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杀身 (第2/2页)
就在院内注意全被震天雷吸引时,东南角外的工兵已经推着盾车靠来。
四枚大雷分成两处,一面墙各放了两枚。
工兵拿土袋围住外侧,使爆力尽量向门板与墙砖里面冲,再把几根药捻接成长线,一直拖到二十余步外。
「点火!」
两名火手伏在地上,以火绳点燃药捻,随即转身狂奔。
药捻一路吐着青烟钻进土袋後面。
院内的河东兵还在混乱,东南角便传来一阵爆响。
接着,整个墙根就被彻底炸开,砖石直接砸向四周,将两个被炸懵的河东武士砸倒,连胸腔都憋了下去。
在一片土尘与黑烟中,明军弩手先向破口连射三轮,专门射杀还想上前堵门的人。
院内烟尘未散,河东军看不清外面,只能凭弩矢飞来的方向架盾。
周德威拖过一面长牌,亲自顶在前面:「韩寿去守後院!」
「剩下的人随我杀!」
那边,薛诚已经让人把门板抬到正屋台阶前,手里仍握着刀。
周围那些不能起身的伤卒也纷纷把兵器放到手边,有人连坐都坐不起来,便将短刀压在身下,只等敌军靠近。
院外明军号角终於响了。
最先冲入南门的是右军甲士。
他们两人一牌,踩着碎木与屍体稳步向前,後排长槊从牌侧伸出,每前进一步,便先朝烟中攒刺一轮。
河东军也不出声。
等最前面的牌手跨过门槛,周德威才把刀向下一劈:「杀!」
两边槊锋同时递出。
狭窄缺口顷刻挤满人,牌楯撞得砰砰作响。
明军前队被长牌护住,河东军却从废墟两侧绕来,短斧、横刀专砍明军甲士。
一个明军队将左腿中刀,仍跪在牌後不退。
他将团牌顶在肩上,双手抱住一根刺来的槊杆,身後同伴趁机沿杆向前,隔着盾边捅穿河东槊手的胸膛。
周德威举着牌楯,持刀疯狂厮杀!
他先一刀砍在团牌上,逼得牌手向左偏移,又以肩膀撞进豁口。
对面一名右军队将举槊来刺,槊锋被他夹在腋下,刀已从下方撩起,劈开对方腹甲。
鲜血顺着刀刃喷上周德威的脸,激得他如同修罗恶鬼!
此时,第二名明军从侧面扑来,周德威来不及抽刀,索性松手夺过死者短槊,反身一刺,将他和後面的人串在了一起。
外面的武士见周德威如此勇猛,竟有一瞬不敢继续往里冲了。
「他就是周德威!」
「杀周德威者,军功五转!」
一名明军都将在後面大喊,於是更多甲士踩着同伴屍体压入。
此时,後院那边,秦宗保再一次带着平卢军甲士翻过墙。
韩寿带河东牙兵迎上,两边在後院疯狂厮杀。
但这一次,没有了周德威那个万人敌在,平卢军好杀多了!
秦宗保一眼就发现了敌军牙将韩寿的影子,见他还在去扑本兵的旗手,冲上去,一槊贯穿韩寿胸口。
韩寿双手抓住槊杆,任秦宗保如何回扯都不肯松。
他最後向周字旗望了一眼,忽然抱槊向前,用自己身体把秦宗保撞倒。
两人一齐滚在地上。
平卢牙兵将韩寿乱刀砍死,秦宗保从屍体下面爬出,兜鍪已经撞歪,脸上却尽是狰狞:「向前!将他们都杀光!」
平卢军沿後院向前院杀,而前院的明军又从南面上,很快两兵马就前後汇合,将河东
残兵给包围在了院子里。
战至此,河东军虽然勇悍,人数却越来越少。
每倒下一人,阵线便缩短一步。
周德威从前院撤回周字旗下时,身边只剩四十余名牙兵,余下的人已被分割在马厩、
井台和正屋前,其中就包括了无胡少年和老周。
那少年是个听话的,果然一直跟在老周身後,而老周虽然左肩中箭,却依旧以盾护着少年退到井边。
两名明军甲士逼来,少年举刀砍在对方兜鍪上,刀刃当场弹开,自己也被一槊刺入小腹。
他低头看了看贯腹而过的槊锋,像是不明白怎麽会这样。
老周怒吼着撞过去,替他砍倒持槊者,自己後背却接连挨了数刀。
两个人最终靠着井栏倒在一起。
不远处,周德威看见了,却已救不得。
三名明军武士从南面围来,周德威迎头冲上,短槊先刺倒一人,横刀又劈开另一人的面甲,但第三人却拿长牌撞中他的伤腿,一下就将他撞跪在地。
直到靠着毅力,周德威一刀割断那人脚筋,以刀撑地重新站起。
此时,越来越多明军、平卢军涌入空场。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黑甲武人就是周德威,却没人再敢单独上前。
长牌从四面八方围住,步槊隔着牌墙反覆攒刺,弓弩手也站到坍墙高处,寻找射击角度。
赵文忠被高翰文扶着走入院内时,周德威已退到正屋台阶。
那面周字旗就立在那里!
可此时,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厮杀,从北面过来的秦宗保直接将旗下的河东武士都杀光,就连之前受伤的牙兵也杀死在了廊庑下。
那薛诚这会就躺在台阶上,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
的旗帜退到这里的周德威看见满地的屍体,又看见对面的平卢武人在杀完人後,却始终不过来,心里顾不得愤怒,就已经被明军给包围了。
赵文忠示意各部暂缓进攻。
喊杀声渐渐落下,只剩伤者呻吟与马匹濒死前粗重的喘息。
「周德威。」
赵文忠隔着牌阵喊道:「投降吧,你已经够对得起你的忠诚了。」
周德威拄刀站着,右腿不断发抖,闻言抬起头:「我还没杀身以尽忠,如何够了?」
周德威左右看了看遍地的屍体,这茫茫天下,只有自己还活着,忽然大吼:「来吧,来杀我!我的人头给你!」
「来啊。」
赵文忠深深呼吸着,旁边的牙将高翰文生怕大太保上去斗将,死死抓住他的手,哀求:「大太保,不要中计啊!」
赵文忠就这样死死盯着那末路中的周德威,看着他即便如此都如猛虎一般,再次深呼吸,最後说了句:「持牌上前。」
「不与他斗将。」
高翰文大喜,几乎不给赵文忠任何反悔余地,大吼:「围杀周德威!」
於是,明军长牌再次合拢,向着周德威挤压来。
周德威冲锋了!
因为伤腿已无法用力,他下台阶时几乎摔倒,却借这一低身避开了头顶槊锋。
横刀从牌脚下扫过,先斩断一名明军脚踝,再用肩撞开长牌,扑进阵中。
第一名明军被他割开咽喉,第二人胸前挨了一刀,甲片没有破,人却被劈得连退数步。
周德威夺过那人手中短槊,反手刺穿身後追来的平卢武士的嘴巴,大吼:「都死来!」
秦宗保约束住躁动的部下,大喊:「不要捉对杀,围住他,将他夹起来!」
周围武士迅速後退半步,长槊重新从四面伸来。
瞬间,周德威左肩中了一槊,槊锋扎进甲内,他抬臂夹住,挥刀将槊杆斩断。
紧接着右腿又中一枪,他身子一晃,单膝跪地,仍将冲到近处的明军队将推倒。
而这会,从外墙上调来的弩手终於赶来了。
一支弩箭射中他的胸甲,第二支从侧後穿入腰间,然後第三支、第四支————
此时,穿着铁铠浑身挂满箭矢的周德威忽然撑着短槊重新站起,大喊了一声:「河东周德威在此!谁来杀我!」
满院兵马被这一声喝得齐齐一滞。
而他竟然趁这片刻向前又走三步,短槊刺穿一面团牌,也刺进牌後武士胸口。
可这武士倒下时死死抱住槊杆,不让周德威收回兵器。
周德威松槊拔刀,可四周长兵同时递出。
一根刺中左肋,一根贯入腹下,另两根分别钉住肩窝与大腿。
周德威被几股力道推得向後退去,脚下踩到屍体,终於仰面倒在周字旗下。
他还没有立即死。
手中横刀落在一旁,他摸索两下,没能碰到刀柄,便转头看向台阶上的薛诚。
薛诚空洞的眼神还在看着天空————
於是,周德威也忍不住看了过去————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麽。
最後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呼出最後一口气,再也没有动弹。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秦宗保提槊上前,想确认生死,赵文忠却抬手拦住。
「不用再刺。」
他走到周德威屍身旁,忍着肩痛俯下身,把那只仍睁着的眼睛合上,又捡起地上的横刀,放回屍体手边。
刘鄩捧着兜鍪走来,望着这一幕,问道:「死了?」
「死了。」
赵文忠点了点头,然後就默默离开了,甚至首级和旗帜都没去取。
而他不取,也没人敢取!
军院之战一直打到日头西斜。
院内四百余名河东军,除先前放下兵器的重伤者外,几乎全部战死。
右军与平卢军同样死伤近百,南门、东墙和空场上到处都是屍体。
刘鄩看了一圈後,再返回台阶处,看到秦宗保还在怔怔地看着那周德威的屍体。
他走过去,看着周德威,感叹:「我历兵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勇猛之人!真古之关、张不为过!」
秦宗保却忽然问了一句:「这大好首级,为何大太保不收呢?」
刘鄩怔了一下,想了想:「估计是年轻人的颜面吧,毕竟对於一个以武勇着称的武士来说,面对疲惫不堪的周德威的邀战,他没有上,多少是难以接受的!」
「但————」
「这是明智之举,人总是要走向自己的反面,才是成长啊!」
可刘鄩说了这麽多,秦宗保却只在乎一句:「那这首级,大太保还要吗?」
刘鄩不说话了,随後扭头就走。
而在他出了院,秦宗保已经提刀蹲在了周德威的屍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