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 (第2/2页)

“谁喊你？“有人问他。
　　
　　孙猎户擦着汗摇头：“不知道。像是赵三爷的声音，又不像。赵三爷喊我都是扯着嗓子'老孙——'，那个声音没那么大，就是平平的一声，跟耳语似的。“
　　
　　“你回头看了没？“
　　
　　“没敢。“孙猎户把手里的烟卷捏灭了，“我回头怕看见什么东西。“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奶奶家院子里劈柴。奶奶坐在灶台边上剥豆子，听我转述完了老刘和孙猎户的事，手上的动作没停，一颗一颗地剥着，豆子落在盆里噼噼啪啪响。她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赵三爷守了那林子三十多年，他走了之后，林子里头的东西不认得人了。以前有他在，山神爷给他面子，林子里的东西不乱动。他走了，面子没了，东西就开始往外探了。“
　　
　　我停下斧头，喘着气问：“林子里有什么东西？“
　　
　　奶奶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拿围裙擦了擦手。“我也说不清。后山那一片，以前不是林子的，是坟地。再往前推几十年，那边埋了不少人。后来树越长越密，坟头慢慢被树根拱平了，人也就忘了。可埋过的地跟没埋过的地不一样，底下的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还在？“
　　
　　奶奶站起来端着盆往灶台走，背对着我说：“魂啊。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魂，在山里飘着，走不出去。赵三爷在的时候，他每天晚上放枪就是给那些魂指路——枪一响它们就知道那边有人，往那边走，别往屯子这边来。他放了三十多年的枪，天天晚上放。头七那天放的七枪是最后一次，告诉山里的魂他走了，以后没人给它们指路了。“
　　
　　我站在院子里，斧头还攥在手里，木头茬子扎进掌心疼了一下才松开。我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太阳正在往山那边落，林子的轮廓在夕光里黑沉沉的，边缘暗得发青，像是有一条边界线在慢慢地往屯子这边移。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安稳。窗户外面风声一阵紧一阵松，像是有人在后山脚下走来走去，走几步停一停，又走几步。我迷迷糊糊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枪声，又像是树枝被大雪压断的动静。可秋天没雪，后山也没人放枪了。
　　
　　那个声音响了一声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块亮斑，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窗外提着灯笼走过去了。我睁着眼看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它没再动。可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院子外面，隔着院墙，远远地朝我这边的窗户看着。隔着黑暗，隔着土墙，隔着窗台，它就那么看着，不靠近，也不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认什么。像是一个不认识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边拐。以前每天晚上都有枪声告诉他“往那边走，别过来“，现在没有了。他在那儿站着，等着下一声枪响。可枪不会再响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那天晚上秀兰家堂屋里的挂钟一样。一下一下地数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