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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临江

第579章 临江 (第2/2页)

江风吹来,冷得很,萧弈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浩荡江景,喃喃道:「一千五百步?」
  
  「回陛下,差不多。」
  
  李昉抬手,指点河山,道:「当年韩擒虎以五百人便是自此夜渡,趁采石守军醉饮,半日下姑孰,直捣建康。」
  
  「今日不同了。」
  
  萧弈淡淡道:「李璟虽逃,江南还有名将朱亚、林仁肇、朱令贇,这一仗怕是不能捡便宜。」
  
  李昉道:「听陛下之意,还是担忧湖口的朱令贇啊。」
  
  「平南强军,半数在湖口,岂能不忧?」
  
  说罢,萧弈转身,又道:「西路军未至,江面没甚好看的,回去看地图吧。」
  
  地图展开,木杖便落在鄱阳湖口。
  
  「周行逢的舰队自江陵而东,一过武昌,湖口就在眼前。朱令贇坐拥九万水师、六百余艘战船,都猜猜,他会如何应对?」
  
  向训很忧虑,道:「舰队过湖口不是一时三刻之事,几百艘船鱼贯而过,得在江面拉成一条长线。朱令贇万一趁机杀出,拦腰一截,首尾皆断啊。」
  
  杨讷道:「有安守忠的偏师。」
  
  「安守忠是疑兵,不是重兵。数十艘轻舟、数千人,守一处渡口尚可,与九万主力争於江心,是以卵击石。」
  
  「舒元,说说看。」
  
  舒元开口,道:「向公所言,是站在大局看,却非站在朱令贇的立场看。」
  
  「何意?」
  
  「臣以为,朱令贇敢不敢动,依的不是局势,而是他的立场。」
  
  「说说看。」
  
  「一则,他请不到旨意。李璟腊月二十八离金陵,如今还在途中,未到南昌。朱令贇要请旨,驿骑先发金陵,再追李璟,李璟再召群臣议,来来回回,等江南君臣有了共识,周行逢已在南岸觐见陛下矣。」
  
  「哈哈哈。」
  
  诸将皆笑。
  
  舒元却不是在开玩笑,叹道:「此非戏谑,李璟为人犹豫反覆,进退无据,我当时在江南可谓两头受气。江南风气如此,便是英雄也受困於朝令夕改。」
  
  「那,朱令贇若自作主张哩?」
  
  「他担不起干系。」
  
  舒元道:「这便是第二则了,且问诸君,江南都城是金陵,是南昌?」
  
  「当然是金陵喽!」
  
  「非也,李璟要迁都,朱令贇驻湖口,便是守南昌门户,眼下他的主子出奔南昌。他不得明诏,擅离汛地、兴兵接战,胜了,无功。若是败了,丧师辱国,是族诛的罪。」
  
  「嗐!当江南的将领,这战可真他娘难打!」
  
  舒元道:「陛下遣安守忠至独树口,在洲渚之间假立帆樯,沿江放出火筏,做出要攻江西的架势。虽是牵扯,可站在敌方湖口守军的立场,擅自到长江去打不属於他们的仗,万一失了南昌,等李璟到了,新都已失,岂能轻饶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打仗难免有万一,事未成之前,终究是让人不安。
  
  萧弈才意识到,在如今这个年头,一江之隔,是真有可能把天下分割成两个国的。
  
  人又不是天上的雁,飞来飞去。
  
  江涛拍岸,一拍就是整整四日,仍不见一帆东来。
  
  「报!」
  
  「陛下,急报!」
  
  忽地,终於有奏报来了。
  
  萧弈有心亲自迎过去看,强自按耐,故作沉稳。
  
  果然是周行逢的奏报,随小船加急送来。
  
  李昉亲自拆开,轻声念了。
  
  「臣等奉诏,以安守忠率轻舟先发,臣率主力於初九日昧爽,师出江陵,沿北岸巡船东下,十三日昧爽,师近湖口,偃旗息鼓,全队疾过。但见南岸港中桅樯如林,水寨烽燧数举,竟无一舰出港,唯小艇十余远缀数里,不敢近。朱令贇名盛当世,臣观之,庸人尔!」
  
  念到此处,李昉竟也有些忘情,把奏报里周行逢大放厥词的话,铿锵有力地念了出来o
  
  他抬起头,笑道:「陛下,湖口过了。」
  
  萧弈波澜不惊,淡淡道:「预料之中,不是吗?」
  
  「如陛下所料。」
  
  「是明远神机妙算啊。」
  
  实则,萧弈的心弦也放松下来。
  
  他听周行逢骂朱令贇是庸人,心中原本不认同,再一想,放在他原本的时空,朱令贇都不是个出名的将领。
  
  君庸臣庸,再是名将之资,跟着李璟屁股後混,也是庸人。
  
  何况他欲平天下,连赵匡胤都杀了,岂容江南再出英雄?
  
  一念至此,再看长江,竟有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滔尽英雄」的味道。
  
  李昉还在往下念。
  
  「好!」
  
  众将喝彩,纷纷翘首西望。
  
  张满屯嚷道:「这周蛮子,早些把船开过来,桥一搭,让俺也立点大功劳才好!」
  
  余後几日,每日都有军报,顺着江水送来。
  
  次日的军师说西路舟师已过池州。
  
  池州守将张樛起初果然只当北面岁巡,闭门自守,发现舰船数量不对,才反应过来,急忙调集郡兵登城防守。然而,周行逢的斗舰已顺流而下,撞开城关水栅。
  
  张樛见大势已去,弃城而逃,残余部众开城投降。
  
  王师入池州,不戮一人。
  
  「池州不战而下,兵不血刃,先得一州。」
  
  舒元则道:「池州兵弱,本不当大任。铜陵往後,恐有防备了。」
  
  果然,次日的军报上就见了血战。
  
  「师次铜陵,敌收池州溃卒,并檄芜湖上江巡船,列阵江心,岸上集马步军数千,水陆相拒。臣以楼船居前,拍竿撞其大舰,斗舰左右绕击,走舸载火,焚其後队。自午至晡,塘阵大溃。焚沉二十余艘,获船四十余艘,生擒五百余人,溺死无算。」
  
  虽说打了胜仗,依旧让人担忧。
  
  萧弈要的不是江面上的赢,而是尽快搭成浮桥,把大军渡过去。
  
  李昉正色道:「陛下,铜陵距当涂已不远了。」
  
  「嗯。」
  
  萧弈点点头,道:「传旨吧,北岸也该准备起来,十万大军可以渡江了。」
  
  闻言,张满屯、傥进这些陆地上的将领神色一肃,终於不再插科打诨。
  
  他们纷纷执礼,抱拳而去,甲胄声铿锵。
  
  又过一日。
  
  这次,萧弈没有在行营等。
  
  天没亮,他便率官员将领再次登了横江浦的高坡,亲自看周行逢的水师。
  
  江面上起了大雾。
  
  大雾自夜半涌起来,三步外不见人影,只听江水拍岸,一声一声。
  
  立在坡顶,什麽都看不到,只见雾珠沾满盔甲。
  
  「陛下,雾这样大,周行逢的船来了也看不到,不如回营等吧?」
  
  「不。」
  
  萧弈道:「你等觉得,朕在大年正月,到长江来,是为了在营帐里等消息吗?」
  
  「雾太大了。」
  
  「雾大,正是天助王师搭桥。」
  
  这一等,十分耗神。
  
  直到辰时过了,终於,雾里传来了声音。
  
  橹声、水声,混着低沉的号角,自上游而来。
  
  「报!」
  
  「陛下,芜湖不战而下。敌当涂雄远军判官举城降,王师已过姑孰,正全力赶赴采石!」
  
  「好。」
  
  萧弈淡淡应了一字,心里的乾坤定了。
  
  只见江面雾浪朦胧。
  
  忽地,船影破雾而出。
  
  当先是斗舰开路,船首劈开寒波;中间楼船巍峨,如山如岳,帆樯林立;两翼走舸轻疾穿梭,列阵护翼,军纪森然。
  
  万千舟师半卷风帆,齐挥长橹,黑压压一片自漫天白雾中碾压而来。
  
  甲光隐现,旗影沉肃,满江尽是王师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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