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年之功,初见成效的火器司 (第2/2页)
“陛下,这是后装滑膛枪。”
赵秉忠的声音变得比方才更加郑重,“原理和陛下说的一模一样——铳身后部可以打开,从后方装填弹药,不需要用通条从枪口把弹药捅进去。”
他示范了一下——轻轻旋动铳尾的一个小栓,铳身后部便分开了,露出一个圆形的装填口。
他从旁边的弹药盒里取出一枚纸包好的弹药,从后方塞入铳膛,然后合上铳尾,旋紧小栓。
“关键技术是枪尾这个活动闭锁机构。我们用了螺纹来实现闭锁,旋紧之后,铳膛和铳尾之间的缝隙被完全密封,不会漏气。”
他抬起后装滑膛枪,朝向远处的靶标,“这样装填,速度比前装铳快了一倍不止。”
“以前前装铳装填一发弹药,要先用通条清理铳膛,再把弹药从枪口捅到底,至少要十几息。”
“后装滑膛枪只需要打开铳尾、塞入弹药、合上铳尾、旋紧小栓,不到六息就能完成。”
他放下后装滑膛枪,目光里带着一种工匠在面对一件划时代的作品时才会有的、抑制不住的激动:“如果燧发枪和后装滑膛枪能够结合,那就更完美了。”
“不需要火绳,装填速度极快,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出极高的火力密度。”
朱厚照的目光在后装滑膛枪上停得比前几件都更久,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前装铳一炷香能打三到四发,后装滑膛枪一炷香能打七八发,如果再加上燧发机构的可靠性,那就是一炷香打七八发,而且不受天气影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数量的士兵,可以打出原来两倍以上的火力密度。
意味着在战场上,大明的火器部队可以比敌人更早形成火力优势,可以在敌人冲到面前之前打出更多的弹药。
意味着骑兵冲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突破火枪手的队列——因为火枪手们可以在骑兵冲到面前之前打出两轮甚至三轮排射。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长案上第五件火器上。
那是一件比前面几件都更大的东西——铁铸的炮身,比寻常火炮短一些,粗一些,炮口直径也比寻常火炮大得多。
炮身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炮尾处有一个活动的装填口。
“陛下,这是子母火炮。”
赵秉忠伸手拍了拍那门火炮的炮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在介绍一件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时才会有的笃定,“原理和您说的一样——母铳加子铳,子铳预先装填弹药,射出后换装下一子铳。”
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枚已经装填好的子铳——那是一个粗短的铁筒,前端和炮膛尺寸完全吻合,后端有手柄,方便握持。
他利落地将子铳从炮尾塞入母铳中,然后用力推紧,固定好。
“装填这样一枚子铳,只需要两息。射完之后,抽出子铳,换下一枚,又是两息。”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前装火炮装填一发炮弹,至少要十几息甚至更长时间——先清膛,再装药,再装弹,再压实,再点火。”
“子母火炮把这些步骤全部提前做好了,在战场上只需要换子铳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在海战中,火炮射速就是生命线。”
“谁射得快,谁就能在敌军靠近之前打出更多的炮弹。子母火炮可以让大明将士在同等时间内打出两倍甚至三倍的炮弹。”
朱厚照的目光在子母火炮上停留了片刻,他在心里想象着那些画面——东海都督府的战船上,一排子母火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喷射着炮弹,海面上硝烟弥漫,敌舰的船板在连续的轰击下碎裂、进水、倾斜。
他收回目光,落在长案上第六件火器上。
那是一件比子母火炮小得多的东西——铁铸的圆球,大小和人的拳头差不多,外壳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沟槽,像是被刀片划过一样。
铁球的一侧伸出一根短短的火捻,像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的细麻绳。
“陛下,这是震天雷。”
赵秉忠伸手拿起那枚铁球,托在掌心里,让朱厚照能看清楚上面的沟槽和引火捻,“按照您的要求——生铁铸造外壳,内装火药,外留引信。点然后抛掷,爆炸时铁壳碎裂形成破片杀伤。”
他把震天雷翻转过来,让朱厚照能看到外壳上的刻槽:“我们在铁壳上预设了刻槽,便于碎裂。”
“爆炸时铁壳沿着刻槽整整齐齐地碎成几十片破片,比没有刻槽的铁壳碎片更均匀,杀伤范围更广。”
“而且还设计了标准化的延时火药捻。”
他指了指那根短短的引火捻,“以前各卫所使用的火蒺藜,引火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候还没扔出去就炸了,有时候扔出去半天不炸。”
“我们现在统一了火药捻的长度和燃速,确保点燃后三到四息才爆炸,足够士兵把震天雷扔到敌方阵地上。”
朱厚照的目光在震天雷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曾经在那些后世的画册里看到过的类似的东西——“手榴弹”,那是后来那些军队用了几百年的武器。
一个士兵可以投掷三十步远,爆炸时破片覆盖方圆数丈,如果在城墙上、在狭窄的巷道里、在战壕中,它的威力会成倍增加。
他的目光从震天雷上移开,落在长案上第七件火器上。
那是一件比震天雷大得多的东西——一枚黑色的铁球,比人的头略大一些,外壳光滑,没有刻槽,但有一根比震天雷更粗的引火捻,从铁球的一端伸出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尾巴。
“陛下,这是开花弹。”
赵秉忠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空心铁壳炮弹,内装火药,落地后延时爆炸,破片杀伤。”
“以前明军用的炮弹是实心的——不管是用臼炮发射的石弹、铁弹,还是用大将军炮发射的实心铁弹——都是一砸一个洞。”
“实心弹只能砸开城墙、砸碎盾牌、砸死被正面击中的敌人。但开花弹不一样,它在落地后爆炸,破片向四周飞散,能够杀伤更大范围的敌人。”
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小心地捧起一枚开花弹,让朱厚照能看清楚它的结构:“我们在引信上做了延时设计。”
“炮弹落地之后不会立刻爆炸,而是会延迟一到两息,确保炮弹已经穿透了敌人的阵线或者落入了人群之中再爆炸。”
“一发开花弹炸开,能覆盖方圆十丈的范围。如果是密集的步兵阵型,一枚开花弹就可以杀伤数十人,这比实心弹的威力大了十余倍。”
朱厚照的目光在开花弹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他前世在战场上看到过的画面——开花弹在敌阵中炸开时,铁壳碎裂成无数片锋利的破片,撕开血肉和衣甲,像一把在人群中炸开的死亡之伞。
那些在实心弹面前还能勉强维持阵线的步兵队列,在开花弹面前会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他的目光从开花弹上移开,落在长案上最后一件火器上。
那是一样形状有些怪异的东西,不像枪,不像炮,倒更像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号铁皮桶,比人的手臂略粗一些,底部封死,顶部敞开,后部留着一个引火孔。
铁皮筒的外侧焊着两个铁环,像是用来固定在某处的。
“陛下,这是根据您说的进行研发的没良心炮。”
赵秉忠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介绍一件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描述的东西时才有的复杂,“用铁皮卷成圆筒,底部封死,后部留引火孔,装药点火后将装有炸药的‘飞雷’抛射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们试射的时候,把一枚二十斤重的炸药包放在铁皮筒里,点燃引火孔的火药,药燃后产生的推力把炸药包抛射出去。”
“飞了将近两百步远,落地之后炸出一个半丈深、两丈宽的坑。”
“威力极大,”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攻城的时候,如果城墙上有守军密集布防,一枚没良心炮的炸药包抛上去,城墙上的守军会被清扫掉一大片。”
“就算是厚实的城墙,连续轰击几次,也能把墙体震裂。”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只铁皮筒上停了很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笃定:“这些火器,都试射过了?”
赵秉忠站直了身体,目光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匠在完成一件作品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回陛下,全部试射过了。”
“每一种都至少试射了上百次以上,所有指标均达到或超过了陛下年初下达的要求。”
“连子铳的连发成功率达到九成以上,燧发枪的击发成功率接近九成五,后装滑膛枪的闭锁结构在连续装填一百次之后依然能保持密封。”
“所有火器的稳定性和可靠性,都已经达到了可以批量生产的标准。”
朱厚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排长案上依次扫过——三眼铳、连子铳、燧发枪、后装滑膛枪、子母火炮、震天雷、开花弹、没良心炮。
八件火器,八种不同的原理,八种不同的大小和用途,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按照他年初下达的命令和要求研发出来的,都是他记忆中那些更先进、更强大、更致命的武器的雏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器和火药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定。
他想到了很多——他想到北疆都督府在春天出击时,将士们可以携带的燧发枪和后装滑膛枪,想到那些骑兵在面对排队枪毙式的排射时,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冲破明军的阵线。
想到他们在春雷之策推进了数年之后,那些鞑靼骑兵们终于发现大明的边军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他想到那些开花弹在草原上的部落营地里炸开的画面,想到那些震天雷在攻城时被抛上城墙的画面,想到那些子母火炮在海战中连续不断地喷射炮弹的画面。
他想到那些他计划要派出去的探索船队,那些船队如果装备了这些新式火器,那么在面对任何敌意时都会拥有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那些藩王的封国如果有了这些火器,他们就有能力真正地在海外站稳脚跟,有能力抵御任何威胁。
他还想到那些正在筹备中的下西洋船队,那些船上如果装上了子母火炮和开花弹,那么大明的船队就不仅仅是商队了,它同时也可以是一支足以震慑任何对手的舰队。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和笃定:“赏——全部有赏。”
“火器司上下所有人,每个人赏银三个月俸禄,赵秉忠个人赏银五百两。另外,火器司今年的预算,朕会让人再加一倍。”
赵秉忠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息才弯下腰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臣替火器司所有工匠,谢陛下天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尽快将这些火枪、火炮的标准制作方式整理成册——口径、尺寸、材料、工艺、装配顺序、检验标准,全部写清楚,越详细越好。”
“整理好之后,送到兵部的军器局,让他们按照这些标准,统一且批量制造,不得有误。”
赵秉忠直起身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后即刻安排人手整理成册。最迟半个月内,可以拿出完整的工艺图纸和制造标准。”
“另外,臣会安排一批最熟练的工匠随册前往军器局,指导军器局的匠人掌握新工艺,避免因操作不熟练而造成废品。”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长案上那排火器上缓缓扫过,然后转过身,朝拴在工坊门口的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走去。
他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目光最后落在那排工坊灰砖灰瓦的屋顶上。几根细长的铁皮烟囱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那是工匠们在继续工作的证明。
他没有再多停留,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战马沿着来时的甬道,踏着覆着薄雪的青砖路面,朝着承天宫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冬日的晨光中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处。
回程的路上,朱厚照没有像来时那样低着头避风。
他让迎面吹来的冷风灌满自己的领口,目光穿过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太液池水面,望向更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是草原,是那些还在观望的鞑靼部落;是南方,是大海,是那些他计划中要让大明的船队驶向的远方。
那些火器还需要时间来大规模制造,还需要时间来训练士兵熟练掌握,还需要时间才能真正地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
但至少,那条路已经铺开了。
他回到承天宫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雪后的日光格外明亮,照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卫,没有回东暖阁,而是先沿着甬道走了一段,站在承天殿前面的月台上,负手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际线上,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片冬日里少有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承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