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罗阴广纪(下) (第2/2页)
这些事情,许峰倒是都告诉了沈经承。
那边,沈经承继续奋笔疾书。
他说道:「那按照你这样说,李先生应该是成神仙了?」
许峰:「三代镇守地脉,无过就是有功。应该是如此罢。」
沈经承说道:「甚好!」
他笔锋一转,再接上文,是【余闻之,大怪,不意世间竟有此等异事,又叹三与李庙祝皆仁人义士,能除此患,实为难得。
然视三颜色不展,乃问其故。
三曰:「好人不当如是,纵事成,何喜之有?」
余长为叹服,然自三归後,数与余谈,皆见其取槐皮,曝於日下,问之,不答。
故而余又问奇事曰:「彼方士既求长生,其在墓中,作何形状模样?」
三指壁间蛛网:「汝见此网中蛛乎?」
余曰见之,三乃言:「彼时其人,正如网中之蛛,盘踞墓中。
四围林木皆若血脉,尽成死象。
嗟乎,所谓长生者,乃化己身为山主,早已非人矣。」
余闻之,悚然动容,叹曰:「此等妖物,纵三与李庙祝不除之,天亦不容其久存於世也。」】
——【罗阴广纪,奇人志,赵三传】
许峰这边看着沈经承,一言不发。
又是春去秋来,期间,齐郎中将卖出蛇蜕的银钱寄了过来。
人却未曾再来。
以社庙为纪年。
社庙建成之後第三年,许峰再入三蜀观,发掘开了最後一位道长之坟墓,看到了里面空散无一物。
知道三蜀观上下的缝凶之物,全都归於天地。
社庙建成之後第六年。
旧县官升走,匪乱不绝,朝廷渐不能支。
故而【(赵)三见外面兵戈已起,金星动乱,故召请乡人,言天时已乱,不若先在山中,凿山为洞,储粮其中。
时乡人有麻老大、刘胜者,称言大善,依言而行,藏谷其中,以备不时之需】
第八年四月,乱兵四起。
【(赵)三夜梦河神,河神告之曰:「兵戈已至,可率乡党入山避之」,三依言而行,邀人入山避难,时,活人无数】
又十一年九月,官兵匪徒乱战。
在罗阴附近杀伐,【时兵匪乱战,(官)闻三,善缝屍之术,精亡针之法,特邀入营中,三慷慨前往,独任其事,缝屍压鬼。
事毕,将军喜之,特此送还】
而也是这一年,老沈终是不行了。
用他的话说,寿数到了。
在城外埋人带着长流河神庙的人,掩埋屍骨的许峰听闻了此言,将事情交给了师父和其余之人,自己带着大娃赶了回来。
等到了他来到沈家的时候。
白事师傅已经到了,看着这已经打扮的灵堂,许峰径直来到了後头,推开门,看到了沈妻。
许峰:「婶子,是得了甚麽急病?怎麽这麽着急?」
沈妻亦老了,未语泪先流,那边,躺在了床上的沈经承:「不是急病,是我要不行了。」
听到了沈经承的言语。
许峰快步走了进去,看到了躺在了床上的沈经承。
人老,枯瘦,皮蒙骨,眼无神。
好在意识尚清。
许峰过去,抓住沈经承的手,沈经承无须睁眼,就说道:「是你啊,你终於来了。」
许峰微微颔首。
这十一年时间,他已经从一个半大小子,彻底长成了壮汉。
连带着呼吸法,也都从(初涉)到了(熟练)。
如此的作用,自然是改变了形体,挖掘了潜力,并且在许峰的身後,大娃也跟着过来,看有甚麽事情要帮忙,大娃也长大了,不过和许峰不同,他比许峰低了两个头,此刻跟在了自己师父身後。
沈经承:「世道,动乱啊,不过还好,不过还好,罗阴有你,真是不知道多活了多少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峰,说道:「你啊,你啊,你可知道,我这辈子,究竟做了几件事情?」
他示意许峰过去,缓缓说道:「我这辈子,其实就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就是我的这志怪书。
旁人都不将这书当作一回事情,唯独你认真。
我看的出来,我给人讲古经,最认真的就是你。
如此,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情,起码也有一个人认同了,那也就足够了。
圣人,圣人说啊,说人应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做到。
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一个格物致知。
我这辈子格物致知所得的道理,就在这一本志怪之中,你拿着,你拿着罢,传不传的也就算了,你看一眼就好。」
许峰说道:「沈叔放心,我拿着。」
沈经承见状,又说道:「刀呢?刀筋长出来了吗?」
许峰:「长出来了。」
许峰将刀子拔出,示意沈经承看上面的刀筋,沈经承看着这刀筋,终於露出来了笑意。
至於第三件事情。
沈经承只是抓住了许峰的胳膊,示意旁人都离了这里。
许峰示意旁人都离开。
沈经承这才许峰说道:「第三件事情,就这样罢,我死之後,你就将我抬埋了。
这年头,路上太危险了。也别将我埋到其余地方了,别的好地方,我都受之不住,就将我埋在义冢里面罢!
在这罗阴县,哪里都是好风水,这义冢有你守着,我放心,就算是你没了,那时候我也早就化了。
人都化了,归於天地之间,哪里还有感知呢?」
许峰微微颔首,说道:「沈叔,你不嫌弃,我就给你主持了後事。」
沈经承嘿嘿一笑,说道:「嫌弃?嫌弃,哪里来的嫌弃啊。
我儿,我儿要是有你的出息,或者,你是我儿该多好啊——」
若是平时。
许峰或者说句:「生子当如孙仲谋,沈叔,你这是占我便宜呢!」
可是此刻,这些想法,许峰是一点都生不出来,只是看着沈经承,许峰陪他坐在了床边,听着外头喧闹的声音。
外面热闹。
里面安静。
沈经承叹息。
「终究是我老了——不然再多活几年,终究是要看看你的这些丰功伟绩,将其记载下来,可惜,天不假年,可惜。」
到了这一句话之後,他心愿已了,人也睡了过去。
许峰抚摸着老人的手背,一言不发。
随後几日,沈叔醒少觉多,同年第十一月,沈经承——其实是沈槐过世。
沈经承的经承,属於是职务尊称,其真正名字叫做沈槐。
许峰按其遗愿,将其葬在了义冢之中,为他栽种树木,并且就在喜乐公旁边,义冢荒凉,乱兵盗匪均不至矣。
再十年。
师父赵二终究病重,不得治。
九月秋高,大晴天,月圆圆。
社庙。
许峰却将师父抬到了缝屍间。这并非许峰所愿。
许峰一力不行,但师父却一力执拗。
自从缝了师公之後,师父似是已经将他的执拗脾气收藏了起来,这些年来,也算是颐养天年,但是到了这最後,到了自己的生死之事上!
他却一点都不愿退步!
比当初收赵三为弟子,还要来的执拗!
就算是许峰,都在这种事情上都拗不得师父,只是将众人遣散,叫他们在房屋之中不要出来,叫大娃看好大家。
彼时,大娃终於也能独当一面。
和许峰想的一样,大娃的本事,十分平庸,但是也好就好在平庸,几次兵灾,都是平庸谨慎躲过。
是个传承的好苗子。
许峰将师父抬到了缝屍间,师父此刻已经气息微微,许峰遮住了此间神灵以红布头,上香给土地神,随时请土地爷护持着师父,叫师父在阴土不受欺负。
此间,独师徒两人。
许峰为师父找到了床被,叫师父躺在了床被上,稍微舒服一点,师父躺在地上感叹。
「未曾料想,我赵二,我赵二有这样大的福气哩,我的徒儿。」
他看着许峰,许峰就跪坐在了他的身边,微笑着看着师父。
抚摸着师父的手。
安定他的神色。
缝屍一行,不过看人生死,自己再领受生死。
师父徐徐说道:「我还以为,我这死时,也像是你刘家爷一样,也要小心翼翼,左支右绌。
结果,还是沾了你的光。」
就这麽多年的经验,许峰早就看得出来,师父已经回天乏术,可能就在今天晚上了,许峰陪着师父,说道:「你看,你老人家又一家人说两家话,怎麽,当我现在不会对你说怪话了?」
师父闻言,艰难一笑,说道:「酒,酒葫芦,喝一口。」
许峰拿了勺子,一点一点的喂了师父喝酒,师父还咳了两声,但又「哈」了一气。
说道:「舒服,舒服!」
旋即他歪头看着许峰,说道:「我年轻时候,就好这一口酒,可惜,不敢喝,没钱喝,怕喝了手抖,捉不得工事。
到了後头,不捉工事了,又怕误了你小子的事情。被你小子赶鸡上架,日夜不停的教了徒弟。
也是一个劳碌命哦。」
许峰对着师父说道:「没事,没事,师父,咱都忙碌了一辈子,这是享福去了。」
师父闻言,竟然再度嘿嘿一乐,又望着房梁的方向说道:「你这小子,旁人说这话,我不信,但是你说这话,我信。」
他又盯着许峰,说道:「娃子,你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吗?还没到你回去的时候麽?」
听闻此言。
许峰浑身一震。
怵然一惊。
他就如是地盯着师父,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麽开口。
但师父还在笑,说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要问,但是终归没有说出口。
你是天上下凡的星宿罢?
若非星宿,怎麽可能只一年时间,就已经学会了种种手段。
并且死抓住黄河不放呢?我看得出来,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应劫而来。」
他看着许峰,一把抓住了许峰的小臂,说道:「嘿嘿,我赵二,我赵二这辈子,也值了。
没有想到还能做星宿的师父。
你的这八字,你的这八字,我能寿终正寝,我这辈子也值了,值了。
不过,星宿爷啊,你这麽多年,到底是在找什麽呢?
是黄河下面压着的东西吗?
是哪一个压着的东西呢?
不朽屍麽?」
他拉着许峰,说道:「那星宿爷啊,我先走了,等到我死了,不知道能够上天哩?还是到了地府哩?
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见?再见之後,我怕是要跪你称呼你为星宿爷了罢?
那我们还是师徒麽?」
许峰看着师父,轻轻将他抱住说道:「师父哩,别担心,等到我完成了黄河古屍,就来见你。
师父,你就放心去了罢,你的徒弟是星宿,是星宿哩,咱们还能再见,总能再见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