
厉赴征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低低的,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习惯了。”
孟黎月“哦”了一声,手指搭在安全带扣上无意识地来回拨弄,过了几秒又开口:“那你以后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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