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深界行 (第2/2页)
猎主骑在最前面,看都不往口袋那边看。
老学者赶上来,压低了声音:「您脸色不太好。」
「我哪来的脸?」
「那就是鹿角颜色不太好。」
猎主没吭声,这一口袋装得再满,过一会儿也要全部掉下去。装多少掉多少,这一点它比谁都清楚。
它想着丢一件记一件,事後全算在黑土河达人头上,按倍数讨回来,掉得越多讨得越多。
但话是这麽说,眼看着自己的东西要往一只没底的口袋里扔,它心里还是阵阵地抽着疼。
「装吧,多装点。」猎主冷哼一声。
浅滩走到头,脚下一空,队伍落进了一口井。
李察曾经通过自动书记,来过这口井的井口。
那时候他被猫化身看护着,手自己在纸上写字,灵感只敢贴着井沿撇几缕散念回来。
今晚,他却是骑着马往里落的。
井壁往下旋,四面漂满了念头。
有活人散出来的,有死人留下的,一缕缕比浅滩的雾还要密。
一旦下到深界,这里就没有语言的墙。
新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麽意思。有个人想起了他丈母娘煮的卷心菜,煮得太烂,成了一锅黄汤。
这股味道也落进了所有人脑子里,几万骑一起尝到了那锅卷心菜,有几个老骑手当场在马上乾呕。
「谁?!」拎炭的汉子吼了一嗓子:「谁家的卷心菜?!」
那个新人缩着脖子,不敢承认。
他一缩脖子,心里那句「不是我」也落进了所有人脑子里,
周围人都看向他,他只能把脸埋进了马鬃里。
一个人刚想到「好冷」,每个人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另一个人想起「我出来的时候没关门」,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心里不太舒服。
然後有个人想:我想撒尿,大家同时夹紧了腿。
抡斧的年轻人,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他这一笑,笑意也灌进了每个人的脑子,连最紧张的新人都跟着咧开了嘴。
老学者叹了口气,意思是「都给我闭嘴」,每个人也都收到了。就在这时,井道深处响起了一声铃。
叮!
笑声停了。
叮!
这一声更近。
老学者把名册合上抱在胸前,他心里的意思落进了所有人脑子里:那是收屍人的铃。
一千多年前的查士丁尼大瘟疫,君士坦丁堡死人死得太多,坟都埋不下。
收屍人推着车满城走,边走边摇,铃一响各家各户就把死人往外擡。
叮!
井道另一头拐过来送葬的队伍。
棺材一口接一口从井道深处拐出来,望不到头。
再後面是送葬的人,几千个,几万个穿着黑衣,戴着黑纱。几万个人用同一张脸哭,唱葬礼上那段经文:
在生命之中,我们已在死亡之中;尘归於尘,土归於土。
丧葬队伍里最大的棺材是敞开的,里面屍体那张脸一直在变。
一会儿是孩子,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一匹马,一会儿是一座城的轮廓,屋顶、塔楼、港口。
这是一位混沌化的达人,它本身就是一场大葬礼。
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送谁,看见什麽就送什麽。
而且就偏偏横在入口,正好挡住了狂猎的路。
混沌化的达人,见到什麽就攻击什麽。
很快,狂猎队伍中马辔头上长出了黑纱,一条条缠上马脖子。
几头猎犬张嘴就嚎,嚎的是守灵时拖得很长的调子。
龙虾兵红外套上长出了一圈黑边往里爬,他拚命拍,越拍越多。
谁盯着这支送葬队伍看得久了,谁的名字就会被刻上墓碑。影子在李察操控下,默默退到猎主身後。
猎主什麽也没说,举起了号角。
几万匹马同时擡蹄,同时落下。
咚!
整支队伍变成了一面鼓。
李察躺在床上,胸口被鼓声和丧调来回撞,一下快一下慢,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他从【涌泉】里放出生气护住心口,才没在床上吐出来。
猎主把号角举到嘴边:「冲!」
几万骑在同一刻调转了马头。
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骑手,马蹄一擡起来脸就没了。
龙虾兵脸塌成空骷髅,肚子上开着大洞;
抡斧的年轻人脖子上裂开口子,从下巴一直裂到锁骨;拎炭的汉子浑身冒火,从皮下往外烧;
光脚老家伙浑身滴水,水滴到一半结成冰挂在胡子上,露出冰做的脸……
几万个死人,把自己是怎麽死的全亮了出来。
马眼里烧着火,犬群嘴张得比脑袋还大,獠牙往外长,嚎叫声叠在一起。
几万骑撞进了送葬队伍,把那些跟着的棺材撞碎一大片。
棺材碎开的地方涌出黑纱,缠住马腿和骑手的腰,还有犬群的脖子。
骑手们挥刀砍,砍断一条长出两条,砍断两条长出四条。
新人们缩在後面,有人尖叫,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吐了一身。
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被一个老骑手揪着腰带甩回马背。
猎主吹出高音,几万骑同时往一个点上使力。
犬、人、马、刀、斧、矛,全打在那股送葬队伍和主队之间的接口上。
送葬主队还在往前走,根本不停。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後一声叮落进井底就没了。
井道空了,几万骑慢慢各归其位。
骑手们身上黑纱掉了些,还剩不少粘在衣领上扯不下来。
很多老骑手身体变淡,能透过他们看见後面那人的脸。
拎炭的汉子身上黑火灭了,他看了看四周,咧嘴一笑。
「值了,那玩意掉了截出来,是这次最大的战利品了。」
「值什麽值,我的衣服……」龙虾兵还盯着自己的外套
李察往队伍末尾的斯卡蒂看去。
少女身上一点黑纱也没有,大概是她呼出来的气太冷,黑纱不愿意往她身上长。
老学者合上名册,松了一口气。
猎主骑在最前面,把号角挂回鞍边,回头看了眼队伍:
「蹄声用了不少,犬群也伤了,骑手也有磨损……都记着,这笔帐得算在那个老祭司头上。」帷幕更深的地方,黑土河达人从头看到了尾。
那支送葬队伍早就混沌化了,一般情况下没人能够使唤得动。
这次它只出了一道假影子,深渊达人就让送葬的队伍就从狂猎面前借过了一回。
猎主确实可怕,要知道就连它自己被那丧葬队伍粘上,都得脱一层皮才能脱身。
猎主只是普普通通的发动了一次总攻,就能将对方击退。
但这次试探成果也不错,黑土河达人甚至暗暗觉得自己花费这麽大代价还挺值。
一面镜子被它悄悄放出,对着狂猎队伍清点。
一。
镜面一亮,照见最前排的一个骑手。
二。
三。
它很有耐心,一个一个往後数,不放过任何一人。猎主待会儿先拽谁,谁就是它最舍不得的;
最舍不得的那个要麽就是它要找的人,要麽离它要找的人最近。
影子在队伍侧翼把手伸进斗篷,摸出了一个包袱。
李察已经开启了「逆使之面」,帷幕不认这副面具是赫尔墨斯。
他扯掉麻布,把烟雾镜翻转过来对准了那面铜镜。
铜镜刚好数到侧翼,四十七。
镜面一亮,照见了一面黑镜子。
黑曜石镜面里映着那面铜镜,铜镜里映着黑曜石,黑曜石里又映着铜镜。
一面套一面,一层套一层,往里退去到看不见的地方。
铜镜卡住了,黑曜石里也起了烟。
烟从镜子最深处冒出来,漫进了铜镜。
烟里慢慢显出一张桌子,很长很长,桌边坐满了影子。桌子另一头还坐着七个人,各戴一副面具:蛇脸(阿波菲斯),隼脸(荷鲁斯),说不出是什麽兽的长脸(赛特),女人头上顶着房子形状的冠(奈芙蒂斯),母狮脸(塞赫麦特),猫脸(贝斯特),胡狼脸(阿努比斯)。
烟雾镜从来不照握着它的人,只照那个人心里放不下的。
莫蒂默在热那亚的早饭桌上说过:只要你开口问那几把空椅子是谁的,它就赢了。
黑土河达人还在本能的数数。
一,二,三……数到後面,习惯性停留在几把空椅子上面,这些都是被深渊达人偷走的影子。
清点是它改不掉的老习惯,数到空椅子它就要弄清楚少了什麽,就要在心里问一句:这一把是谁的?
这一问,烟雾镜就赢了。
镜子里的烟往两边分开,露出了台阶。
台阶又高又陡,通到顶上是一座小神庙,门口站着几个看不清脸的人,手里握着黑曜石刀。
镜子里,老祭司已经站到了台阶底下。
它还是那副面目空洞的模样,戴着法老的双羽冠,放在镜子里刚刚合适。
烟雾镜要的就是一张空脸,空脸才好往上套神的皮。镜子里,老祭司往上迈了一级。
最近它在人间吹过的笛子,就是那黑土河神谱的七个人。
借他们的嘴说话,用他们的手做事,七副黑土河神名面具就是它的七支笛子。
走到第一级,蛇脸那支断了,镜子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哢」。
第二级,隼脸。
第三级,长脸的兽。
李察是握着烟雾镜的人,他能看见七根细线从铜镜背後拉出去,一路往东南延伸。
越过地中海,越过沙漠,每根线尽头都拴着人的影子。
它每上一级台阶,就断一根线。
线一断,挂着的影子就松开滑回主人的脚下。
口袋下,深渊达人那张嘴咂了声,透着极度的不满。
刚刚有人把点心端到面前,结果现在盘子连着桌布一起被人抽走了。开罗城北,一座废弃清真寺的屋顶上,荷鲁斯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合过眼。
这时他正靠着宣礼塔墙根打盹,这里是他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脚下忽然一轻,他睁开眼睛往下看去。
灯光下,他的影子躺在西边老老实实的,和城里所有人影子一模一样。
塔檐上游隼抖了抖翅膀,飞下来落在他胳膊上。
荷鲁斯呆了很久,然後把脸埋进鸟的羽毛里,眼含热泪。
城南一间没挂招牌的屋子里,阿波菲斯正在想办法把自己影子拉回来。
刚刚准备好仪式材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恢复正常的影子,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黑曜石里的烟还没收住。
七支笛子折完以後它还想要更多,开始往外找。
烟往洛基那边去了,洛基脸上的缝线一根根绷紧。
面具在他脸上微微发亮,好像有什么正从後面往外顶。海拉那半张活人的脸也亮了起来,眼睛里映出一道台阶。
最後一缕烟往影子这边扫了下,那副金蛇咬尾的面具,烟扫过去就滑开了,像水泼在上了油的皮子上。
洛基脸上缝线一根根松了回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好几遍。
黑土河达人的铜镜还在混乱中,与此同时口袋已经张开,阿尔卑斯附近的达人都投来了视线。
星图达人还在拨弄着自己指尖的星星,目前为止自己的推算全是正确的,就看接下来的情况了。
此时在深界中,最先滑下去的是犬群里趴着的那几头。
它们本来就累了,口袋一张开就顺着坡滑了进去。
接着是马,再接着才是骑手。
几万骑开始往下掉落,大家遏制不住下落,死人没有往上走的理由。
战马往下,犬群往下,老学者那只装满战利品的口袋往下掉落,那串牙珠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猎主没有伸手。
它把两只手压在大腿下坐得笔直,一遍遍地念叨。
「我不伸、我不伸、我不伸!」
碎碎念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
几万骑一边往下坠,一边听着自家首领像个在糖果铺门口的小孩那样念叨,场面实在难看。
老学者从下面喊了一声。
「猎主,割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