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冥府之人 (第2/2页)
赫拉克勒斯咧了咧嘴,接了下去。
他兑现了上一次聚会的约定,用普罗米修斯的样品手雷试炸了那些离不开毒气的四足邪物,士兵管它们叫黄喉犬。
邪物的以太被撕开後,把吞进去的毒气全咳了出来。「风向呢?」
「记了,爆点的土也挖了,已经寄出去了。」他朝李察擡擡下巴。
「还有……」
赫拉克勒斯的嗓门压了下来。
「对面阵地後方又在囤新钢瓶,囤了好几天。
我们的人摸过去闻过,说那股味儿跟以前的不一样。」
「什麽味?」德墨忒尔问。
「像刚割下来的乾草。」
普罗米修斯头顶的火一下窜了起来。
他整个人往前一弓,手死死按住右肋,开始乾呕起来。
肩膀一抽一抽,面具下呼哧呼哧地喘,好像肋骨下有只鸟在拿喙啄他。
狄俄尼索斯伸手要扶,他摆手示意不用。盗火的人,预见就是受刑。
每看清一次,鹰就来啄一次肝。
「十九号……」他从牙缝里往外挤。
「伊普尔……北边……」
火苗落了下来,缩成一小簇。
普罗米修斯慢慢直起腰手还在肋下按着。
赫拉克勒斯立马表示高度重视,实际上上次的预见确实也印验了。
他咬着牙说:
「营里刚发了新的浸药头罩,那帮小子嫌闷,没一个肯戴。
我回去就拍电报,从明天起给我吃饭戴,睡觉戴,拉屎也戴!」
「谁不戴,我把他扔进黄喉犬窝里!」
接下来的两位女性,情报都比较少:涅墨西斯(写字):「萨洛尼卡,死人站着,活人关在铁丝网里。」
德墨忒尔则说,弗兰德斯的农夫开春犁地会翻出骨头。
轮到赫尔墨斯,李察站起身。
「我替人带句话,热那亚那位从前的墨丘利,托我问首座好。」
「他说,往後给这一桌找他做业务,按熟客价算。」
众人议论纷纷:
「墨丘利?罗马那一桌的?热那亚倒腾军火的……」
李察补充:「现在,他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那往後想找他买东西或者卖东西,就找你?」
「找我。」
大家都明白了过来,罗马桌的最大遗产之一,现在被握在赫尔墨斯手里。
李察的面具轻轻动了下,两条金蛇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赫卡忒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说:
「替我谢谢他,既然是做生意,大家就按照做生意的模式来谈。」
她也难得分享一条情报:「我这也有一条,罗斯的。」
「那一桌,最近在替宫里那位西伯利亚的长老办事。」
「那边的皇储有血病,一碰就出血止不住。
前段时间在前线大本营,皇储流鼻血宫廷医生都没办法,只能让火车连夜把人送回皇村。
但那位长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血就止住了。」
「罗斯那一桌替他办的什麽事?」李察问。
「不知道。」赫卡忒摇头。
「只知道他们收的钱比往年多了一倍,接了这单生意以後,再没回过我的信。」
她站了起来。
「下次聚会,二月中。」「记住了,你们之前关於冬至的那句誓言,是对着自己面具念的。」
「如果谁违背了誓言,我这边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火炬熄了。
………………
开罗,荷鲁斯坐在一座废弃清真寺的屋顶上。
他脸上的膏药前几天揭了,鼻梁还是往左歪着。
正骨老头摇着头说:「你那个比骆驼矮一点的朋友,下手是真不留情。」
游隼此时正在他头顶绕圈,一圈又一圈,翅膀虽然拍得急,但就是不下来。
「下来!」
它又绕了一圈,爪子尖一偏又拔上去,好像他胳膊上有炭会烫到鸟。
最後,游隼落到对面宣礼塔的檐上,偏着脑袋看他。
荷鲁斯把胳膊放下了。脚底下的影子往北伸着,伸过屋顶边沿,一直搭到隔壁那户人家的晾衣绳上。
冬天正午的影子本来就比人长,本来就朝北,他没太在意。
一直到太阳往西落去,遮阳棚,棕榈树长椅,长椅上的士兵,每一样事物的影子都跟着斜过去,长长地铺在沙土上。
荷鲁斯低头发现他的影子还朝着北,跟正午一模一样,就是长了些。
他连忙起身,往城北快步走去。
等走到胜利门,太阳都快要下山了,城门洞的影子已经往东拖出去很远。
他的影子还朝北,越拖越长,长得不像一个人的影子了。
倒像一根绳,一头拴在他脚脖子上,另一头系在远得看不见的什麽地方。
另一边,到了十二月中旬,哥本哈根的港口来了条大船。
这次来的客人不太寻常,汽车大王福特包下了整条船,上面装了一百多号和平主义者、牧师、女权协会的太太、四十几个记者和一群大学生。
新大陆码头上,送行者喊的口号跟着船一起漂过了大洋:
「圣诞节前,让小伙子们走出战壕。」福特是有神秘侧靠山的,应该说在新大陆能混得开的人,都有很强大的神秘侧背景。
开船前一晚锅炉房里多了几装在铅皮箱里的机器,箱子上贴着福特公司的标签,转起来不冒烟,只嗡嗡地响。
夜里值班的司炉工把脸贴在舷窗上,看见外面海好几次换了颜色。
船是到了,福特本人却在克里斯蒂安尼亚的大饭店里病倒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某天清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裹着毯子就上了回新大陆的邮船。
走之前,他只给秘书撂下一句话:「我看,我还是回家找妈妈吧。」
整个汽车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管自己太太叫「妈妈」。
西大陆的报纸可不管这些,第二天各家版面上都印着这句话,跟圣诞节前的笑话专栏一样。
剩下的人照旧往下走,斯德哥尔摩开了三天会,今天轮到哥本哈根,和平协会在国王新广场边上的大饭店包了宴会厅。
洛基端着杯酒,在人堆里转来转去。
长桌上摆着腌鲱鱼、黑麦面包,还有一大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
协会的太太们来回添酒,添得非常勤快,仿佛多灌客人几杯,海峡那边的炮就能少响几声。一个年轻人朝他举起杯子。
二十三四岁,脸冻得通红,一开口是堪萨斯的平原腔,每个元音都拖得老长。
「先生,您是本地人?」
「算半个。」洛基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在这座城里住的年头,比这杯酒在桶里待得还久。」
年轻人是《首府报》的记者,第一次出国,也第一次喝阿夸维特这样的烈酒。
他喝得眼泪都呛出来了,还是很郑重地把杯子举高。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洛基微笑点头。
「福特先生说……」年轻记者压低声音:
「他说战争是做坏了的生意,只要让那些人坐下来算清楚,就没有人愿意接着亏本。」
洛基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年轻记者的脸更红了:「我说错了什麽吗?」
「没有,你说的每个字都对。」洛基把笑收回去。
「就是很可惜,你们来晚了。」
「晚了?这场战争才打了一年多……」
「是晚了,你们再早来几千年就好了。」
对帷幕後那些高位者来说,战争无疑是赚的,这件事在几千年前就有人意识到了。
每次大型战争,都能带来帷幕後的新一轮变化和叠代。
但对於神秘侧资源丰富到溢出的新大陆来说,却有很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洛基没多解释,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开。
这一个月以来他赚的盆满钵满,手头资金一多,他就忍不住想买点东西。
洛基今晚真正想见的,是壁炉边那个福特公司的技术顾问。
这几天,整个港口都在议论他们公司随船带来的那辆车。洛基下午在广场上观察,发现这辆车居然是活的。
或者说,这辆车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新大陆的事洛基知道的不算少。
中部山脉以西那片空白先不说,就是东海岸那些夜里亮着电灯的城,帷幕也比旧大陆薄上许多。
流水线上开下来的车,一百万辆里总有那麽几辆会自己认路。
洛基想要一辆那样的车,他手里恰好有能换车的情报:有位大师翻过猎册,猎主为此掏出了瓦萨号的船环来摆阔。
他端着两杯热红酒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技术顾问手边。
「丹麦人回了丹麦,总得喝一杯丹麦的甜酒。」
技术顾问看看杯子,又看看他,谨慎的没去碰酒。
「你就是在自由港后街招人的那个。」
「……消息传得真快。」
「港口就这麽大。」技术顾问把怀表啪地合上。「有事就说,尽量快一点,福特先生不喜欢浪费时间,我也不喜欢。」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洛基朝窗外擡了擡下巴:「门口那辆车,我想要。」
技术顾问的眉毛动了动:「那是带过来展示的样车,不卖。」
「我没说买。」洛基笑了笑。
「我拿一条消息换。」
「什麽消息?」
「关於一位……」
那个词已经到了舌尖上,他听见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一位馆员跟我讲过,皇家图书馆借书超期一天,要罚一个欧尔。」
洛基呆愣在原地,这话出来的太过於丝滑了,好像他本来就打算讲这个。
技术顾问看着他,已经开始皱眉了。「抱歉。」洛基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说,有一位……」
这次,他故意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吐。
「……有一位图书管理员在的本地图书馆,冬天下午三点就闭馆,外地人去了常常扑个空。」
技术顾问把怀表打开,看了下时间。
洛基浑身发凉。
他换了个办法,从内袋摸出铅笔和一张名片。
「我写给你看!」
铅笔落下去,他每一笔都盯着看。
名片背面出现了一行小字:本件仅供馆内阅览。
洛基盯着那个红戳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拢,把名片攥成了一个纸团。
技术顾问忽然开口了:「已经七分钟了。」「啊?」
「你占用了我七分钟时间。」
顾问直接把怀表杵到洛基眼皮下,表盖里刻着行小字:高地公园厂·工时记录。
「七分钟放在高地公园厂,流水线能下来一打车。」
洛基下意识地除了一下,三十五秒一辆。
然後他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
「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用力吸了口气,嘴一张:
「你们那一百万辆车吧,好是真好,就是满街跑来跑去全是一个颜色。」
他心里暗叫不妙,要命的是嘴还刹不住车:
「福特先生回家找妈妈,坐的估计也是那个颜色的吧?」
和平协会的两位太太本来端着酒壶正往这边来,此时一前一後钉在原地。还有那个年轻记者,就在几步开外。
他心想,今天的新闻稿终於有着落了。
顾问把表盖啪地合上,揣回兜里。
「底特律的骗子我见得不少,卖专利的,卖油田的,还有卖神油的,说往油箱里滴一滴车就能跑一百年。
这帮人起码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手里攥的是什麽货。
但连自己卖什麽都说不清的骗子,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知道我卖的是什麽!」
这次洛基的嘴终於听话了,可惜已经晚了。
顾问转身就往外走,洛基跟着追出了门。
他发现对方来到门口拉开车门坐进去,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连方向盘的边都没碰。
车鸣了声喇叭,亮起车灯,轮子压着积雪往前走。
等车咯吱咯吱开出去十几码,车辙印自动消散。半小时後,饭店侍者送来一张便笺。
福特公司驻西大陆采购处谨此告知:本公司及其关联机构,今後不与自由港后街那位先生发生任何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