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有市 (第1/2页)
雪停了。
顾远是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的。
不是花香,也不是山林草木的清气,而是数百种药材被火、水、时间反复熬过之后,沉淀在老木、铜秤与墙缝里的味道。
苦参的冷,沉香的厚,陈皮的涩,药蜜微微发酸的甜。
最深处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海腥。
顾远睁开眼时,头顶是一片昏黄木梁。
屋顶很高,数十根粗大的古木纵横交错,梁下悬着青铜灯。灯中没有灯芯,青白色的火焰悬在铜盏中央,不跳,也不冒烟。
他没有立即起身。
身体像被拆开又勉强拼了回去。肩头、胸口与肋骨深处同时传来钝痛,右臂那条曾被植入体内的红线已经不见,伤口却留下了一道细长凹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曾沿着血肉爬过。
记忆随疼痛一并回来。
岑默。
天链。
那扇古门。
还有涂玄山最后探进虚空里的手。
顾远猛地撑起身体。
床边原本放着一只药碗,被他的动作碰倒。黑褐色药汁泼在木板上,沿细密纹理迅速渗开。
隔壁小床上没有人。
顾远的脸色一下变了。
“沈砚?”
声音出口,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柜台后传来铜秤轻响。
一枚细小秤砣落在秤盘里,压得横梁微微倾斜。
白发老人坐在数十排药柜前,仍低头分药。老人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衣,袖口磨得发亮,一只手拨动秤杆,另一只手将切成薄片的紫色根茎放进黄纸。
药铺里还有几名客人。
有人裹着兽皮,脚边伏着一条三尾黑犬;有人穿旧西装,胸前别着没有文字的金属牌;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名脸色蜡黄的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红绳捆住的陶罐,陶罐里不时传出婴儿般的喘息。
顾远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每一个人都不像普通病客。
老人包好药,才抬头看他。
“醒得比我算的晚了半日。”
顾远没有询问自己昏迷多久。
“孩子呢?”
“后院。”
老人朝半掩的木门看了一眼。
“比你早醒三天。能吃,能睡,也能惹麻烦。昨天把我养了四十年的赤须药蚕放跑了一只,今天又想拆后墙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顾远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
他掀开薄被,脚刚落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老人没有过来扶。
只把柜台角落的一颗黑色药丸弹了出去。
药丸划过半间铺子,落进顾远掌心。
“嚼碎。”
顾远闻了闻。
药味很杂,外层是蜂蜡,里面有老参须、白术、黄精,还有一种极微弱的金属气。
他没有立刻入口。
老人眼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知道先辨药,说明没摔坏脑子。”
顾远咬碎药丸。
最初是苦,随后一股温热从舌根散开,沿喉咙进入胸腹。原本沉重的身体像被一只手从水里向上托起,眩晕迅速消退。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
伤口被重新处理,针脚极细,既避开经络,也没有破坏周围尚未恢复的肌肉。右臂那道红线留下的伤槽里,敷着一层接近透明的药胶。
顾远伸手按了一下。
药胶之下,有一阵针扎般的细痛。
“那东西是谁取出来的?”
“自己爬出来的。”
老人重新低下头。
“你被送到这里时,那条红线已经死了大半。到第三日夜里,它似乎察觉主人出了事,想从你心脉钻出去。我给它留了一条路。”
他拉开柜台最下方的抽屉。
一只手掌大小的玻璃罐摆在里面。
罐中蜷着一条干枯红线,表面生满极细的倒刺。它不像虫,更像一截被血养活的神经。
红线已经断成三段。
可当顾远靠近时,其中一段竟轻轻抖了一下。
老人合上抽屉。
“别看了。死透以前还会认人。”
顾远记下抽屉位置。
“谁把我们送来的?”
“没人送。”
老人将新的药材放上铜秤。
“七日前,后院那口井忽然倒流。井水冲上来三丈高,带出两个人。一个抱着另一个,手松不开。我叫人砍了半个时辰,才发现不是手臂僵住,是你身上残留的空间之力把你们锁在了一起。”
顾远沉默下来。
岑默最后将铜环撞偏。
那半寸改变了传送的方向,也把他们从会稽山送到了这里。
老人继续配药。
“井底那扇门,二十三年没有开过。”
顾远抬起头。
“以前开过?”
“开过。”
“送来过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称好的药材被倒进纸包,折边,扎绳,放到一旁。整个过程不快,却没有一次多余动作。
柜台前的客人也没有催问。
仿佛在这里,掌柜不愿回答的问题,便不该有人继续问。
顾远朝后院走去。
经过柜台时,他看见老人手边压着一张泛黄处方。上面没有药名,只有七个相互嵌套的圆,以及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
——七窍不应存于一身。
顾远还没看清,老人已经把处方翻了过去。
后院比前堂安静。
一座狭长天井嵌在岩壁之间,头顶不见天空,只有数百丈高的石穹。细小发光菌落沿岩缝生长,如同倒悬星河。
几根竹竿横在院中,上面晾着药草。
沈砚蹲在一只石臼前,正拿木杵捣一团青色叶片。
他换了干净衣服,头发也剪短了些。手腕和颈后的伤痕仍在,脸色却比疗养院时好了很多。
石臼旁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白毛小兽。
它长得像貂,额头却生着一片淡金色鳞。沈砚每砸一下,白毛小兽便从石臼边缘偷走一点药泥,藏进嘴里。
沈砚像没看见。
直到顾远走到门口,他才抬头。
木杵掉进石臼。
少年站起身,没有冲过来,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远。
眼里原本强撑着的平静一点点散开。
顾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沈砚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力气很大。
“你睡了七天。”
“我知道。”
“他们说你可能醒不过来。”
“现在醒了。”
沈砚仍没松手。
石臼旁的白毛小兽趁机叼走一整团药泥,转身钻进竹筐。
前堂随即传来老人一声怒骂。
小兽在竹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尾巴。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短,却让他重新像个孩子。
顾远检查了他的脉搏。
心律平稳,体内那些被锁魂钉破坏过的地方依旧虚弱,却不再继续恶化。眉心深处似乎多了一点顾远无法辨认的凉意,像一颗尚未化开的雪。
“伤口疼不疼?”
沈砚摇头。
顾远又看了看他颈后。
锁魂钉留下的孔洞已经结痂,附近隐约有极淡的朱红色细线。那些细线不是伤痕,更像有人用特殊药力封住了几处关键穴位。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顾远醒来之后,他们便一直在那里。
一名白发老人,一名黑衣中年人。
两人没有突然现身。
事实上,在顾远睁眼之前,他们已经守了五天。
药铺不能带兵入内,他们便让随行者全部留在三条街外。无论盛会中的家族使者如何拜访,无论有多少信函从外面送来,两人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院门。
白发老人身形高瘦,穿一件没有纽扣的灰色长衣,双手垂在身侧。眉心有一颗已经淡去的朱砂印,左眼略显浑浊,右眼却清得像一口冬井。
黑衣中年人的右耳缺了一角,脖颈上缠着一串暗红木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尊不同姿态的无面像。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确认无事后,才转向顾远。
白发老人向前一步。
没有高人审视,也没有世家傲慢。
他双手相合,郑重弯腰。
“沈氏护宗人,闻人寂。”
黑衣中年人同样行礼。
“朱砂禅,罗观止。”
“两位受家主之命,谢顾先生救少主脱困。”
沈砚站到顾远身侧。
那一个动作,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远看向两人。
“你们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
“五日前。”
闻人寂的声音不高。
“沈氏在少主体内留有归宗印。印记此前被人以锁魂钉镇住,会稽山古门开启后,封印出现裂缝,我们才重新感应到他的方位。”
“疗养院是谁的?”
院中一时安静。
罗观止颈间的木珠轻轻碰了一下。
“还在查。”
顾远看着两人。
“沈家找了他多久?”
“六年。”
闻人寂没有回避。
“少主失踪时,沈氏内部正逢大乱。负责护送的三十七人无一生还,归宗印也被斩断。六年中,我们找到过九处假线索,死了十二名追查者。”
他叙述这些时,神情没有变化。
可院中晾晒的药草却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
顾远看向沈砚。
少年低着头,手指又抓紧了他的衣袖。
六年前,沈砚还太小。
小到很多事情或许已经记不得了。
可身体会记得。
会记得铁门,药味,锁链,以及每次脚步在走廊尽头响起时的恐惧。
“谁把他送进疗养院?”
“证据还没找到。”
罗观止抬起头。
“但能抹去沈氏归宗印、避开朱砂禅六年追索,又能让疗养院在多方势力眼皮底下运作的人,不会太多。”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
没有提无相阁。
顾远也没有追问。
涂玄山的那张脸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
闻人寂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黑色指环。
一张没有姓名的银纹卡片。
一块边缘嵌着朱砂的玉牌。
“少主原有的随身物,都已遗失。此戒是家族新送来的储物器,内有衣物、药品、现世通行资金,以及可在天市兑换的宝票。”
顾远没有伸手。
闻人寂把木匣递给沈砚。
沈砚取出指环,在掌心翻看片刻,转身便递给顾远。
“你拿着。”
“我不需要。”
“你要买药。”
顾远顿了一下。
沈砚显然记得。
从两人相识开始,顾远所做的一切,最初都只是为了给母亲寻找一味药。
少年将指环塞进他掌中。
“看到什么就买。”
“这里的东西很贵。”
“钱不是问题。”
罗观止眼帘轻垂,像没听见这句足以让外面无数商人动心的话。
闻人寂也没有阻止。
顾远摩挲着指环。
“这算借的。”
沈砚点头。
“你以后还我。”
“怎么还?”
少年认真想了想。
“教我认药。”
顾远把指环戴在左手。
冰凉戒面接触皮肤的一瞬,意识里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面并不奢华,只有数只木箱、一排药瓶、几套衣物以及整齐码放的宝票。
角落里还有一只小铁炉。
旁边放着泥巴与药杵。
顾远神情微怔。
沈砚偏开目光。
“我让他们放的。”
沈砚说得很轻。
顾远昏迷的这些天里,曾在高烧中断断续续念过几句话。
炉子塌了。
药别熬焦。
还有一个叫小白的名字。
沈砚不知道小白是谁,也不知道顾远曾经在怎样的院子里垒炉、和泥、熬药。
他只记住了那些词。
所以在家族送来储物戒时,他让人添了一只小铁炉,又放进去药杵、泥料和几样最普通的药材。
顾远望着角落里的小炉,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东西并不贵。
却像有人从他已经碎裂的旧日生活里,替他捡回了极小的一块。
前堂忽然传来三声钟鸣。
第一声低沉。
第二声悠远。
第三声响起时,整座岩城似乎都随之震了一下。
街上喧闹短暂沉寂。
随后,比先前更庞大的声浪从外面涌来。
闻人寂看向院外。
“开市钟。”
罗观止将木匣中最后那块朱砂玉牌交给顾远。
“天市不是人人都能进。外市只认钱,内市认牌。拍卖主楼再往上,还要认席位。”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沈”字。
背面却没有姓名,只有一道横贯整块玉石的红线。
“这是少主的副牌。”
顾远看向沈砚。
“他能去?”
“家主本不准。”
闻人寂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无奈的神情。
“少主说顾先生若去,他便去。若不让进,他就自己找路。”
沈砚神情平静。
显然这并不是威胁。
只是已经决定。
药铺掌柜从前堂探出头。
“要走赶紧走。再晚半个时辰,主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沈砚石臼旁的竹筐。
白毛小兽已经把药泥吃完,正努力将沾满青色汁液的嘴藏进尾巴。
老人额角跳了跳。
“把那东西也带走。”
沈砚从竹筐里拎出小兽。
小兽四肢僵直,假装已经死了。
顾远朝老人行了一礼。
“救命之恩,我会还。”
老人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还。你们落进来的那口井,已经干了。”
他转身走回药柜。
“门开的债,从来不向过门的人讨。”
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
顾远却停了一下。
老人已经重新坐下,只留给他一个佝偻背影。
药铺门被推开。
一座城扑面而来。
不是一条街。
而是一座真正藏在地下、又仿佛比地面任何城市都更庞大的古城。
穹顶高得望不到尽头。
数以万计的发光晶石嵌在岩壁里,远远看去如同群星。十二条悬空石桥横跨城市上方,每座桥的尽头,都连接着一片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东方楼阁飞檐叠起,铜铃在风中轻响。
西侧耸立着灰白色尖塔,塔身布满彩色玻璃,顶端却悬着东方样式的八卦镜。
南城沿地下河铺开,无数船只来往。船上有海族商人,也有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几头巨大的透明水兽被符锁牵引着,在水面下缓慢游动,每次翻身,都会映出城市灯火。
北面则完全不同。
厚重金属建筑嵌进岩体,数十条运输轨道纵横交织,车厢里装着矿石、机械、封闭培养舱和不知用途的黑色石棺。
脚下主街宽近百丈。
人潮从四面八方汇入。
锦衣世家、山门弟子、海外使团、地下商会、军方代表、科研组织、药师、僧人、巫者、兽商与情报贩子混在一起。
有人乘车。
有人骑兽。
有人脚下悬着一面不沾地的木板。
也有人衣着朴素,手里提着菜篮,像只是从附近村镇来赶集。
一辆镶满银骨的笼车从街前驶过。
车中蜷着一只半人半鱼的幼生体,浅蓝色尾鳍上布满细伤。它的脸仍像十二三岁的少女,耳后却生着透明鳃膜。
笼车周围围满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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