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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深界行

第539章 深界行 (第1/2页)

科尔曼在队伍里,斯卡蒂也在队伍里。
  
  口袋一张开,他们都会跟着往下掉。
  
  「我谁都不会救」这句话里,也包括他们。
  
  李察思考的很快,影子,加上影子里的一缕灵在这里碎灭。
  
  最多在床上躺一阵子,有【涌泉】在,也不会影响後续的晋升。
  
  况且真正兜底的也不是猎主,风险有上限,而且这个上限是大师亲手签的借书卡。
  
  只有一项他拿不准:赫尔墨斯面具待在影子脸上,影子在这次死了,面具会怎麽样?
  
  收益方面,独一无二的信使,还有达人身上的战利品,这些先放到一边。
  
  最要紧的,还是自己可以彻底甩开「尊使」这个身份。
  
  阿波菲斯那条线一路收紧,到最後就是这个名字:狂猎里突然冒出来的使者,跟那三个音节一起出现的人。
  
  要是今夜尊使在口袋前被那两位亲手撕碎,线就断了。再加上猎主说自己会对它们进行追猎,对方往後几年都自顾不暇,哪还有空去管别人。
  
  影子碎灭这件事,本身就是收益。
  
  就算他不接,猎主也照样会往下走。
  
  口袋照样张开,科尔曼和莉莉安照样往下掉。
  
  他接了,至少下面还有一个人在想办法。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怎麽让他们自己爬上来。
  
  狂猎本来有绳子,猎主却说自己谁都不救。
  
  李察躺在帝都的床上,脑子里转得飞快,想了一会儿,【化构】逐渐拚凑出了完整的自救方针。
  
  他本体躺在床上,嘴角微微上扬。
  
  「我接了,不过有几个条件。」
  
  猎主把号角从嘴边挪开一点。
  
  「说。」「首先,斯卡蒂还有洛基招来的那四十几个新人,下去以後由老学者亲自看着。」
  
  猎主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另外尊使碎了以後,那张『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交到斯卡蒂手里。
  
  尊使没了,北欧那一桌不能就这麽回到洛基手里。」
  
  「……行。」猎主自己把帐算了一遍。
  
  「洛基收门票,她拿条子,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吞不掉谁,我省心。」
  
  「还有。」李察停了一下。
  
  「名册上尊使那一栏只写碎,不写殁。」
  
  猎主没有马上回话,号角里传出一阵很长的嗡鸣。
  
  「碎了的……也可能再拚起来,行。」
  
  它把号角挂回鞍边:
  
  「我也添一个,不然显得我吃亏。」「您说。」
  
  「一个太阳年之内,尊使必须是碎的。」
  
  李察等它往下说。
  
  「要碎就碎乾净。」猎主说得很慢。
  
  「这一年里,凡是跟尊使走得近、又被别人知道了的,尊使一个都不许去找。不许送信,不许敲门,梦也不许托。
  
  黑土河那个老东西的镜子不瞎,尊使只要跟谁说上一句话,它就能顺着那个人摸回来。」
  
  原来如此,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要假死就死的彻底一点。
  
  云脊上,影子点了下头。
  
  老学者替两边把「成交」记进名册,又在尊使那一栏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个「碎」。
  
  墨还湿着,他撒了一撮细沙上去。
  
  李察还要做两件事。
  
  先把三缕灵里的两缕收回来,三缕灵原本在影子胸口拧成核。现在其中两缕松开了,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往回走。
  
  日之座那棵倒置的光树抖了两下,把它们接住了。
  
  云脊上的影子随之淡了点,犬群里有几头狗擡起鼻子嗅了嗅,大概是觉得这位尊使的气味变淡了。
  
  瘸腿小犬从别的狗肚子底下钻出来,用鼻尖顶了顶影子的靴子,确认人还在又钻了回去。
  
  做饵只要一缕就够,多留两缕只是白白多喂出去,将本来半年甚至几个月的休息期无限延长。
  
  第二件事,他拨马沿着新人那一排走过去。
  
  四十几个新人骑着毛色发暗的马,身上的皮袄五花八门,手里还攥着哥本哈根那家小印刷所印的收据。
  
  有个人怕风把收据刮跑,乾脆叼在了嘴里。
  
  影子在队列最前面停下。
  
  「下去以後,报真名。」
  
  新人们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
  
  刚才叼收据的那个人,他把纸从嘴里拿出来翻到背面,指着第一条给李察看:不能报名字。洛基听到声音,已经从後面赶上来,满脸堆笑。
  
  「尊使,这个……我给他们收据上印的是……」
  
  「收据管的是上面的情况。」李察寸步不让:「下面的规矩归我定。」
  
  洛基喉结动了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大部分人已经点了头,刚才卑尔根来的奥拉夫·埃里克森点得最用力。
  
  他今晚反正报过一回全名了,再报一次也无所谓。
  
  有几个人没点头。
  
  一个络腮胡低着头,海员手册上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轻了十几岁;
  
  一个瘦子眼睛老往山下瞟,身上那件军服拆掉了番号;
  
  还有个女人嘴唇动了下,那个名字连她自己都有点记不住。
  
  影子从他们面前骑着马过去了,懒得停留。
  
  该说的他说了,隐瞒着到时候掉进别人嘴巴里,那就怪不得他了。猎主吹了声短号,队伍从山口上空掉头往北。
  
  圣哥达这一侧峡谷最窄的地方架着魔鬼桥。
  
  瑞士人在这片山里埋了好几座炮台,开战以後又加派了兵。
  
  两个哨兵裹着灰呢斗篷,在雪地里跺脚。
  
  峡谷里忽然起了风,年轻的哨兵先停了脚。
  
  「你听见了吗?」
  
  「是风。」
  
  「风里有马蹄声。」
  
  年长的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谷底水声下确实压着另一片声音,又密又匀,从南往北一路过去,整个山谷好像都在被马蹄踩着。
  
  年轻的哨兵越听越清楚,赶紧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年长的把菸斗塞回嘴里。「接着跺,别冻着,明天还得站岗。」
  
  年轻的哨兵又跺起脚来,比刚才更用力,想把那片声音压下去。
  
  谷底在帷幕那一侧,罗伊斯河正在倒流。
  
  河水不往北去了,掉头往南,一声不响地汇到桥底下,流进拱洞的阴影里就没了踪影。
  
  猎主在桥的上空勒住马。
  
  「锚呢?」
  
  老学者从鞍囊里取出瓦萨号的那枚铜环,他又取出那枚半截铁钉。
  
  「两样都带?」
  
  「都带!」猎主大气的一挥手:「环挂在外面给人看,钉子穿在里面压秤。」
  
  老学者看了它一眼什麽也没说,把这一串系在了绳末梢。
  
  狂猎就是那根绳,绳头攥在猎主手里,绳尾拴着锚,几万骑都在这根绳上。
  
  猎主把号角举到嘴边,吹出一个往下坠的长音。队伍一骑接一骑,扎进了桥底那片平的水里。
  
  水面下的第一层是近岸,队伍里的老骑手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街道、房间、镜子里还没散乾净的影子,一片片往上漂。
  
  新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个人看见自家厨房从身边漂过,灶上还坐着一壶水。
  
  他伸手就去够,被老学者用笔杆敲了下手背。
  
  「别碰,那是别人家的,只是长得像。」
  
  再往下,光变稠了。
  
  稠到可以用手指搅动,马蹄踩下去,声音要隔一会儿才从脚底下浮上来。
  
  浮上来时已经变了样:有时是钟摆声,有时是咳嗽声,有时是隔壁有人翻身把床板压得吱呀一响。
  
  队伍往下继续深入,老学者说越往深处越是用恐惧沉积出来的。
  
  一个时代的人怕什麽,怕得够久,怕得够多,那些恐惧就会显化出来。
  
  最上面那层,就忠实的记录着这两年的战火:弗兰德斯的泥,加里波利的沙,伊松佐河谷的碎石,塞尔维亚雪山上那场大撤退留下的冻雪,海峡下沉船舱里的海水。
  
  科尔曼骑过这层湿泥的时候,低头看了眼。
  
  泥里印着靴子印,旁边有个罐头盒,即使压扁了上面还能看出几个字母:玛丽公主的圣诞礼盒。
  
  他一边看,马就自己停了下来。
  
  湿泥慢慢往上鼓,凝聚出一只大手要去够他的马镫。
  
  旁边骑手一把拽住了他的缰绳,往前扯:
  
  「别看自己死的那一层,看了就想回去。」
  
  科尔曼点点头,赶紧把脸转开了。
  
  这一层只有十七个月,下面一层是十九世纪的整整一百年。
  
  煤灰、齿轮、矿井、铁路、肺……
  
  矿工的肺、纺织女工的肺、烟囱底下长大的孩子的肺。
  
  还有齿轮咬合在一起,全是被无情卷进机器里的人。十九世纪那一层下,是拿破仑时代。
  
  这一层被冻得发硬,冰层里埋着整支整支的军队。
  
  一八一二年冬天从莫斯科往回走的大军,马冻死了,人也冻死了。
  
  冻死的人保持着冻死那一刻的样子: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跪在雪里,手里还攥着马肉。
  
  冰层里也有苏沃洛夫的人,一七九九年翻过阿尔卑斯的那一支,他们冻在更薄的一层里,人少,挨得紧。
  
  再往下便是瘟疫年代,地层上坑挨着坑,密密麻麻的坑都铺满了石灰。
  
  还有被隔离的门板上画着红色十字,门上钉着木板。
  
  有鸟嘴面具,长长的喙里塞着草药,眼睛镶着圆玻璃;
  
  有一辆运屍车,车上堆满了人。
  
  再往下的岩层,越来越古老。
  
  罗马军团的铜鹰插在一片沼泽里,沼泽上浮着整整三个军团的盾牌,那是新历九年条顿堡森林的事,瓦卢斯的三个军团在那片林子里全没了。
  
  再往下是凯尔特人的坟丘,青铜剑,金项圈,被斩下来的头颅泡在井水里。面对这些,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该说还是人多力量大,平日里单人下来薄弱点不仅容易迷失,再也找不回家,各类邪物也会蜂拥而至。
  
  如今借着狂猎的东风,他们这些活人也可以畅通无阻。
  
  那些邪物闻到狂猎的气息,甚至都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不断翻找着各类破烂:琥珀珠子,哑铃铛,冻着半句话的冰块,铜屑,一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罗马铜币,币上皇帝脸已经被泥巴糊没了。
  
  队伍逐渐到达浅滩的尽头,语言开始变质。
  
  抡斧的年轻人骂了一句,骂出口的话变成了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愣了愣,又骂了一句,又一只虫子爬出来。
  
  他越骂越急,越急越骂,嘴里虫子越来越多,爬了一胡子。
  
  「别骂了。」龙虾兵捂着鼻子:「你嘴里比运粪车还脏。」
  
  年轻人闭上嘴,脸憋得通红。
  
  新人里有个人在吹牛,说他在哥本哈根的码头上一个人扛过五百磅的麻袋。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地往上浮到半空就开始发臭,臭得旁边几个人直乾呕。
  
  洛基一路没怎麽说话,可他头顶也浮着一小团灰灰的,是这一路心里转过的那些弯弯绕绕。
  
  那团雾气也在发臭,弗蕾娅凑近闻了闻,捏住了鼻子:「我说……你心里在想什麽?」
  
  「我就是想着,怎麽把後面的门票钱再翻一番。」
  
  洛基老实说完,那团灰色臭气跟着就大了一圈。
  
  海拉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马:「臭死了,离我远点。」
  
  後面还有让人梦见溺水的井,在背後喊名字的乌鸦,一团把人往被窝里按的灰雾。
  
  虽然看起来唬人,但全都不经打。
  
  几万骑一围上去犬群先咬,骑手跟上,有时候连箭都不用射。
  
  新人们起初缩在後面,後来也敢往前凑了。
  
  叼过收据的那个拿短刀捅了乌鸦一下,乌鸦没死,他自己先兴奋得叫了出来。
  
  「这也太……」他回头冲旁边的人喊:「门票钱值了!」「值了!」好几个人跟着喊。
  
  收来的东西越堆越多:一串牙珠,一捆楼梯板,考官的那支铅笔,一小罐灰雾。
  
  还有只玻璃瓶,里面关着人睡着时突然一抽、好像从高处掉下去的那一下。
  
  李察没去掺和,他只是操控影子默默跟在猎主和老学者後面。
  
  今晚,他的任务和战斗无关。
  
  老学者看着大口袋,每装一件就在名册上记一笔。
  
  「先集中放着,回去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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