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年之功,初见成效的火器司 (第1/2页)
正德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京师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密的雪粒子敲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的声响极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到了天亮时分,雪势渐渐收了,只在屋顶、墙头和太液池边的柳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清冷而温润的白。
承天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好。热气从金砖地面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上来,沿着靴底慢慢往上爬,将那股从廊道里带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退。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通政院今早刚送来的北疆军报,已经批了一半了。
他手里的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像是正要落笔写一个“准”字,笔尖却停在了那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寻常内侍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同,更急,更密,像是赶着什么要紧的事情,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有力的声响,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抬起头来,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憋了一路终于到了嘴边的那种急切:“陛下,少府卿丘聚求见,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朱厚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少府卿丘聚是他登基后提拔的东宫旧臣之一,统管皇室后勤,少府辖下的诸司衙门里,有什么事能让丘聚用这种语气来禀报?
“让他进来。”朱厚照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很快就被殿内地龙的热气融化了。
丘聚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头戴乌纱帽,肩头上还落着几片细碎的雪,还没来得及抖落,就那么走了进来,在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但声音还算稳,只是那股子稳当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的激动:“陛下,火器司那边有消息了。”
“前几日第一批新造的火器已经全部试制完毕,昨日火器司司长亲自带人在西苑外的校场上做了最后的测试,全部通过。”
“今日一早,火器司的奏报就送到了少府,奴婢不敢耽搁,即刻入宫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着,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亮,而是一种从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拨动了一根弦之后泛起的微光。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比平时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此刻终于等到了的、极其轻微的笃定。
“火器司那边,准备了哪些火器?”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平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的细微变化,像是一条河的河面在冰层下面加快了流速。
丘聚微微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奏报,双手呈上。
奏报的封面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处还带着一点墨渍,显然是刚刚写就不久,墨香尚未散尽:“回陛下,火器司此次共完成了八种新式火器的试制。”
“三眼铳、连子铳、燧发枪、后装滑膛枪、子母火炮、震天雷、开花弹,以及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城抛射火器——‘没良心炮’。”
“所有火器均已通过实弹测试,各项指标均符合陛下年初下达的要求。”
朱厚照接过那份奏报,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落在那封面上“火器司试制总册”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浮现出许多画面——那些他前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时见过的画面。
他见过火绳枪手在雨中哑火的窘迫,见过骑兵冲入火枪队列中屠杀的惨状,见过城墙在开花弹的爆炸中崩裂的场景,见过燧发枪排成的横队如何用连绵不绝的排射击溃骑兵的冲锋。
所以在年初的时候,他便下令将原来少府的兵仗局,改成火器司,专门负责研发各种火枪、火炮。
同时,他也是根据前世的经验,直接给出各种研究、改进方向:
“把三眼铳的口径统一,加长铳管,统一弹药标准。”
“研究一种不需要火绳就能击发的火枪,用燧石打火。”
“研究一种可以从后面装填的火枪,射速越快越好。”
“研究一种铁壳的手掷爆炸物,预设刻槽,能炸成碎片。”
“研究一种能在落地后爆炸的炮弹,不是砸一个洞,是炸一片人。”
……
那些命令在当时看来,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太真切的回音。
少府的工匠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他们只能凭着皇帝口述的描述去摸索、试错、一遍又一遍地调整。
将近一年的时间,数不清的失败,数不清的废料和半成品,终于在这天早上,凝结成了这份薄薄的奏报。
朱厚照展开奏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那些描述和附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对照自己记忆中的画面和纸面上的文字是否吻合。
他看到“三眼铳”的条目时,目光停了一下,看到“燧发枪”时多停了一会儿,看到“后装滑膛枪”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看到“开花弹”和“没良心炮”时,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奏报,放在书案上。
他的手指在奏报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份纸页间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丘聚脸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从容和笃定:“备车,去火器司。”
丘聚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出暖阁,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和那道命令一起带到火器司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沿着廊道一路延伸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檐角的积雪和晨光之间。
朱厚照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披上一件玄色的灰鼠皮披风,从桌角拿起一顶毡帽戴上,大步走出了暖阁。
从承天宫到火器司,路程不算近。
火器司设在西苑外的西北角,紧邻着一片被辟作试验场的空地。
那里原本是少府兵仗局的一处旧作坊,年初改设火器司之后,又扩建了几间工坊,圈了一片空地供实弹测试之用。
朱厚照没有坐轿,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带着十余骑贴身侍卫出了承天宫,沿着太液池西岸的甬道一路向北。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干爽,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他披风的下摆。
马蹄踏在覆着薄雪的青砖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火器司的驻地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几排灰砖灰瓦的工坊,比寻常军营的营房略高一些,屋顶上露着几根细长的铁皮烟囱,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工坊前方的空地上竖着几排靶标,有的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有的断成了两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一位身穿灰蓝色短打的火器司司长在雪地中候着,他身后站着数十个工匠,也穿着同样的灰蓝色短打,有的手里还攥着工具,有的袖口上沾着油渍,像是刚从工坊里被叫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
火器司司长看到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和马上那个玄色披风的身影,膝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随即又站直了。
他快步迎上前去,在朱厚照翻身下马的那一刻,躬身行礼,动作带着一种常年和铁器、火药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利落,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陛下……臣,火器司司长赵秉忠,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散在冷风中。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那排靶标上。
靶标上布满了弹孔,有的密集如蜂窝,有的则是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洞,边缘处带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啃噬过一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弹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不必多礼,直接带朕去看东西。”
赵秉忠直起身来,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工匠在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时特有的急切和兴奋。
他引着朱厚照穿过空地,走到第一排工坊前面的长案旁边。
长案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件新制的火器,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冽的光泽。
赵秉忠走到长案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拿起第一件火器。
那是一杆比寻常火铳略长一些的火器,铳管由三根细长的铁管并排焊接而成,铳管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铳管末端装配着一根略向下弯的木质枪托,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绳。
“陛下,”赵秉忠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那股兴奋依然能从他的语调里听出来,“这是改进后的三眼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皇帝的注意力完全落在那杆火器上,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工匠在介绍自己的作品时特有的笃定:“原来各地卫所作坊里,三眼铳的口径参差不齐。”
“有的用四钱弹,有的用五钱弹,弹药根本不通用。军队要是缴获了敌军的弹药,或者自己的作坊断供了,那些火器就成了废铁。”
“现在按照陛下的要求,我们统一了口径——全部用三钱弹。”
“而且重新设计了铳管的壁厚和膛线,加长了铳管,从原来的二尺二寸加到了二尺八寸,射程比旧式三眼铳提高了将近三成。”
“在五十步内能击穿普通铁甲,比原来的三眼铳破甲能力提高了至少两成。”
“口径统一之后,所有三眼铳的弹药都可以通用。”
“不管是在哪个作坊生产的,只要符合这个标准,弹药就能互换。”
“这不仅解决了后勤供应的难题,还大大降低了训练成本——士兵只需学会一种装填方式,就能操作任何一杆符合标准的三眼铳。”
他说完之后,把三眼铳放回长案上,伸手拿起了第二件火器。
那是一杆比三眼铳更细长一些的火铳,铳身铁质,表面乌黑发亮,铳管中部偏后的位置有一个活动的装填口,可以打开,将预制的纸筒火药装进去。
“这是连子铳。”
赵秉忠的声音比方才更加笃定,像是已经在这件火器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原理和陛下描述的一致——铳身铁质,自铳膛中部向后装填若干纸筒火药,火药筒之间用引线连接,可连续发射数枚至十几枚弹药。”
他把连子铳举起来,让朱厚照能看到铳管中部的装填口:“以前各地作坊制作的连子铳,引线连接不可靠,经常会中途熄火。”
“我们反复试验了数十次,才找到一种耐高温、防火星溅射的引线材料,并且重新设计了引线的走线方式,确保连发时不会互相干扰。”
“同时,我们还采用了标准化的纸筒火药——每一筒火药的装药量和密封方式都完全一致,这样可以保证每一发的初速和射程都稳定,而不是忽远忽近,打不准。”
他放下连子铳,目光里带着一种工匠在完成一件复杂作品之后才会有的、如释重负的满足:“现在,一名熟练的射手可以在三十息内打完十余发弹药。”
“其威力相当于三到五名使用普通火铳的士兵,从而实现了单人持续火力压制。”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连子铳上移开,落在长案上第三件火器上,那是一件和前两件截然不同的东西,比三眼铳和连子铳都更短一些,铳管更加厚重,铳管末端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密的铁质击发装置。
赵秉忠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伸手拿起那件火器。
“陛下,这是燧发枪。按照您年初描述的原理——用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火花引爆药池。”
他微微侧过身,让晨光能更好地照亮那件火器的击发装置,“之前的火绳枪,最大的问题就是怕雨天,火绳受潮就无法击发。”
“而且火绳需要持续燃烧,夜间作战容易暴露位置,从而被敌人射杀。”
“燧发枪不需要火绳,靠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的火花点火,雨天也能作战,不会因为火绳受潮而哑火。”
他把燧发枪举起来,让朱厚照能看到击发装置的精巧结构,“我们反复试验了铁片的硬度和燧石的固定方式,找到了最佳的配合组合,确保在绝大多数气候条件下都能可靠击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而且,因为不需要火绳,士兵在装填时不必分心去照看火绳,装填速度比火绳枪快了约两成,这对于列阵作战时提高射速至关重要。”
朱厚照的目光在燧发枪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排队枪毙时代的燧发枪横队,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一排又一排的士兵按照口令装弹、举枪、射击,火药的闪光和烟雾在阵线上连绵不绝。
那些画面曾经遥远得像是一个梦,此刻却正在他面前以实物的形态呈现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秉忠放下燧发枪,伸手拿起了第四件火器。
那件火器和前几件都不一样,铳身更短,铳尾部分有一道清晰的接缝,像是铳身被分成了两段,可以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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