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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第七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是那种黏腻的、拖泥带水的秋雨,一粒一粒砸在瓦片上,声音细碎得像牙关在打颤。我坐在窗边,那只黑猫蜷在我膝头,体温透过布料灼进来,像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三天了。南庄没有回来。沈蘅也没有。
  
  我掌心的暗紫在雨天变得沉闷,像被潮气浸透的火药,失去了往日的敏锐。它不再跳动,不再给出方向。它和我一样,被困在这栋逐渐空掉的房子里,听着雨声,数着时间。
  
  第四天的时候我开始劈柴。不是因为我需要劈柴,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斧头落下去,木屑飞溅,断面白生生的,带着树脂的气味。我劈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在砍什么东西的骨头。但砍完之后,空虚感比之前更深。因为没有人站在旁边看我劈得歪七扭八,没有人会说“手柄太短,挥起来费腰“。
  
  第六天夜里我做了那个梦。
  
  不是南庄那种有温度有气味的梦。是一个黑色的、黏稠的梦。我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水面上,水不是透明的,是暗紫色的,像我掌心纹路里流出来的东西。水面之下有无数张脸浮上来,又沉下去。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其中一张是祖母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一个我没来得及听懂的字。
  
  然后水面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苍白的、腐烂的那种。是一只活人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有薄茧。我认得那只手。是南庄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得像要把我从梦里拽出去。但当我低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开始变化。先是南庄的脸,然后是某种没有五官的、流动的紫色物质,然后又变回南庄。在两个形象之间来回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我眼睛无法跟上。
  
  “我分不清了。“他说。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那只手传递过来的。直接传进我的骨头里。
  
  然后我醒了。
  
  雨还在下。黑猫从我的膝头跳下去,落地时没有声音。窗外的荒草被雨水压弯了腰,柴堆顶上盖着我临时铺的一块塑料布,水顺着边缘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走到厨房,打开灶台,点火。不是为了煮汤。是为了有光,有热度,有某种对抗雨夜寒冷的东西。火苗蹿上来,蓝色的,稳定的,不像我此刻的任何一部分。
  
  第八天早上雨停了。天阴着,云层厚得像一块发霉的棉絮。我出门,沿着南庄走的那条山路往上走。不是去找他。是我也需要上去看看。
  
  山路被昨夜的雨泡软了,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湿泥的吮吸声。野荆棘上的刺挂着水珠,一动就滴下来,冰凉地钻进衣领里。
  
  我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刚好照在那块石头上。南庄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没有体温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坐下来,坐在同一个位置。
  
  从这里往下看,山谷里的景色和那天一样,又不一样。老房子屋顶上积着水,压水井旁边的石墩颜色变深了,像被浸泡过的。荒草地东倒西歪。一切都湿漉漉的,沉重地坠着。
  
  我摊开手掌。暗紫在阴天里几乎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不是蛰伏,是某种类似饥饿的状态。它在等我给它一个方向,而我给不出。
  
  下午我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遇见了那只黑猫。
  
  它不是从山上来的,是从另一条岔路走出来的。那条路通向山谷另一侧的一个废弃矿洞,沈蘅以前去过的地方。猫蹲在路口,黄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像是在等我。
  
  我蹲下来,伸出手。它没有蹭我的掌心,而是转身朝那条岔路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又走两步,又回头。
  
  它在引路。
  
  我跟着它走。路比上山的那条更难走,碎石更多,两侧的山壁渐渐收窄,空气里开始有一种铁锈和潮湿岩石混合的气味。矿洞的入口在路的尽头,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
  
  猫在洞口停下来,不再往前走了。它蹲下,舔了舔爪子,然后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走进矿洞。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光线在几步之后就衰减成灰蒙蒙的雾气。岩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面上积成小水洼。空气里有某种熟悉的频率。不是母体的,不是寄生体的。是沈蘅的。她的气息留在这里,像指纹一样印在岩石上。
  
  我往里走了十几步,看见了她。
  
  她靠在岩壁上,膝盖曲着,手里攥着那个黄铜罗盘。威士忌瓶子倒在一边,里面的液体已经流干了,在地面的凹陷处积成一滩深色的渍。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点灰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的体温偏低,但不是冰冷。她还活着。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天。“她说,然后纠正自己,“也许三天。记不清了。没有表。也没有太阳。“
  
  她的手指在罗盘上收紧,指节发白。我注意到罗盘的刻度盘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深,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我试过了。“沈蘅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洞顶渗水的岩壁,“走出去。去镇上。买东西。像正常人一样。我走进那家超市,拿了洗发水,站在货架前面。然后我发现自己拿的是去屑的。我为什么要用去屑的?我头皮从来不出问题。我选这个只是因为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住旅馆,旅馆的洗发水都是去屑的。我的选择不是我的选择。是那个猎人的选择。我整个人都是那个猎人的。“
  
  她把罗盘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它。
  
  “我走到收银台。店员跟我打招呼。我说谢谢。我的舌头说谢谢,但我的身体在后撤。我的手在找刀。我的眼睛在扫描店员的颈部动脉。我对着一个跟我问好的人评估杀伤效率。然后我跑了。像条疯狗一样跑了。“
  
  罗盘从她手里滑下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
  
  “我回到这里。“她说,“这个洞。我以前在这里杀过三个寄生体。这个地方我记得。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我。我坐下来,拿出罗盘,想着也许它能告诉我什么。但是它什么都不告诉我。因为它也是死的。跟我一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正在熄灭的东西。
  
  “我喝完了那瓶酒。想着也许醉了就能睡着。也许睡着了就能做梦。也许梦里我能变成一个人。但是我连醉都醉不透。我喝了半瓶,脑子反而更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是个废物。“
  
  我伸手去扶她。她躲开了。不是激烈地躲,是那种习惯了独自承受的人本能的侧身。
  
  “沈蘅。“
  
  “别。“她说,“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别用那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我。你不理解。你掌心里有那个东西,你知道自己是谁。南庄有他的梦,他有地方去。我有什么?我只有一把刀和二十年杀人的记忆。你让我怎么当人?你教教我。你说从小的开始。好。那我告诉你。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检查逃生路线。我在一个山洞里检查逃生路线。因为我的身体不认为这里是安全的。我的身体认为全世界都是战场。我连睡觉都在打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她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
  
  洞顶的水滴落下来,砸在罗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捡起罗盘。铜质的盘面沾了泥和水,那道新划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我用手掌擦掉上面的污渍,然后把它放回沈蘅手里,合上她的手指。
  
  “你刚才喊了。“我说。
  
  “什么?“
  
  “你刚才喊了。不是那种冷静的叙述。你喊了。你有情绪。你有愤怒。有绝望。有委屈。这些都是人的东西。猎人不喊。猎人只是执行。“
  
  沈蘅的手指在我手里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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