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南下(十) (第2/2页)
他慢慢拔出剑来,斩断一条肢触,也往前方走去,跟上了唐燎的步伐。
「我再确认一遍。」唐燎没有回头,「家主认为,咱们三个没有打赢他的可能吗?」
李神意神色不变:「恐怕没有。」
那不是人类的力量,也不是修者的力量。
「盛雪枫死了?我是说,他意识消失了?」裴液怔然许久。
「没有。」
「那他疯了?」
「没有,他能够清楚地讲话和思考。」
「那,盛雪枫————为什麽会变成那个样子?」裴液怔然许久。
「在当时,这也是我们的疑问。」宫室之中很安静,没有风暴一样的乱玄,也没有乱舞的蛟影,叶握寒的声线清晰地传入裴液耳朵,「我的同伴也没有思考出答案。」
「但现在,您已经知道了?」
「是的,在交手之後,我就知道了。」
「————和那种东西,要怎麽交手。」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那样的敌人,单就一条触手来说,并不算强大,但它无穷无尽,而且越往深处,就越发密集。对盛雪枫来说,他其实永远立於不败之地。你可以斩断一千条触手,它们依然都会回到那具身体里,然後朝你探出第一千零一条。」
「应当有一处核心?」
「同伴也是这样说的。所谓核心,其实并不难找,因为你见了就知道,盛雪枫并没有失去他的身体。」叶握寒道,「他的脸,他的身躯,他的四肢,全都完好无损,只是衣裳没了。他坐在玄圃的根脉之中,鳞骨丛生,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我刺入了他的咽喉。」
裴液看着男人,叶握寒顿了一会儿。
「然後是丹田,再然後是心脏,最後砍下他的头颅。但他都没有死去。」
「那具身体已经重新抟造过,完全与根脉同质。他已经不是人了,所以杀人的方法都杀不死他。」叶握寒道,「你也许并不陌生。」
「我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麽你知道这种状态是如何形成的。」
「但,一定要有————仙人台叫做「太一媒质」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仙君的一切。」裴液道,「烛世教的「龙血」,「龙涎」,霜鬼的血肉,太一的意志————这些东西会把人的骨肉变成仙君的骨肉。有时候是活着,大部分情况下会死去。但一个人不会凭自己就能变成这种样子。这些肢触显然也不是这种功用。」
所以裴液不明白盛雪枫为什麽可以变成这种样子,而且活着,而且一切如常。
如果你被龙涎干扰,你就会化为霜鬼,大概率失去一切意识,只知晓感染其他生灵。
如果你吞下一块仙君的血肉,其中有仙君的意志,那你就会成为仙君的躯壳,并且具备这种骨肉转化,不死不灭的特性。
但无论哪种,「你」的意识都会被磨灭。
这些被称为玄圃之根的触须显然没有这种特性。它只会把接触到的一切骨肉析解为养料,汲取进去。意思是,它本身或许具备不死不灭的特性,但它不会把别的生灵转化成这样,更不可能令其保留意识。
它只会自我生长。
在观梅小院看到那些触须时,裴液知道盛雪枫在研究它们,但他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叶握寒看着他:「你确实很了解这些事情,事实也确实符合你的讲述。」
「什麽意思?」
「是的,没有关键之物,他做不到这一切。我剖开他的胸口时,见到了一样东西。」叶握寒道,「他有一枚布满鳞甲的心脏。」
「我想,那是他能够与玄圃根同化的关键。」
「龙心?!」裴液失声。
裴液愕然无言,脑海中的一切在彼此冲撞,在思路理清之前,黄色的衣摆已仿佛从他
眼前一晃而过。
为什麽盛雪枫会有一颗龙心?
盛雪枫所做的一切,早就是黄衣想要看到的吗?
为什麽?弈剑南宗分明不重要,黄衣要仙君降世,只要关注天山,关注群玉山就够了。盛雪枫和南宗做的这一切,对黄衣分明没有用处。
裴液定定无言,叶握寒声线淡淡:「如此,盛雪枫所做的一切就清晰了。
「他从欢死楼取得遗产,锁定了穆王仙藏的位置。在这里,他见到了命和玄圃根,他无法获得霁命,但他可以触碰玄圃根。因为他从烛世教那里获赐了你所说的龙心」。
他慢慢掌控了这枚特异的心脏之後,就得以和玄圃根接触。
「这一年半以来,他将自己的身体同化,掌控这些根脉,不断地扩大着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十丈、二十丈————十里、二十里。」
裴液想起路上遇见的那些肢触,忽然的抽搐、不协调的动作,显然代表着盛雪枫的意识仍在努力适应如此庞大的躯体。
「他是为了————控制玄圃。」裴液轻声道。
「是的。而且可以说,他做到了。这也是那颗龙心投放进他身体的目的。」叶握寒道,「虽然远未掌控几千里的玄圃根系,但他确实和玄圃根同化合一了,成为了唯一能够影响它的意志。如若西庭立成,他就是玄圃的主人。」
裴液怔怔听着,盯着空处,喃喃自语:「然後呢?」
盛雪枫做到了他要做的事情,成为了寄居玄圃根脉的意志。那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几十年後他终於掌握了庞大得远超想像的力量。
然後呢?
一幅图景仿佛正在他头脑中展开,那是盛雪枫为之豪赌的蓝图,是黄衣隐隐约约的意志,还是————还是————什麽呢?
他意识到这幅图剩下那半边的空白。
裴液看向男人,叶握寒眸色清寒,仰头看着空中。
「第二件意外之事是什麽,叶池主?」裴液轻声道。
叶握寒久久不语。
「盛雪枫知道我要来。」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