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古今相揖 (第2/2页)
吴王城站在书桌旁边,没有伸手去碰那方砚。
它在大骊兵部待了七八百年了,大骊的兵部尚书换了一任又一任,它始终&qt;住在&qt;这张桌上。
容鱼拎着提盒,拿来茶水和瓜果点心。
余时务帮着一起分发给众人,每人椅子旁边就是花几。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架旁边。
这间国师府新开辟出来的宽官厅,器物摆设多是龙泉官窑青瓷。
直到这一刻,留下议事的众人才有闲心记起陈国师是龙泉郡人氏。
又有些有心人,看那位正襟危坐的李织造,此人与陈国师是老乡。
赵端瑾趁着陈国师也在休歇的空当,站起身,走到一只青瓷大笔海旁边,里边既有画轴也有摺扇,拥簇在一起。赵端瑾打开一把摺扇,是小楷抄录的道家经书内容,本以为是某位山巅神仙的手笔,看落款,竟是陈国师亲笔,还铃印有数方私章。
赵端瑾不动声色,轻轻合拢摺扇就要往自已袖子里放,帮忙挪个窝而已。容鱼轻轻咳嗽一声,赵尚书只好作罢。
今天有幸与宋庆一起列席旁听的,还有个笑容可掬的老人,瞧着就是个心宽体胖的。他叫戴,跟董半城是同道中人,属於并水不犯河水,各自挣钱,这些年既不合作,也不起冲突,在一些财源滚滚的买卖上边,还会默契地相互&qt;礼让」。大骊朝野上下,知道戴站这个名字的,没几个。所以知不知道戴,很大程度上就可以判断一个有钱人到底是真有钱还假有钱。
戴站是列席,位置就在曹耕心的椅子後边,先前这位陪都曹尚书曹大人时不时转头,看架势是想要攀谈几句,把戴站给紧张得不行。此时曹耕心已经离开官厅,戴站一边喝看茶,一边趁着没人,从花几上边的云纹青瓷果盘,偷偷将一颗蜜桔藏入袖中,说寻常也寻常,好像是临海府那边的涌泉蜜桔,说不同寻常,是因为此物是国师府带回家的,他最疼爱的女儿,对某部山水游记十分痴迷,对某位少年游侠最是仰慕,回了家,也好与女儿吹吹牛皮,当然还是需要打打草稿的。
老人旁边还坐着一个衣衫朴素的年轻女子,不是容颜常驻的修道之人,她确实很年轻,才二十多罗的年纪,不过出了这座府邸,离开了大骊京城,她的身份,就很不一般了。
大骊的江湖门派,被刑部秘密记录在册的,就有两百多个,散落在百余州,大骊朝虽然重新让出了宝瓶洲半壁江山,但是在大渎以南,江湖,差不多还是那座江湖。
而她的师父,泰离宫的上任宫主,就是当年被将近半数江湖门派共推为盟主的人物。
她前些年继承了这份「绵延数百年的庞大家业」。江湖门派也有「世族」,泰离宫就是。比如&qt;六爷」,之所以扶植起一个鱼龙帮,就是因为身为公主的黄连很想要跟这个&qt;营主&qt;娘们较劲。
皇商戴站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大骊朝摆在面上的钱袋子,之有些大骊官府不合适做的买卖,他合适,但是大骊朝官府才能沾的生意,他就一定不能碰。
所以他才能心安理得坐在这里,还敢伸手顺走一颗柑橘。
老人打量起这个好像名叫高穗的江湖女子,乍一看,像是那种青被蒙头作野妆的村野女子,终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细看之下,还是个风姿卓绝的大美人。据说黍离宫的历代宫主,都是容貌气质丝毫不输山上贺小凉、苏稼的女子。如今戴亲眼见着了,心想也不算扯淡。
就是不晓得这位年轻宫主,是不是与目己一般识趣了。
什麽大骊朝管不了的地方,黍离宫依旧能管,类似的夸张说法,其实还有很多,比如最夸张的一个,是黍离宫能够牵引龙气走向,由她们选定一朝一代的真命天子。容鱼没有怎麽在意混江湖的高穗。
但是高穗却是忍不住看了容鱼好几眼。
黍离宫的每一届宫主候补,她们自幼就精研望气之术,第一等,看天,次一等看地,之後才是看人。
高穗是进了这座府邸之後,才肯认命,她才切身体会师父当年说的那个道理。
在大骊朝野,神仙堂前燕,江湖池中鲤。
陈平安没有返回座位,只是转头说道:「戴站,你去一趟都察院,看看袁都察和丘右有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精通计然之术,後续的户部查帐,肯定有用武之地。「
戴站起身,心中大定。
陈平安笑道:「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把整个果盘都端走好了。也不是什麽仙家瓜果,值不了几个钱。」
戴站神色尴尬,扭扭捏捏轻声道:「这不好吧?「
这不是怕国师大人说反话嘛。
陈平安说道:「别矫情了。「
戴站将那瓜果悉数倒入大袖子里边,将袖口打了个结,拎着青瓷果盘就走,绝不拖泥带水。陈平安视线偏移些许,「高穗,以後会有一个叫苏琅或是罗敷媚的人,主动跟你们黍离宫联络。「
高穗立即站起身,拱手道:「民女高穗定不辱命。」
陈平安笑看提醒道:「离开大骊京城之前,找到你那个待在扶风丘氏多年的祖师爷,如果她自己愿意的话,可以去东海水君府高就,因为丘氏旁支这一脉出不了龙。」
高穗虽然不明就里,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她走出了大门,与容鱼擦肩而过。
丘城身边的那个女子扈从,有些来历。
一洲武运有限,止境宗师可谓凤毛麟角,山巅境也是屈指可数,若说如今的宝瓶洲,一位远游境武夫,算不得什麽稀罕事情,但是她如果再加上一层元婴境剑修的身份,就足够有资格被国师府秘密记录在册了。
大概是被裴懋这个乾脆利落的答覆给喷到了,陈国师沉默片刻。
金色的光线,丝丝缕缕透过窗户,散亮的大堂。
陈平安笑问道:「为什麽只有你裴懋能当这个兵部尚书,品秩高?曹秤也不是巡狩使。还是说觉得自己官声足够好?」
一旦裴懋补缺兵部,除了淮王宋长镜和洛王宋睦这两位皇室宗亲,裴懋就是当之无愧的大骊官场第一人。
不出意外的话,京城兵部左侍郎的徐桐,担任陪都兵部尚书,右侍郎吴王城补缺左侍郎,陪都兵部侍郎刘洵美则补缺吴王城腾出来的位置,品秩都没有变化,但是属於各自小进了一步。
那麽大骊朝新任兵部尚书,到底花落谁家,依旧是个万众瞩目的极大悬念。裴懋误以为自己还要跟曹种几个同僚争上一争的。
余时务松了口气,陈国师既没有计较裴懋的针锋相对,裴懋也未推脱,都是亮人。
裴懋反问道:「曹秤他们怎麽办?」
裴巡狩也好,锦上添花的裴尚书也罢,裴懋当然是大官,但他也是边军裴懋。
陈平安说道:「会安排妥当的。「
裴懋问道:「真不怕我管了兵部,与国师府不太对付?「
陈平安笑道:「就怕你处处讨好国师府。「
裴懋哑然。
宋云间下意识皱眉掩鼻,转头望向一处。
从廊道那边走着一个富家翁模样的老人,满身的铜臭气,估计是某位大骊皇商。
正是戴,他可没胆子跟宋庆那样靠近庭院的桃树。
宋云间哑然失笑,这家伙腋下还夹着个青瓷果盘,咋回事?从议事堂顺走的?老人走在廊道中,路过一间间国师府文秘书郎的官屋,各悬木牌,大致与朝廷大小九卿衙门相对应,路过挂&qt;礼&qt;字木牌的官屋,戴站加快脚步,经过接下来那个悬&qt;戎&qt;字官屋的时候,老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一等豪杰在边军。
宋云间立即收敛了先前那份轻视。
收回视线,宋云间情难自禁满脸欣喜,仔细观察之下,同样一树桃花,颜色深浅是不同的。
例如最为深红色的,便是两都&qt;兵部&qt;这两根主要枝干上边的桃花。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朵朵桃花相对疏散,当然,花朵既硕大又鲜艳,也就显得格外瞩目了。
林守一发现这些原本桃花,隐约出现一种即将接连成片的迹象。
桃树下,宋云间看了眼这位被陈国师调侃为林玉璞的「赶考书生」。
一位才不惑之年的元婴境,其实很年轻了,非常非常年轻,只因为骊珠洞天年轻一辈过於瞩目了,才让林守一显得不那麽出类拔萃,否则放到中土大端王朝,林守一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林守一哪怕已经见识过许多的山上风光,还是会经常感概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
当年那支去大隋山崖书院的游学队伍里边,林守一才是第一个走上修行之路的人。
宋云间笑道:「陈国师要为大骊寻找一拨新的阁者了。「比如林守一的父亲,林正诚就是崔选定的小镇阁者。
晏皎然已经被陈平安剔除出去,捻芯接管了那座牢狱。
这就意味着紫照晏氏已经失去了这类阁者身份。
林守一点头道:「在其位谋其政的题中之义。「
宋云间见他不开窍,不似装傻扮痴,只得挑明了,「你是被陈国师拿来监督某人的。」
林守一疑惑道:「谁?」
宋云间笑道:「看遍大骊衙门,哪里大侍郎小尚书?「
已经贵为刑部一部侍郎的赵,尚未参加科举的林守一。
林守一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是同乡同龄人,同为文圣一脉,双方辈分都一样,如今都是陈平安的师侄。
不过在学塾那会儿,赵是齐先生的书童,他跟宋集薪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下棋。
其实林守一跟谁都关系一般,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选择跟李槐一起追上陈平安和李宝瓶。至於董水并这个掉钱眼里的废物,当年主动放弃了治学这条道路,这些年倒是没少挣钱,董半城都快变成董半洲了,不还是个恐包废物。
宋云间纠正道:「相互擎肘,更能纠错。」
这还是得了宋庆的提醒,宋云间才瞬间想明白一连串的问题,说是豁然开朗都不为过。
林守一目嘲道:「等我考中进士再说。」
容鱼是国师府的阁者。
袁化境是山上的阁者。
很显然,陈国师并不是十分信任袁化境,所以准备推出与大骊朝关系简单的余时务。
既然陈平安如今道身即一国。
那麽这棵桃树也可以说成是他自身气数与大骊国运的大道显化。
等到这棵桃树大致&qt;定型&qt;的那一刻,大概就是陈国师正式着手解决私事之际。
礼部赵端瑾要比裴懋更早离开官厅,裴懋属於是留到了最後的议事成员,最终一起走出的,还有个李宝箴。
国师府今日的首场议事,从头到尾,好像就只是将这位禺州织造官晾在一边。既然陈国师没有问话,就绝对没有李宝瓶说一个字的机会。
李宝识与裴巡狩他们一起跨过门槛离开议事堂,他有意无意停留在廊道中,看那柱上盘龙。
陈平安跨过门槛。
李宝箴立即低头拱手道:「织造局李宝识,拜别陈国师。」
好像终於记得今天国师府议事,还有这麽一号人物。
於是陈国师停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李宝始终低着头,默默等待陈国师的反应。
说引颈就戮、任人宰割就过於夸张了,李织造虽然不是清流正途出身,好列是个正四品官员。
既没有开口说话,训斥或是客套半句,陈国师却也没有移步,就此离去。
李宝箴只好长久弯腰,保持这个略显尴尬的姿势。
大绶皇帝,说杀也就杀了。
而且对方还是身在大骊京城。陈国师总算开口说话了,「不用这麽紧张,是我把你喊来的,所以不算你违反约定。」
李宝识继续低头聆听教诲。
陈平安笑问道:「你在跟谁低头?「
李宝轻声道:「大势。」
而非&qt;权势」
大概这就是李宝识聪明的地方,既不让自己违心说假话,也能把话说得十分漂亮。
陈平安文问道:「在跟什麽低头?」
李宝识涨红了脸,憋了片刻,说道:「我们一直不觉得是什麽道理的道理。「
他心中悲愤欲绝。
这要比陈平安在大堂当众羞辱他,更让李宝感到..颓然无力。
陈平安笑道:「好好当你的官,大骊朝堂占地广,份额多座椅多官帽子多,永远不缺李宝箴们的一席之地。「
陈平安伸手按住李宝识的肩膀,「前提是别被我抓到。「李宝瞬间如坠冰窟,心中那股巨大的愤怒转变为如潮水般涌来的恐惧。
陈平安拍了拍肩膀,「四品官,还是织造局的一把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将来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跌,其实不在我怎麽想的,在於李宝识是怎麽做的。你就算是装,也给我装得好一点,要不然你就早点去往别洲别国。「
李宝擡起头,「陈国师,我不会主动辞官的。」
陈平安一笑置之。
走到桃树那边的时候,林守一已经返回读书处,宋云间去找黄龙土下棋了。
容鱼轻声问道:「国帅,司徒殿武那边?」
陈平安笑道:「让他进国师府走个过场好了。「
听过了容鱼关於那位远古大巫的诉求。
陈平安哑然失笑,「想要跟我借钱?亏他想的出来。」
容鱼也觉得有趣。
大巫化名沉义,先前是谢狗帮忙取的,其实已经跟她和郭竹酒告知真名,蚬山。
陈平安挪步,自言自语道:「他想要正经赚钱还不容易。「找到了他,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听说过钦天监吗?「
现山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继续问道:「你记性如何?」
观山说道:「还不错。」
陈平安说道:「那你可以把记忆里的星图临募描绘出来,卖给大骊钦天监,嗯,可以抄录三份,一份国师府存档,一份卖给钦关监,最後一份副本,卖给阴阳家陆氏,估计陆神道友肯开个关价,你要是脸皮薄,我可以帮你谈价格,成本价你自已定,多出的盈余,五五分成.….估计还得再抄录一份,当是赠送给中土文届的见面礼,初来乍到,得拜山头.陈国师,不对,是久违的帐房先生,揉了揉下巴,「一幅天象星图,卖个一颗谷雨钱,真心不过分,毕竟是物以稀为贵。「
陈平安想起一事,好奇问道:「大概有多少幅图?「
这位远古大巫老老实实给出一个无比精确的数字,「总计一万六千三百六十九幅。」
陈平安骤然提高嗓门,「多少?!」
中土文庙有古书记载,曾有十位大巫升降於大岳。这些内幕,陈平安还是知晓一些的。
而他们的为首者,正是远古十豪之一的那位女子,她的道号,或者说真名,就是单字的&qt;巫&qt;
大巫瓮声瓮气道:「不用山上的谷雨钱,一幅星图一文钱就够了,还是算我赊欠的,将来要还给他们的。」
我不卖钱,只是跟你们、与他们借钱。「「所以不管是谁,哪家道场仙府,哪洲哪国的钦天监,只要他们想要,我就白送。「
已经翻墙返回国师府的郭竹酒点点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不料陈平安笑道:「听我的,咱们也不卖天价,但是也不能白送,一幅图定价一颗小雪钱,不过充许买家目行挑选年份。「
郭竹酒再次使劲点头。
陈平安也不看向郭竹酒,伸手点了点她,「墙头草。「
郭竹酒哈哈大笑。
容鱼忍俊不禁。
大巫是一根筋的性格,刨根问底道:「不懂。为何?」
陈平安说道:「你肯将所学赠予所有人,当然很好,但是法不轻传,道不贱卖,所以你也不要看轻了你的学问,如今这世道.沉默片刻,陈平安在心中喃喃一句,可能你是对的。
豌山思量片刻,「我觉得还是不收钱更好些。」
陈平安眼神熠熠看着这位大巫,笑道:「可以!你的学问,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
山说道:「你要与我保证,不能暗中赚钱,否则我就送也不送陈平安气笑道:「我与你将心比心,你跟我半信半疑?」郭竹酒附和道:「不能够。「
容鱼嗯了一声,「过分了。「
鄄山挠挠头,「就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陈先生,我与你诚心道个歉。「
陈平安突然作揖。
眼前古人来到今日。
一心为往圣继绝学。
这位远古大巫,动作略显生疏,作揖还礼。
对方不曾丝毫看轻了自己一身所系之学问。
古今相连,一气贯通,川流不息,浩然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