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有市 (第2/2页)
有人估价,有人检查牙齿和鳞片,还有人讨论海族血液入药后的效力。
顾远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砚怀中的白毛小兽忽然不再装死。
它探出头,冲笼车发出细小的呜鸣。
罗观止轻轻按住它。
“外市货物,来历不问。”
顾远没有说话。
笼车驶入一条挂满兽骨灯笼的街道。
街口牌楼上写着三个字:
万灵巷。
再往前,是药市。
数千间药铺沿阶梯层层向上,空气里漂浮着各异药香。许多药材并未装进盒中,而是被种在移动药圃里。
一株通体赤红的小树被八名壮汉抬着走过。
树根没有泥土,只扎在一块不断渗血的灰白骨骼中。树枝上结着七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生着闭合眼皮。
旁边的药商不断敲击铜锣。
铜锣每响一次,那些果实便同步跳动,如同七颗心脏。
一名披绿袍的老药师站在路边,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年轻人问了什么。
老人抬手打了对方一记耳光。
顾远没有听清理由,却看见那老药师走出十几步后,悄悄擦去了嘴角的血。
另一侧,一名赤足女子坐在冰盆后。
盆中躺着三根近乎透明的草茎,每片叶子里都有细小雪花旋转。
价牌上只写了一行字:
寒髓草,一叶换一年寿。
没有标价格。
只换东西。
再往前,是炼器街。
铁锤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从无数炉口喷出。有人出售能够避水三日的青鳞甲,有人将半截现代枪械与古符阵熔在一起,还有人把一具残破机器人摆在摊前,机器人胸腔里却悬着一颗缓慢呼吸的兽心。
街边一座低矮摊位上,摆着十几张颜色各异的符。
其中一张暗红符纸被罩在透明匣内。
符纸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蜿蜒血线。
摊主在牌子上写着:
血遁符。燃血三成,百里无踪。只保身,不保命。
已有数名客人围着议价。
其中一名独臂男子身穿旧夹克,腰间挂着三只铜葫芦。他把装满金色液体的小瓶放到桌上,摊主却连看都没看。
独臂男子神情阴沉。
离开时,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看见了顾远手里的朱砂玉牌。
他很快移开目光,消失在人群中。
闻人寂没有回头。
“有人跟上来了。”
沈砚问:
“几个人?”
“七个。”
“谁家的?”
“不知道。”
闻人寂向前走去。
他没有驱赶,也没有回身。
跟在后方的七道气息却始终只能停留在三十步外。
再近一步,便会像撞进一面无形墙壁。
街道尽头耸立着一座七层钱庄。
屋檐上没有牌匾,只蹲着一只衔铜钱的黑色乌鸦石像。
石鸦嘴里的铜钱不断转动。
无论主街上人流多么拥挤,经过钱庄门口时,都会本能放低声音。
万宝钱庄。
各洲货币、宝票、矿金、灵晶、遗物、寿数与承诺,都可以在这里兑换。
门外立着一面长达十丈的黑色晶壁。
晶壁上不断变化着各类物品的即时价目。
三百年人参。
赤阳铜。
海妖泪。
旧文明能源核。
血遁符。
空间器。
其中一行忽然跳动,价格在片刻间上涨三成。
雷击桑木。
顾远多看了一眼。
几乎同一时间,数千里外。
一座孤峰正被雷云包围。
雷渝赤裸上身,盘坐在崖顶。
断臂处已经不再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银色雷纹从肩骨延伸出来,重新构成手臂与五指。它并非完全实体,每当雷声靠近,手臂边缘便散成无数细小电弧。
他面前摆着十六具木傀。
会稽山一战后,其中三具彻底崩毁,五具出现裂纹,其余也都留下焦黑伤痕。
雷渝没有重新雕刻。
他将断裂的傀儡一块块拼回原样,用雷击桑木补上缺口。
旧伤没有被抹去。
那些裂痕反而成为新的导雷纹路。
一件尚未完成的法衣铺在膝前。
衣料由雷火蚕丝、旧道袍残片与银色金属线交织而成。每一针落下,都要引一道微雷穿过。针脚稍有偏差,整片布便会燃烧。
雷渝已缝了三昼夜。
法衣没有护身光华。
也没有任何装饰。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下一次天雷穿过身体时,少毁掉一部分经脉。
山腰处,一只黑色纸鹤顶着风雷飞上来。
纸鹤落在雷渝面前,自行展开。
万宝盛会的邀请印记在纸面浮现。
三枚天雷珠。
一截古雷池遗骨。
雷火蚕母留下的空茧。
拍卖清单只显示了三样。
雷渝看了很久。
随后把纸鹤压在法衣下面。
下一针落下。
天雷贯穿银针,也贯穿他的右臂。
十六具雷傀同时睁开横目。
崖顶被照得一片雪白。
雷渝没有抬头。
距离盛会开拍,还有两日。
他只剩两日。
万宝天市里,晶壁上的雷击桑木价格再次上涨。
顾远不知道这变化与雷渝有关。
他已经随着沈砚走过钱庄,来到主城中央。
这里的人流骤然减少。
地面由普通青石变为整块黑玉,每隔九步,便嵌着一种不同文明的文字。许多文字早已无人识得,只保留着模糊轮廓。
十二条大道在前方汇聚。
中央坐落着一座没有屋顶的圆形巨楼。
它不是传统楼阁,也不是现代建筑。
最外层是东方青铜柱。
第二层是黑色巨石。
第三层由透明晶体构成。
更高处则悬浮着一圈又一圈彼此独立的包厢,每一座包厢外都罩着不同屏障。
有火。
有雾。
有水幕。
有无法看透的黑暗。
主楼顶部悬着一口白色古钟。
钟下没有钟杵。
时间一到,钟声自鸣。
这就是万宝盛会的主拍卖场。
楼前广场已经聚集了来自各地的队伍。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隐藏于世间之外的势力。
山河局的人穿深蓝制服,手中没有兵器,只携带统一规格的封存箱。他们所过之处,外市商人都会主动让出道路,却没有多少人真正欢迎他们。
军方代表另走一门。
十余名无军衔标志的军人护着几只银黑色金属箱。为首之人并非裴照川,而是一名左脸烧伤的女军官。她进入广场后,先看了天穹三次,随后在所有出口处各留下一人。
海外白庭的队伍最为醒目。
七名男女穿着纯白长衣,皮肤苍白,胸前悬着银色竖瞳徽记。他们没有与任何东方势力交谈,身后却跟着一辆封闭的水晶车。
车内放着一具生有六指的古尸。
归墟商盟的人没有统一服饰。
有人像船长,有人像银行家,有人则带着满身盐霜。他们的标志是一枚断裂船锚,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不同族群的翻译。
百草堂来的是一群药师。
为首老妇拄着碧玉拐杖,拐杖每落一次,石缝中便钻出一片嫩芽。先前在药市吐血离去的绿袍老人走在她身后,此刻却连头也不敢抬。
天工院抬进来的是一只足有房屋大小的青铜箱。
箱内每隔数息便传出一次撞击。
每响一次,负责押运的十六人脸色便白上一分。
广场西侧还坐着几名披兽皮的北地巫者。
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南方蛊门的人则抬着一顶密不透风的黑轿。轿子经过之处,黑玉地面上会留下细小虫卵,又很快被无形火焰烧成灰烬。
顾远在人群里看见了曾经追捕过他的家族标记。
会稽山外出现过的裴氏旁支。
疗养院资料中提到过的杜家。
还有一个在地下拍卖中曾与黑龙残珏有关的严氏商号。
这些人未必认识顾远。
可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走入同一座城。
沈氏队伍尚未公开入场。
沈砚不想站在家族车队中央。
闻人寂与罗观止便只带他从侧街而来。
直到四人走近入口,负责查验席位的青衣管事接过朱砂玉牌。
玉牌亮起十二颗红星。
管事脸上的职业笑意短暂凝固。
他抬头看向沈砚,又看了一眼顾远。
沈砚没有穿家族礼服。
顾远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普通年轻人。
可那块牌不会出错。
青衣管事双手将玉牌奉还。
“沈氏天席,四位。”
周围声音低了下去。
数道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同时转来。
十二天席,不按财富排列。
它们代表的是十二个在万宝天市建立之初便拥有席位的古老势力。
数十年来,沈氏天席一直空着。
有人说沈家内乱,无力再入盛会。
也有人说沈氏少主失踪,十二席迟早会被重新分配。
如今,那块沉寂六年的牌重新亮了。
而持牌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无人认识的青年。
顾远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
有审视。
有疑惑。
也有极淡的杀意。
闻人寂向侧前方迈了半步。
所有带有敌意的窥视同时被截断。
不远处,一名穿墨绿西装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是严氏商号此行的代表,手上戴着六枚不同材质的戒指。看清沈砚的脸后,他立即低头吩咐随从。
随从转身离去。
更高处,一座罩着黑雾的包厢尚未开放。
里面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翻过了某页名单。
顾远的名字后,多出一枚极小的圆点。
涂玄山没有出现。
无相阁也没有任何人公开入场。
可那座城里,已有许多人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步。
主街另一端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黑玉的声音。
人群再次分开。
一支黑色车队驶入广场。
不是山河局。
也不属于军方。
车身没有任何单位名称,只在前方嵌着一枚银色龙纹。
最前方车辆停下。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灰色中山装。
布鞋。
旧眼镜。
看上去更像刚结束一堂课的大学教授,而不是能让整个广场安静的人物。
他没有释放威压。
也没有故意等待欢迎。
可附近数十家商号的掌柜同时起身。
山河局领队主动上前。
军方女军官微微颔首。
百草堂的老妇停下脚步。
就连海外白庭那几名始终不与旁人交流的使者,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科学院特别委员会主席。
程鹤年。
世人更习惯称他程主席。
他没有走贵宾专道,而是沿普通石阶缓慢向前。身后跟着数名研究人员,其中一名青年抱着厚重资料箱,低声汇报各方抵达情况。
程鹤年偶尔点头。
走近沈氏入口时,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一瞬。
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
随后落到顾远右臂那道已经愈合的红痕。
没有问。
也没有表露惊讶。
只是像一位老师在走廊里遇见陌生学生那样,温和地笑了笑。
顾远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接触不到两息。
程鹤年便继续向前。
他身后的青年研究员翻动资料,压低声音。
“沈氏少主确认回归。”
“旁边那个就是顾远。”
程鹤年没有回头。
“会稽山出来的?”
“是。”
“岑默死了?”
青年沉默片刻。
“军方封锁了现场,我们只拿到一份不完整报告。”
程鹤年走上石阶。
“那就不要拿报告猜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视线越过广场,望向最高处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包厢。
黑雾没有变化。
可程鹤年镜片上,短暂映出一张戴着金框眼镜的脸。
下一瞬,倒影消失。
他没有停下。
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顾远一行进入主楼。
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庞大。
中央拍卖台悬在半空,台下没有固定座椅,而是一圈圈随着身份自动升降的平台。最下方为普通席,向上依次是商席、地席、玄席。
十二座天席则如同十二颗环绕中央的星辰,悬在最高处。
沈氏天席封闭多年。
当朱砂玉牌嵌入入口,厚重石门缓慢开启。
灰尘没有落下。
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六年前的样子。
长桌、茶具、书架、药柜与一幅没有完成的山水画。
画中只有半座雪山。
剩下半边始终空着。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闻人寂在他身后低声道: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参加盛会时用过的席位。”
少年看着那幅画。
几息后,才迈过门槛。
顾远也走了进去。
天席中央有一面透明水幕。
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看清整座拍卖场。
水幕边缘已经浮现本次盛会的部分清单。
血遁符。
玄灵丹。
三枚天雷珠。
深海人鱼幼体。
千年人参。
雷火蚕母空茧。
海底黑渊遗婴花。
十二镇天兽首之一。
还有许多拍品只显示序号,不显示名称。
名单中段,有一件没有图像的残品。
海底古铜残构。
鉴定不明。
用处不明。
曾两次流拍。
顾远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左手指环旁,那块贴身放置的黑龙残珏突然传出一次极轻震动。
很轻。
轻得像错觉。
下一刻,清单继续向下滚动。
最后三件压轴之物仍被黑色帷幕遮住。
只有轮廓。
第一件如珠。
第二件似杖。
第三件是一座塔。
顾远尚未细看,中央白色古钟忽然自鸣。
咚——
十二座天席同时亮起。
数万盏青白灯火沿拍卖楼一层层燃向高处。
所有通道关闭。
所有水幕开启。
中央拍卖台从黑暗里缓缓升起。
一名身穿金线长袍的女子站在台上。
她没有高声宣布。
只将一只封闭玉匣放到桌面。
玉匣尚未打开,距离最近的几名客人便同时捂住口鼻。
淡红色雾气从匣缝渗出。
拍卖楼上方的防护阵法自行亮起。
女子抬起眼睛。
整座巨城,彻底安静。
“万宝盛会,第一夜。”
“第一件拍品。”
“血遁符,三张。”
玉匣开启。
三道血光冲天而起。
无数人的瞳孔,在同一刻被映成暗红。
天下至此,终于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