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59章 十七条命,一块无字石 (第2/2页)
杜九眯起眼:“姓王,是个牌子。”
那队人走到百步外,停住了。王牌子把布包放在雪地上,跪下去,跪着往前挪了三步。
“杜把总在不在?”
杜九往前走了一步:“老子在。”
王牌子抬起头:“吴三死了。怎么死的?”“我杀的。他要杀我。他说走不了就杀几个,杀了省粮食。”
杜九没说话,往那个布包看:“那包里是什么?”
“是他的头。”
一百来个人跪在雪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杜九走过去,蹲下去,把布包解开,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跟老子一个棚里睡过两年。”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了。走回冰沿上,站到李峥身后,一句话也不再说。
未时,李峥处置这一百来人。
他没有让人给他们松绑。他自己走到雪地里,站在那一百来个人跟前。
“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零七个。”
“我要三十九个。”李峥说,“剩下的跟我修路。”“修什么路?”“冰上的路。”“修一日,抵一两。”“抵什么一两?”“抵你们过江的一两。你们吴牌子欠我三百一十七两,如今剩一百零七个,你们慢慢抵。”
雪地里没有人出声。过了很久,王牌子把头磕下去:“我们修。”“修到什么时候?”“修到您让我们过江。”
“修到你们能过江。不是我让不让,是路通不通。”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还有一样。”“你们入册。”“入什么册?”“我这本册子。一个名字一行。入了册,你们就不是溃兵了。”
“那我们是什么?”
“是酒坊镇的人。”
申时,挖坑。
冻土挖不动。赵大山带着七个匠人,用镐刨了两个时辰,刨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在湖沿的高坡上,背风,能看见湖。
坑里埋了十七个人。六个是镇上的,十一个是溃兵,坡底下拖回来的,冻死的,那日打伤以后没挺过来的。
李峥不许分开埋。
“为什么埋一处?他们都是没过江的。”
土填回去,填成一个土包。赵大山搬来一块青石,立在土包前头。石头上没有刻字。
“为什么不刻?”陈小二问。
“刻什么?”赵大山说,“名字在册子上。石头上刻名字,名字就只在这儿了。”
酉时,李峥站在土包前。四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一百零七个溃兵站在更后头,隔了二十步。
李峥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刮得那块青石呜呜地响。
他开口了:“这六个人,我数过火。”
没人应。人过了江,心还在这边。这是三叔公交出渡口旧图那日说的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才懂。
他忽然想起他爹。李老汉活着的时候,年年腊月三十在湖边撒窝子。别人撒窝是钓鱼,他撒窝是许愿。有一年李峥问,爹,你许的愿灵不灵。他爹说,许愿不灵,撒窝才灵。
那阵子他不懂。如今他懂了。许愿是等,撒窝是自己动手。他撒了三年的窝,撒出去的人,还是会在半路上沉下去。
他把两只手垂下去。
“站着活。”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站在他身后那四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跟着说了一遍。陈小二说了一遍。小翠说了一遍。周先生说了一遍,说完把钱箱抱得更紧了。
顾顺抱着铁锹,也跟着说了一遍。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后传,传到那一百零七个人那儿,停住了。停了三息。然后一百零七个人也跟着说了。
戌时,有人从冰沿跑回来,跑得喘不过气。
“李掌柜,湖上有船。”
“几条?”
“三条。”
“什么船?”
“渔船。”那人说,“可那三条船,一条帆也没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