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60章 三条船与一道堤 (第2/2页)
“郑伯,您这是做什么?”“摸水。”他抽回手甩了甩:“这水是活的,活水下头有暗流,江心那一段冰薄,船走不得。”
阮三娘在船尾撑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老汉撑过船。”“撑过十九年,沙洲往上,双桥铺往下,老汉那条船就泊在你说那个港。”
“芦苇港?那时候不叫芦苇港,叫老鸹嘴。我爹说过,那地方底下有石头,船靠不得。”“靠不得,”郑老倌说,“靠的是老汉那条船,不是别人。”
船往东走,两岸都是雪,走了半个时辰,雪里露出芦苇。
“这是头一道湾,过去是江心洲,江中间一块地,涨水淹,落水现。那地方有人没有?”“有,没船的人,船被收了就躲在洲上,一百来个。”“那你为什么不靠?”“靠了就得报,报了,他们就完了。”
辰时,水面宽起来。对面来了一条船,船头挂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刷了红漆。
“那是什么?”“水牌子。”“有牌子,江上就能走,没牌子,看见就扣。”“牌子谁发的?”“清江营,不要钱,拿船换。”“船没了,人在江上做什么?”“拉纤。”
“船没了,牌子还在,有名有姓的人,饿死也得先报个数。”
巳时,芦苇港。
十一条船被铁链串着,桅杆放倒了,横搁在舱板上,像一排躺着的人。
二十七个人坐在岸上的雪地里,穿的还是自己的衣裳,可每个人脚上都多了一样东西,一副铁脚环,两个环连着一尺链子。
“那是什么?”“脚链。”“谁给上的?”“他们自己上的,不上就得挨打,上了,一天多给半瓢粥。”
岸上有人喊:“哪条船?”“壁江阮家,阮字第七号。”
那人从芦苇里走出来,穿一件羊皮袄,脚上一双黑靴,雪上落下一排印子,印子是方的。李峥盯着那排印子,撑着跳上了岸。
那人走到他跟前:“你就是酒坊镇的李掌柜?”“我姓郎,清江营,牌子。”
岸上有一间芦苇窝棚,里头生着一盆火。郎七在火边坐下,把两只靴子往火上伸,靴底朝火。李峥看见了,靴底钉着铁钉,四方四正,一排八个。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
“带酒来了?”“带了十坛。我要四十,那你赎不了。”
“郎牌子要酒做什么?”“我不喝酒,摆,摆给上头看。”“上头是谁?”“你问得太多了。”
“那我换一样,我赎船。十一条船,我给你二十个会拉纤的人。”
郎七摇头:“溃兵我要多少有多少。我要这十一条船归营,船归了营,人自然放了,去沙洲,清江。沙洲上要修一道坝,修坝挡水。”
李峥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江上有了坝,船就上不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郑老倌还没上船,蹲在跳板头上,拿一根竹竿往水里探。
“郑伯,您探什么?”“探底。竿头上沾着一层黑泥。老汉记错了,这儿不是老鸹嘴,往东三里。那年老汉在这儿打过桩,桩打在石堤上。堤在不在不知道,可桩是老汉打的,桩在,堤就在。”
“那道堤伸到江心里去二十丈,船靠着堤走,走到江心就过去了。”“过去是哪儿?”“过去就是江东。”
申时,往回走。李峥坐在船头,一句话不说。
“谈崩了?”“崩了。”“船归营,人放出来,那不是成了?”“没成,船归了营,阮三娘就没船了,她没了船,江上的人就救不了。”
他没答,往水里看,看着看着,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咚的一下,从船底下传上来。
“您听见没有?”“听见了。”
船回到冰沿,天已经擦黑。阮三娘跳下船,把缆绳往桩上绕,绕到第二圈停住了:“您过来看看。”
船帮上有一道印子,用炭画的,在靠船尾那一侧,是一个十字。
“这是什么?”“记号。”“谁画的?”“不是我们帮里的人,我们画记号画在桨上。”
李峥蹲下去蹭了一下,炭还没干透。“什么时候画的?”“在港里,靠岸那阵,有人上过这条船。”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北边是雪,雪上是黑的。
“郎七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酒坊镇那个掌柜是不是姓李。”
阮三娘的桨停住了:“您怎么答的?”
“我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