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角宿渐敛,亢宿晕气 (第1/2页)
慈寿殿。
苗太后今天的心情显然很烦躁,以至於殿里的猫都被宫人带到外面透风去了,生怕招惹到她。
当甘昭吉引着陆北顾进来时,她正对着摊在案上的卷轴出神,上面画着开封城外的流民图景......扶老携幼者,鬻妻卖子者,倒毙道旁者,着实令人心头不忍。
「太后。」陆北顾行礼。
苗太后叹了口气,直接问道:「郑侠的奏疏,你看了罢?」
「看了。」
陆北顾回答道。
「本宫昨夜都没怎麽阖眼。」
苗太后声音有点发颤:「闭上眼便是这画上的人......本宫在想,这些人是不是因为本宫才死的?」
「不是,天灾本非太后之过也。」
陆北顾的回答倒是很肯定:「况且根据负责分区协助开封府管理灾民的捧日军营指挥使汇报,目前安上门外共有棚区十三片,粥厂拢共每日供粥一万四千余碗,并无人因饥饿
而死。」
「那画上的这些人是怎麽回事?难不成是郑侠谎报?还是其他门外的灾民?」
「听说郑侠画的那几具屍首是他自己跑出城数十里,在陈留县界内寻见未能抵达京城即倒毙的流民。」
苗太后犹豫了一刹那,又说道:「可很多官员说这都是新政的错。」
陆北顾很清楚此时的苗太后是什麽心理。
她其实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新政的错,停止新政也不可能让天灾倒转亦或是变好,但停止新政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能够让她不再承受反对新政官员们所施加给她的压力。
「此番旱蝗交作,若放在嘉佑年间,开封城外早已饿殍遍野。」
陆北顾诚恳劝道:「如今城外流民虽众,粥厂虽稀,终究未酿成大疫、大变,所以这不是新政之弊,正是新政之效,而官员上疏皆政争也,请太后勿以为虑。」
「哎..
苗太后用指甲抠了抠自己的头皮,发愁道:「可天不下雨,继续下去,流民仍旧汇聚,朝中政争只会愈演愈烈。」
「其实没有那麽严重,只是因为韩维不加筛选,什麽奏疏都往禁中递。」
苗太后抬起眼。
「你是在说,韩相公..
」
「臣不敢以私心揣度宰相。」
陆北顾只说道:「但何郯在任时,通进银台司是太后的筛子,筛掉的是私忿攻许,留下的是公论正议,而如今通进银台司是漏斗,什麽都漏进来,可谓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太后日夜被这些泥沙裹挟,怎麽会不觉得满目疮痍呢?但太后仔细想想,何郯在时可有此感?所以非是新政真的坏了国事,不过是有人想要太后觉得如此罢了。」
「那你觉得该如何?」
「韩维调任出京。」
陆北顾说道:「臣举荐龚鼎臣接替,其在谏院多年,知进退、晓分寸,不会如韩维这般什麽都往里漏。」
「郑侠呢?如何处置?」
「郑侠奏疏不实,然其心出於公,非为一己私名,可调国子监任助教。」
苗太后看着陆北顾,颇为欣慰地说道:「你这处置倒是两全。」
「臣非为郑侠谋,乃为太后谋。」
陆北顾分析道:「若贬郑侠,是成全他忠直敢言的美名,而若不处置则是示朝廷以弱,令官员以为上疏太后可用为政争利器......如此既不贬黜忠直,也算是人尽其用,这等处置岂非两全?」
苗太后点点头。
然後,她忽然看向甘昭吉,说道:「你且跟陆相公说说,官家今日经筵学了什麽?」
「回太后。」甘昭吉趋前一步,「今日有学士讲《孟子·梁惠王》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
「官家回来问本宫饿莩是什麽,本宫怎麽回答呢?」
「太后,官家日渐长大,这些事情,迟早要见。」
「本宫怕吓到官家,小儿若是骇了,极是严重。」
」
陆北顾只能说道:「那便再等官家长大些,以後让他亲眼看看。」
苗太后又跳跃式地问:「可究竟何时能下雨呢?」
「沈括与司天监的陈绎反覆推算过。」
陆北顾说道:「如今角宿之气已渐敛,而东方青龙七宿中,亢宿近日常有晕气,按《石氏星经》及历年雨阳记录,亢宿晕则地气蒸腾、水汽上聚,再过半月左右,开封府界上空应当有成云致雨的条件了。」
苗太后听完这话,连忙问道:「是说再过半月,便有雨?」
「是有成云的条件,不是必定有雨。」
陆北顾纠正她,又道:「不过只要有了云,臣便有法子催下雨来。」
「催雨?」
苗太后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这雨......如何催得?」
陆北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
「太后且看此物。」
瓷瓶打开之後倒在案上,是一小撮灰扑扑的粉末。
苗太后作为一个自幼随母亲长在深宫,後来嫁入深宫又在这深宫里垂帘听政的妇人,面对案上这撮来历不明的灰粉,脑子里能想到的就是祈雨的道士们手里那些用来画符籙的原材料。
「看着比香灰还细,这是什麽?」
「此物名为碘银。」
陆北顾说道:「是用海藻灰中提取的碘,与银屑合炼而成的晶粉。」
苗太后完全不明所以。
「天上要下雨先要有云,云是水汽凝成的,水汽凝成水滴,须得有东西作核。」
见对方实在难以理解,陆北顾只得解释道:「就好比一锅滚水里有些盐,但要结成盐霜,总得先有几粒盐巴沉在锅底,水里的盐才会往那几粒上聚......空中的云亦然,若无凝结核,水汽再多也只是悬着,落不下来。」
这番话说得极慢,用词也刻意往浅处走,苗太后大概是能勉强理解了。
「寻常凝结核是浮尘,但今年大旱,地上干得冒烟,尘是有的,但浮尘太轻,水汽凝上去成了极小的水滴,太小了便悬在云里落不下来。」
「这碘银粉末则不然。」
陆北顾说道:「将此物撒入云中,每一粒都能凝出冰晶,冰晶往下坠,坠的过程中融为雨滴,便是雨了。」
「将粉末撒进云里?这又如何能够做到?」
「热气球。」陆北顾说,「将碘银粉末装载於热气球之上,升入云中,以机关喷洒。」
苗太后听到此处,倒是能理解这般手段了。
先不说军用,就是民间,早年还没严格禁止的时候,就曾有大商贾也买了去,用来在节庆时升起来招揽人气。
因为她认得那东西,便也不觉得邪乎。
「能行麽?」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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