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兄弟 (第2/2页)
周德威他们退入的这处军院,实际上此前是养官马的马厩,院墙比寻常民宅高出一截,南面只有一道正门,左右各有长长的马厩,北侧是存草料、鞍具和军械的砖房。
院後东侧虽有一扇小门,但其通向的军仓已经被平卢军给占领了。
在接应了周德威等人入内,这些河东兵立即搬出木栅与大车过来,准备在周德威进来後就堵门。
周德威是等部下袍泽都退了进去,这才倒着退入院的,随後亲手推上门扇。
槽木刚横进铁环,院门就遭到撞击,震得门上落下一片灰尘。
左右河东兵们赶忙将木栅与大车推过来,堵住了院门。
做完这些,周德威没有让人都挤在门後,只留两队牌手守住入口,余下能战者分往东西两墙。
弓手上马厩屋顶,刀斧手藏在墙根,专等攀墙的人露头。
周德威又让人拆下厩门,斜搭在空地上作为立牌,以阻挡院外可能的抛射。
伤者被安置在北面屋檐下,马匹则牵进两侧长厩。
有人舍不得自己的战马,始终牵着缰绳不肯松。
周德威走过去,拍了拍那人肩膀,又指向躺满一地的伤卒。
那骑士低下头,终於把马拴在柱旁,跟着众人去抬门板。
院内尚有四百余人,真正还能持械的不足三百,人人精疲力倦。
这会,有人提来打好的井水,众人也顾不上,夺过木瓢舀水就往嘴里送。
有人渴得眼睛发红,围到水桶旁还要抢,可看见地上躺着的袍泽,又把手慢慢缩了回去,只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但更多的人都在看向周德威。
方才被围在军仓时,不少人已经认定自己必死。
可本来突围出去的大帅,却竟然回来接他们,这让这些武人内心如何不动容。
此时,薛诚被四个力士抬了过来。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歪了,甲裙下面不断滴血,脸色灰败得和死人无异。
可他一看见周德威,先是咧嘴笑了一下,随即便哭道:「大帅,你来做甚?」
「这里已经是绝路,你来作甚?」
「末将这条腿都没了,你为了我这废人,把自己也搭进来?」
周德威先是看了一下薛诚的伤口,然後坦然道:「冲不出去了,回来和兄弟们做个伴。」
薛诚眼中的泪水就这样狂涌,嘴里念念:「大帅哪里冲不出去,就是十万大军不也能冲,说到底就是兄弟们连累了大帅!」
周德威拍了拍薛诚,什麽都没说。
此时,明军和平卢军已经完成合围。
东墙外是赶来的刘鄩部,秦宗保亲自领甲士堵住後门;西面停着一部平卢军;南门正面则是右军两个步营以及赵文忠的六百骑军;而北面则是又一部平卢军。
此时院内别说突围了,就是一只飞蚊都别想冲出去!
此前,外面一直在撞击着南面正院门,忽然这一刻就停了。
接着,一名明军隔着门板高喊:「周德威,城已经陷了,大都督有令,弃械者免死!」
「你不要执迷不悟,投降吧!」
院中没有人回答。
那人又喊:「我们大太保敬你是条好汉。你若肯降,院内伤兵一概医治,诸将也不加刑!」
周德威走到门後,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对面长牌已经层层竖起,牌後有弩手张弦。
此前和他交手的那个小骑将裹着布,就站在阵後,原来此人是赵怀安的义子啊啊!
随即,周德威开口:「赵太保。」
外面静了些。
赵文忠向前走了两步:「周使君,明人不说暗话。」
「你方才若只顾自己,没准真能突围出去,你肯回来救袍泽,我敬你。可你如今继续
打,院里这些伤兵都要随你死。」
周德威低头看了看院内的一众袍泽,缓缓道:「你说得对。」
赵文忠以为他意动,正要再劝,门内却又传出声音:「所以我给他们自己选。」
周德威回到院中,把众人叫到空场上。
「想活的,把兵器放下,从东南角出去,我不怪你们。」
一些伤卒抬起头,彼此看了看。
最先放下兵器的是个腹部中箭的年轻人。
他的伤口已经发黑,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由同乡扶起。
周德威亲自让人打开东面小门,把他交给外面的平卢军。
这些平卢军显然有些骚然,可他们也听到了大太保的喊话,只能按捺住,最後将这人接了过来。
有一人,就有第二人,随後便有十几名重伤者被抬出去。
每出去一人,院外便有人验看、收缴兵器,再把伤者送往後方。
明军果然没有杀降,院中不少人的神情渐渐松动。
整个过程中,周德威就这样站在空场中央,见到没人再走,喊道:「还有没有?」
无人再动。
薛诚躺在门板上骂道:「大帅让你们活,你们便去!都陪着老子死在这里,显得你们很有义气麽?」
一个满脸稚气的河东兵低头看了看周德威,小声道:「我阿兄是大帅的牙兵,我答应他,要护住大帅!」
旁边老兵嗤笑:「你连胡子都没长齐,装什麽好汉,大帅是万人敌,晓得什麽是万人敌吗?要你来护?待会打起来,躲我後面。」
周德威等了一阵,见再没人出去,便重新走向院门:「赵太保,愿降的人已经交给你了。」
「余下的呢?」
「余下的随我守院。」
「你真要死在这里?」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一声笑:「我若怕死,方才何必回来?」
赵文忠望着院内高悬的周字旗,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他向後退了几步,抬手下令:「准备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