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 (第1/2页)

赵三爷下葬之后，屯子里安静了几天。可安静归安静，总有人觉得后山跟以前不一样了。
　　
　　变化是从风开始的。以前后山的风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闻着厚实，像是林子自己在呼吸。赵三爷走了之后那几天，风还是那个方向吹下来，可味道变了，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少的是那股暖烘烘的松脂气，多的是凉，一种说不上来的凉，像冬天门缝里渗进来的风，明明太阳还挂着，你站屯道上却能感觉到后山那边有寒气往外渗。
　　
　　最先觉出不对劲的是放羊的老刘。老刘每天赶着羊群去后山脚下那片草坡上吃草，几十年了，雷打不动。赵三爷在的时候，老刘有时候赶羊赶得远了，赵三爷会站在护林屋门口冲他喊一嗓子：“老刘，往东边赶赶，西边草不够羊啃了！“老刘就挥着鞭子把羊群往东边轰，羊群也听话，转个弯就过去了。
　　
　　赵三爷不在的第三天，老刘照常赶羊去了那片草坡。羊群低头吃草，他坐在坡上抽旱烟，一切照旧。可中午过后，羊群忽然不吃了。三十多只羊齐齐抬起头来，耳朵竖着，脸朝着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老刘站起来喊了两声，羊群没反应，就那么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老刘走过去拿鞭子抽了一下头羊的屁股，头羊“咩“地叫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三十多只羊重新安静下来，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姿势，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老刘后来跟屯长说，那天下午他在草坡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羊群就那么站了两个时辰，一口草都没吃。太阳下山的时候，羊群忽然动了，头羊带头往屯子方向跑，其余的羊跟在后面，跑得飞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山撵下来了一样。老刘跟着跑回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暮色里林子的边缘像是比平时暗了一些，暗得不正常。
　　
　　屯长听了没说什么，让老刘这几天别去后山了，换个草坡放羊。老刘答应了，可他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我在那儿放了四十年的羊，头一回见羊怕山。“
　　
　　又过了两天，进山的猎户也觉出不对劲了。屯子里有个姓孙的打猎的，隔三差五进后山打几只野兔山鸡。赵三爷活着的时候老骂他，说后山的野物是山神养的，别打太狠。孙猎户嘴上应着，该打还是打，赵三爷拿他没办法，可两个人也没翻过脸，山里碰见了还能蹲一块儿抽根烟。
　　
　　赵三爷走的第五天，孙猎户扛着猎枪进山了。进去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走了不到二里路，天忽然暗下来，头顶的树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明明才下午两点，林子里暗得像傍晚。孙猎户没当回事，继续往深处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只野兔都没遇见。以前这片山沟里兔子多得是，走几步就蹿一只，今天连个兔子影都没有。
　　
　　他正纳闷，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拨拉着枝叶往前走。孙猎户猫着腰摸过去，扒开灌木丛一看——什么都没有。灌木丛还在摇，枝叶上的土还在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儿挤过去了，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孙猎户站在那儿愣了半晌，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他干这行三十年了，没见过这种事。灌木丛在他面前继续摇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停了。枝叶不再动了，风也没了，整片林子忽然安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了。
　　
　　那天孙猎户空着手下的山。他后来跟人说，他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老孙“，声音不大，像是熟人打招呼，可那调子他从来没听过，凉丝丝的，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他没敢回头，拔腿就跑，跑到山脚下那条屯道上才敢停下来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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