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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归人

第96章 归人 (第1/2页)

过了正月,姜昭回了书院。
  
  山上的春天来得迟。平江的柳条已经抽了芽,麓山的石磴上还结着一层薄霜,要到三月里,后山的桃花才零零星星地开了几树。上舍那棵老梅早谢了,枝头冒出一簇一簇的新叶,嫩得发亮。井边那块青石上落的不再是花瓣,是叶子底下掉下来的细碎的花萼。
  
  这一日晌午前,姜昭坐在窗下翻《通典》,翻到食货那一卷,正拿笔在纸上一条一条地抄。院门叫人敲了两下,斋夫探进半个身子来。
  
  “姜相公,山门口有人找,说是府上的。”
  
  姜昭的笔停了:“阿柏?”
  
  “不是阿柏小哥。”斋夫挠了挠后脑勺,“阿柏小哥我认得,他来了不必在门口站着,直接就进来了。这一位是个生脸,门房不敢放,叫我来问一声。”
  
  姜昭把笔搁下了。家里向来是阿柏跑腿。阿柏要是来不了,崔管家会先打发人送个信。生脸?又说是府上的,她一时想不出是谁,起身往外走。
  
  正赶上午课散了,讲堂那边一群一群的人往饭堂涌。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了焦长风和展鹏举。
  
  “哟!”焦长风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嚷开了,“这是谁?上舍那位姜相公啊,今儿个居然出院子了!”
  
  展鹏举把一只胳膊搭到她肩上:“上哪儿去?”
  
  “山门口,说是家里来人了。”
  
  “阿柏!阿柏送吃的来了!”展鹏举一拍大腿,“上回那一篮子鸭油烧饼,我还没吃够。走走走,一块儿去,帮你拎!”
  
  “不是阿柏——”
  
  “那就是钟嫂!”焦长风已经拽着她往前走了,“钟嫂来了更好,钟嫂手里没空着的时候!”
  
  秦墨端着饭碗从饭堂出来,叫他们俩一左一右架着姜昭走过去,愣了一愣,也跟上来了,边走边往嘴里扒饭。
  
  一行人说说笑笑,下了石磴,到了山门口。
  
  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拴着一匹黑马,马身上搭着褡裢,鞍子旁边挂着一张弓。还没看清马边上站着的人,那人已经一转身,几大步冲了过来。
  
  姜昭只觉得眼前一暗,腰上一紧,整个人离了地,叫人拦腰抱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
  
  “啊——”
  
  她吓得叫出了声,两只手胡乱一抓,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隔着一层袍子都硌手。
  
  那人比焦长风和展鹏举高出大半个头,膀大腰圆,一张脸晒得黑红,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焦长风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扔,展鹏举已经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两个人一左一右,摆开了架势。
  
  “二哥!”
  
  姜昭定睛一看,笑出了声。
  
  焦长风扬起来的那只拳头,讪讪地放了下来。
  
  展鹏举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秦墨端着饭碗站在后头,筷子上还挑着一根菜,忘了往嘴里送。
  
  姜砥把她放下来,两只手还扶着她的肩,上上下下地打量。
  
  他走那年,她已经天天捧着书了,可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个子小小的,穿上长衫都显得空荡。如今抽了条,高了一截,一身青衫穿得板板正正,站在那儿,书卷气比从前更重了。
  
  姜砥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越发像个读书人了。”
  
  姜昭也在打量他。二哥走的时候,还是个瘦条条的半大小子。如今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脸上那点圆乎劲儿,全叫北边的风削没了。
  
  只有那一笑,嘴咧得老大,还是从前那个翻墙掏鸟窝的二哥。
  
  她一回过神,就围着他转起了圈。
  
  先捏胳膊再捏腿,捏完了腿又踮起脚去扒他的眼皮,看他眼底下的颜色。
  
  看完了眼睛,又去翻他的手,手掌上一层厚茧,茧子上横七竖八全是旧口子。
  
  姜砥由着她摆弄,嘴咧得老大:“干什么,验货呢?”
  
  姜昭不理他,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往下扳了扳。
  
  眉骨上那道疤,她在信里听过,这是旧的,早长平了。颧骨上又多了一道,最新的,肉还是粉红色的,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朵根底下,再偏一寸就是眼睛。
  
  她盯着那道疤,眼眶一下子红了。
  
  姜砥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忙不迭地弯下腰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他的眼睛立刻往她身后扫过去,扫到焦长风和展鹏举身上,眉头一拧,“谁欺负你了?”
  
  焦长风两只手连连摆:“不是我!”
  
  “也不是我!”展鹏举赶紧把撸上去的袖子放下来,“我们是跟着来……来接人的!”
  
  姜昭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胳膊上狠狠捶了一拳。
  
  “没人欺负我。你这脸上怎么回事?”
  
  “这个?”姜砥摸了摸颧骨,满不在乎,“蹭了一下,早好了。”
  
  “蹭一下能蹭这么长?”
  
  姜砥面不改色:“蹭得长。”
  
  姜昭瞪着他,姜砥叫她瞪得没法子,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拍了拍。
  
  “真不碍事。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他直起腰来,冲她咧嘴笑,“我从云中路回来,特意绕了个道来看你。上头准了四个月的假,叫我先回家看看爷爷爹娘,再去京里报到。”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过年那封信,你们收着了吧?”
  
  “过年在家里念的,我念的。”
  
  姜砥一下子不说话了,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往别处瞟,瞟了一圈又瞟回来。
  
  “那……念到最后,娘哭没哭?”
  
  姜昭忍着笑:“你说呢?”
  
  “我就知道。”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抬起头来,“郑元礼先回平江了,他爹娘也盼着呢。说好一个月以后,我回了平江,再跟他一块儿上京。”
  
  “我跟他说,我先上山看我弟弟,他还笑我,说你弟弟都快比你高了。”他拿手在姜昭头顶上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哪儿高了?这不才到这儿!”
  
  身后有人“噗”地笑出了声,是秦墨。
  
  姜砥这才像是看见了那几个人,往后一转身,正正经经地抱了个拳。
  
  “几位是昭儿的同窗吧?方才多有得罪。我是他二哥,姜砥。”
  
  他抱拳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得稳稳当当,跟方才抱着人原地转圈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焦长风和展鹏举赶紧还礼,还得手忙脚乱。展鹏举还礼还到一半,瞄了一眼姜砥腰上那一圈硬邦邦的革带,又瞄了一眼马鞍边上挂的那张弓,压低嗓子跟焦长风咬耳朵:
  
  “幸亏没动手。”
  
  焦长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姜砥在山下的姜宅住了下来,说要住满一个月再走。
  
  姜昭当天就去找了山长,沉山长在院里扫松针,听她说完,扫帚没停。
  
  “一个月?”
  
  姜昭垂手站着:“白日照旧上山听课,夜里回山下住。上舍的功课,学生一样也不落。”
  
  山长把一堆松针扫到墙根,拿扫帚把拢了拢,才抬起头来:“你二哥,是从边上回来的?”
  
  姜昭应了一声。
  
  山长点了点头,又低头扫他的松针:“去吧。题目照交。”
  
  山下的姜宅一下子热闹起来。
  
  钟嫂天不亮就去县城的集上转,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堆得冒尖,嘴里还念叨:“北边回来的人,肚子里缺油水,得好好补一补。”
  
  罗妈妈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口大铁锅,说二少爷在北边吃惯了羊肉,她要叫二少爷尝尝,江南人炖的羊肉,一点膻味也没有。崔管家把东厢收拾出来,被褥晒了整整一天,又从库里搬出一副石锁,搁在院子当中。
  
  姜砥自己倒先闲不住,一早在院里打了一套拳,打得院墙外头路过的挑夫停下来看。
  
  旬休那一日,姜昭把一起种地那几个都请下了山,给二哥接风。
  
  前一日夜里,二哥就钻进了灶房,跟罗妈妈掰着指头点菜:羊肉要炖一大锅,鱼要整条的,肘子要烧得红亮亮的,再来一屉肉包子。
  
  “读书人饭量小?那是他们没碰上好菜!”
  
  罗妈妈记了一条又一条,钟嫂在旁边添了一样又一样。
  
  到了这一日,盘子碗摞着摆,一张大圆桌塞得满满当当,连搁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正屋的窗子推开了,院里那棵老槐刚冒新芽,日头从枝杈缝里漏下来,照得一桌子菜油汪汪地发亮。
  
  陆衡、展鹏举、秦墨、焦长风、陈璋、张惟明,一个一个进门,瞧见这一桌,都愣了一愣,才依次冲上首的姜砥作揖。
  
  姜砥坐在上首,腰板挺得笔直,袖子理得整整齐齐。山门口那一回乱糟糟的不算,头一回跟弟弟这些同窗正经坐一张桌子,他打定了主意要拿出个兄长的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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