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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归人

第96章 归人 (第2/2页)

“都坐,都坐。”他一抬手,学的是姜知让待客的那个架势,“诸位都是昭儿的同窗,这几年,多亏诸位照应他。我这个做兄长的,在外头当差,顾不上家里,今日先敬诸位一杯。”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把盏子底亮给众人看。
  
  一桌子人叫他这一下镇住了,赶紧端盏子跟着喝了。
  
  喝完了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上,跟在先生跟前上课一样。焦长风平日里嗓门最大,这会儿说话都压着声。展鹏举夹菜,夹一筷子还要先往上首瞄一眼。
  
  姜昭坐在二哥旁边,低头喝汤,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兄是河北人?”姜砥清了清嗓子,挨个儿问过去,“家里种地?好!种地实在!秦兄算学好,昭儿信里提过。”
  
  问到陈璋,陈璋坐得笔直,一口海边的腔,说了两句姜砥一句也没听懂,又不好意思问,端着盏子愣在那儿。
  
  秦墨夹了一块鱼,搁进陈璋碗里,替他接了过去:“莆田人。他说他家门口就是海。”
  
  “海边长大的,水里的事他最懂。”焦长风也缓过来了,“就是下田那一回,往麦地里放水,当是种稻子,差点把一垄麦子淹了。”
  
  陈璋的耳朵红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后来没淹。”
  
  “后来是陆衡一锄头堵上的。”展鹏举接着揭,“你自己蹲在那儿看水,看得可高兴了。”
  
  “你还摔进河里捞桶呢。”陈璋小声回了一句。
  
  展鹏举噎住了,一桌子人哄地笑开,那股端着的劲儿这才松下来一点。
  
  姜砥看着这一桌子你揭我、我揭你,嘴角也翘了起来,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语重心长:“你们年纪轻轻的,出门在外念书,不容易。往后在外头碰上什么事,只管报我的名字——”
  
  焦长风端着盏子,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
  
  他想起昭弟刚上山那一年,几个人坐着马车去喝茶,昭弟说起过家里的二哥:最不爱念书,十四岁自己跑去进了营。
  
  那年昭弟十岁。
  
  焦长风拿指头在桌面底下悄悄掰了掰,张着嘴扭头去找展鹏举。展鹏举也正扭头找他,嘴里那块羊肉都忘了嚼。
  
  展鹏举到底没憋住,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敢问姜二哥,今年贵庚?”
  
  姜砥答得痛快:“十八,五月才满。”
  
  桌上静了一下。
  
  “我二十。”焦长风说。
  
  “我二十一。”展鹏举接得飞快,“二月里刚过的生辰。”
  
  秦墨慢悠悠地伸出指头,掐着算了算,算得一丝不苟:“我十月初五的生辰。比姜二哥大七个月。”
  
  满屋子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上首。
  
  姜砥端着那只酒盏举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他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从耳朵根底下一点一点红上来,红得比颧骨上那道新疤还显眼。
  
  他的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转到最边上,落在张惟明身上,像是落了水的人瞧见了一块木板。
  
  “张兄呢?”
  
  张惟明放下茶盏,答得一丝不苟:“十七。”
  
  姜砥那口气一下子松了,冲张惟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也不知道好在哪儿。
  
  姜昭凑过去,冲张惟明小声说:“张兄别理他。他在家里,也就比我和硕哥儿大。”
  
  她说完,把脸埋进汤碗里,肩膀抖个不停。
  
  “咳。”姜砥把酒盏放下了,腰板又挺了挺,“出门在外,不论年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补得斩钉截铁:“论本事。”
  
  展鹏举的脸憋得通红,拿拳头死死抵着嘴。焦长风低下头去,假装找掉在地上的筷子,半天没起来。陆衡把碗里一块萝卜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得萝卜都快烂了。
  
  到底是展鹏举会来事,赶紧递台阶:“对对对,论本事!二哥,门口马鞍上挂的那张弓,是营里使的吧?给咱们开开眼?”
  
  姜砥的腰板一下子又挺回去了:“那是自然。”
  
  他起身去门口把弓取进来,往桌上一横:“北边风硬,弓软了射不远。这一张寻常人拉不开半弦。”
  
  焦长风瞄了那张弓一眼,伸手拿过来,搭上指头往怀里一带,弓开得圆圆的。他松了松,又拉了拉,才把弓放回桌上。
  
  姜砥盯着他那只手看了半晌,眼睛亮了:“好臂力!练过?”
  
  “他爹是将军。”展鹏举在旁边说,“营里长大的,三岁就骑在马背上了。”
  
  “难怪。”姜砥把弓接回去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这一张是路上射兔子的。营里那张硬,下回我带来,咱俩比一比,看谁先开满。”
  
  焦长风也来了劲:“比就比!”
  
  姜昭笑着冲门口扬声:“阿柏,把酒都搬上来!”
  
  阿柏在廊下应了一声,招呼崔管家,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里搬,搬了五坛,在桌子边上码成一排。
  
  泥封一拍开,一股梅子的香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姜砥低头尝了一口,舌尖在嘴里一转,忽然愣住了。
  
  “诶?”他又喝了一口,“这不是小姨的酒吗?”
  
  “对!”焦长风一拍桌子,“我们这几年,可算是跟着昭弟喝好了!”
  
  姜砥“哦”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眼睛盯着盏子里的酒,像是随口一问:
  
  “小姨一年给他捎多少?”
  
  “十坛!”展鹏举抢着答,“小姨知道我们几个也喝,回回往多了捎。这五坛,应是去年剩下的。”
  
  姜砥举着盏子的手,停住了。
  
  他给小姨写信要酒,写了不知多少回,信里好话说尽,小姨统共捎过两坛,回信只有一句:军中饮酒误事,你少喝。他捧着那两坛,一口一口抿了大半年,舍不得。
  
  他原先还想,昭儿是读书的人,肯定没有。
  
  闹了半天,昭儿这里,年年十坛。
  
  他扭过头,瞅了瞅身边的弟弟。姜昭正端着盏子,跟陈璋碰了一下,碰得清清脆脆。
  
  姜砥一伸手,把她那只盏子从手里拿了过来,搁到了自己跟前。
  
  “小孩子家,少喝点。”
  
  姜昭急了:“二哥!”
  
  “喝坏了脑子,还怎么念书?”姜砥板着脸,把她那盏酒一仰脖喝了,“这一盏,二哥替你喝。”
  
  姜昭瞪着他,看他喝完了,又去拎那坛酒给自己斟,斟得满满的。
  
  “你这是替我喝,还是替你自己喝?”
  
  姜砥不说话,埋头喝酒。
  
  满桌子的人这回再也憋不住了,笑成了一片。
  
  那一顿酒,从晌午喝到了暮色四合。
  
  喝到后来,谁也不端着了。姜砥跟展鹏举在院子里比掰手腕,比了好几回,展鹏举回回输,输完了不服气,又拉着焦长风上去,两个人一起上还是输。
  
  焦长风搓着手腕凑过来:“二哥,云中路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姜砥把酒盏往桌上一顿:“打仗有什么好说的!不如说羊肉。那边的羊肉,拿雪水一炖——”
  
  “雪水炖的,比井水炖的嫩?”陆衡喝得满脸通红,顺着就问下去,“那边的羊吃什么草?冬天也放出去?”
  
  “冬天圈着喂干草、喂豆秸。”姜砥说着说着,比划起来,“羊尾巴有这么大一坨,全是油。”
  
  罗妈妈在廊下听见了,端着一碗羊肉汤进来,往他跟前一搁:“二少爷尝尝,比不比得上您那雪水炖的。”
  
  姜砥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一桌子人又七嘴八舌地说起吃的来了。
  
  秦墨喝了两盏就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嘴里还在数什么。
  
  陈璋跟罗妈妈讨了一碗羊肉汤,蹲在廊下喝,喝得呼噜呼噜响。
  
  张惟明坐在原处,看他们闹,盏子里的酒浅了一半,又喝几口。
  
  等到天擦黑,几个人已经勾肩搭背,一口一个“姜老弟”了。
  
  “姜老弟!”焦长风搂着姜砥的脖子,舌头都大了,“下回,咱们……咱们还喝!”
  
  “谁是你老弟!”姜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叫二哥!”
  
  焦长风改口改得飞快:“二哥!”
  
  姜砥应得震天响:“哎!”
  
  满屋子又是一阵哄笑。
  
  门外暮色压下来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姜砥又冲焦长风举起了盏子。
  
  姜昭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往外撵人,叫崔管家打着灯笼,套了两辆马车送他们上山。
  
  人走光了,院子里杯盘狼藉,桌上倒着两只空坛子,地上滚着一只,罗妈妈拿着扫帚站在廊下,叹了一口气,叹完又笑了。
  
  姜砥坐在台阶上,袖子撸到胳膊肘,冲她招手。
  
  “昭儿,你这些同窗,都不错。”他打了个酒嗝,“就是……年纪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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