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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南行千里,水潭生波

第三十一章:南行千里,水潭生波 (第2/2页)

“我按您信里的方子做了艾草熏溪和粗盐洒岸的处理,做了两次之后异象暂时平息了几天,但入秋之后又有了动静。”赵崇真握着茶杯,“所以我怀疑不是单纯的水魄残余,而是那块青石碑本身在慢慢松动——可能是今年夏天的暴雨冲动了潭底的泥沙,让它从原本的位置移了一点,露出了原本被掩埋的部分。”
  
  沈砚听着,脑子里浮现出秦淮河底那些分布规整的水纹符节点和永宁坊地窖里那根完整的石桩。这些事物之间相似的结构和纹路让他越来越倾向于一个判断:元末那场大乱中,不止一个人做过相似的事——用同一套法门在不同的水道上留下了标记物。这些标记物分散在各地,如同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沉没在历史深处的故事。
  
  次日清晨,沈砚早早起来了。天气极好,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山谷,把水潭的水面照得透亮。沈砚在潭边脱了外袍和靴子,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粗麻短衣,把清玄铜铃解下来握在左手掌心,又往腰间系了一根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由赵崇真握在岸上,以防万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跃入水中。入水的瞬间一股清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全身,阳光透过水面上方洒下来,在水中形成一道道摇曳的光柱,把近岸的浅水区照得明澈如玻璃。
  
  他朝着水潭中心偏东的方向潜去。越往下水色越暗,阳光的穿透力在逐渐减弱,到约莫一丈深时周围已经变成一片幽暗的墨绿色。灵瞳在这片幽暗中依然能看见东西——水底深处那团暗色的光晕正随着水流微微荡漾,散发出柔和的、类似萤火的光芒。两丈、两丈半、三丈。水压越来越大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水温也在急剧下降,寒气像针一样刺入皮肤。他咬紧牙关继续下潜,左手的清玄铜铃被他紧握在掌心里,微微发着温热。大约潜到三丈多深时,他忽然看见了——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石板斜斜地陷在潭底的泥沙之中,约莫一人多高、两尺多厚,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和水苔。那些刻痕在灵瞳的视野中发出暗沉的光,纹路和他在永宁坊见过的那根石桩相似但更繁复,如同一幅被压扁在水底的立体地图。
  
  沈砚游到石碑旁边,伸手拂开表面覆盖的水苔。苔藓下露出的刻痕果然和水纹符同源,但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形状像山川、像河流、像星宿排列。整块石碑像是一幅被刻在石头上的地形图,标注着某条水系的全貌。而那些符号中最清晰的一处,刻着三个模糊的篆字——他虽然辨认不出每个字的确切笔画,但那三个字的排列方式和他在秦淮河残碑拓片上看到的落款格式如出一辙。这块碑和那块残碑是同一批东西,记录的是同一件事。
  
  水底的寒气越来越重了,腰间的细麻绳拉了两下——是赵崇真在催他上去。沈砚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侧面隐约可见的一行小字,然后蹬水向上浮去。冲出水面时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赵崇真伸手把他拉上岸,用干布裹住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沈砚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碑上的纹路和永宁坊的桩子是一套的。但多了几个新的符号,像是河道图。碑侧面还有一行字,我没看清,太冷了。”
  
  他喝了几口赵崇真递来的热姜汤,等身体回暖之后才站起来换了干衣服。两人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晒着太阳,沈砚把那块碑的模样和刻痕的细节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赵崇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那是一幅河道图,那它标出的水系很可能不止一条。湘江、赣江、秦淮河……甚至长江的某些支流都可能被标上了。”沈砚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把它捞上来,看清那行小字到底写的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一直在为打捞这块青石碑做准备。赵崇真从村里借来了粗麻绳、木杠和几只空木桶,又找了几块厚木板当浮筏。沈砚则准备了几道镇水符和三枚安魂丹——他担心打捞过程中搅动了潭底的沉积物会引动水魄残气重新翻涌上来。一切就绪后,九月二十八这天清晨,两人正式动手了。沈砚再次潜入水中,这次他带了一卷结实的麻绳,潜到石碑处后将麻绳的一端牢牢系在石碑顶端的一道凹槽里,然后浮上来和赵崇真一起把麻绳的另一端系在木浮筏上。两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利用浮力和杠杆原理把石碑从倾斜的角度缓缓转正、逐步提离潭底的泥沙。石碑露出水面时,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面上,那些刻痕和水苔一同映着光,散发出一种沉睡了太久的旧物骤然见天日的厚重气息。
  
  两人合力把石碑拖到岸边,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沈砚蹲下身用湿布仔细擦拭碑面的水苔和淤泥,一行行刻痕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那些水纹符的纹路和他在图纸上描摹过的完全吻合,但规模更大、排列更紧密。在碑面的右上角,那三个模糊的篆字经过清洗后变得清晰了许多,他凑近辨认了许久,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三个字:“廖将军”。
  
  赵崇真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三个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砚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廖将军——正是他在城南祠堂里提到过的那个人,元末战死在秦淮河上的那位将军。这块碑是廖将军留下的。他是元将,战败后在秦淮河沉下了第一批标记物,立了第一块碑。而眼前这块刻着更多河道细节和符号的青石碑,或许是他在更早的时候放置于此的。他不仅标记了秦淮河,还沿着长江水系的支流进行了更广泛的布局。
  
  沈砚继续往下看碑面中间的纹路,那些山川河流的符号确实构成了一幅地形图。他顺着图中河道延伸的方向一条一条看过去,发现几个被红圈标识的节点——一个在赣南,一个在湘西,还有一个在长江入海口附近。那是一幅标记图,标记着元末那场大战中多处沉骨之地的位置。赵崇真要找的人,被记录在这些碑刻和标记之中。
  
  “这块碑,我们搬不走。”沈砚站起身来,“但上面的纹路可以拓下来。拓片我带回去和秦淮河那份对照看,弄清楚这些标记点具体在什么地方。”赵崇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当日午后沈砚把碑面的纹路仔仔细细拓了满满三张纸,又用笔墨把那些符号和文字全部临摹了一份,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拓完最后一个符号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秋日的斜阳把青石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草地上像一道深色的旧痕。沈砚收好拓片,把石碑用粗麻布裹好重新推回潭边浅水区。他暂时不想把碑留在岸上,免得被不明来历的人发现。推回水中后两人用石块将碑身重新掩住,只用几块碎石在岸边做了个记号便于日后寻找。做完这一切,秋日的山谷彻底安静下来了,只有溪水哗哗地流着,树梢上的风声沙沙地响。
  
  当天夜里,沈砚在油灯下把白天拓好的纹路和秦淮河残碑的拓片并排摆在桌面上仔细比对。两块碑上的水纹符核心纹路一模一样,那种七层水波叠加鱼尾纹的结构完完全全吻合,唯一的不同是赣南这块多了一些类似河道图的新符号。他又取出刘伯温送的那只铜盒看了看,盒盖内侧那行“地气东南来,遇水则聚。金陵多水,宜缓不宜急”的小字,在此刻读来又多了一层含义——刘伯温在提醒他注意金陵的水脉,而廖将军的标记图则说明了这整片区域的水脉从古到今都是各种“力量”的汇聚之处。
  
  沈砚把拓片收好,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在泥土地面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溪水的声音,慢慢合上了眼。明天该回金陵了。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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