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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礼尚往来

第63章 礼尚往来 (第1/2页)

一艘戒备森严的大骊渡船,跨洲远游,还有数艘军方渡船随行护驾。
  
  船头站看一位背剑女子和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海面辽阔,碧波万里,如同一块绿色琉璃。
  
  女子剑仙竹素,好事多磨,几次闭关出关之後,终於是仙人境了。
  
  老者化名苏勘,平日里给大骊皇室当车夫,跟新任国师关系一般,还挨了宁姚一剑。
  
  当初淮王宋长镜带着一双少年少女回到京城,苏勘就负责暗中盯看王朱。
  
  因为他曾是远古天庭玉枢院斩勘司的主官神灵,比那拨十二高位只差一等。
  
  此外,玉枢院斩勘司还兼管行刑,曾经不知多少蛟龙之属见他如见天劫。
  
  如果王朱扶不起,被确定为不堪大用,苏勘就会亲自&qt;行刑」,至於谁来捞取好处,自然是那少年皮囊崔东山的。如此一来,这场因果和引发的天厌,依旧追踪、落在了苏勘这尊「旧神&qt;头上,崔东山则可以大摇大摆,置身事外。
  
  关键是苏勘这尊雷部神灵也是心甘情愿的,果真能够在万年之後,再斩一条真龙,何乐不为?
  
  绣虎连那连行刑地址都帮苏勘选好了,正是老龙城那座位於大海之畔的高。
  
  届时苏勘就会金身降世,重持权柄,迫使王朱现出真身,扯住脖颈,拽向高,将其斩首。苏勘感慨道:「陈清都的生死之间,都活得太憋屈了。「
  
  最後一战,竟然都未与蛮荒递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竹素说道:「你最好不要当着我们隐官的面说这种话。「
  
  苏勘扯了扯嘴角,「别说什麽陈平安,就是宁姚在场,我也会这麽说。」
  
  竹素也不与他废话半句,只见她双指并拢,调动本命飞剑,凭藉本命神通,将老车夫的言语凝聚为一封密信,手指一抹,便造就出一把传信飞剑,掠向宝瓶洲国师府那边。
  
  苏勘双手负後,板着脸,片刻之後,终於绷不住,伸手一抓,将那传信飞剑给遥遥捏碎。
  
  苏勘自己给自己找阶,「你们这些纯粹剑修,过了一万年还是老样子,喜欢较真。「
  
  竹素说道:「练气士门类众多,不较真,剑修如何能够脱颖而出,在山顶独树一帜。」
  
  方才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还在船头这边赏景,与竹素聊了些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还提及了那个名叫柴芜的小姑娘,毕竟在剑仙队列当中,小姑娘与貂帽少女容貌的谢狗,一样引人注目。而且柴芜年纪小,却喜欢喝酒,甚至与皇帝宋和还有过一场关於饮酒的&qt;约定」,官场上,这叫简在帝心,在山上,一位剑仙&qt;奉旨喝酒」,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竹素说道:「宋和是个好皇帝。」
  
  苏勘笑道:「你才见过几个皇帝?」
  
  竹素说道:「我见过很多人心。「渡船下边的大海,宛如一把远古神灵塑造的水镜。
  
  而人间有无数把名为&qt;人心&qt;的镜子。
  
  苏勘笑嗬嗬道:「跟我比阅历?「
  
  竹素默然。
  
  苏勘说道:「你以为宋和为何要跟一个小姑娘做出约定?只因为觉得她年纪小,机缘好,境界高,是落魄山新一代的扛旗人物吗?当然,大道可期的柴芜,几乎必定能够飞升。」
  
  那麽她年纪越小,今日对大骊的好印象,未来修行路上,就会越深刻,那麽她就会对大骊朝的正确,多些嗬护和亲近,对待未来大骊山河版图上边的错误,也能多些耐心。宋和当然是与小姑娘心生亲近的,但是这类算计,根本无需过脑子,这就叫真正的帝王心性,发乎本心,顺乎自然.那头绣虎,教得好,宋和也学得好。」
  
  竹素问道:「隐官能够从国师这位置上全身而退吗?」
  
  隐官的一国即道身之举,肯定瞒不过苏勘。
  
  苏勘说道:「参加国师府议事的所有人加起来,心眼子都没他一个人多。」
  
  「少年们&qt;在官场是活不长久的,但是能够青史留名的,总是那些满腔热血的&qt;少年作为」。
  
  竹素刚要擡手,苏勘无奈道:「跟你聊天真费劲。」
  
  竹素收回手,说道:「有一事相求,到了北俱芦洲,若有心性、资质都好的剑修胚子,帮我拣选一二。」苏勘倒是不介意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曦嘘道:「我的眼光实在一般。」
  
  竹素说道:「剑气长城也不是谁都早早看好隐官的,前辈不必妄目菲薄。」
  
  苏勘笑道:「这话中听。找徒弟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定要好事成双。」
  
  竹素刚要致谢,却听苏勘补了一句,「道侣要不要一并找了?「
  
  竹素返回屋子继续炼剑。
  
  苏勘目讨了个没趣,便有些怀念槐黄小镇的那间喜事铺子。
  
  老人听到竹素以心声说道:「前辈,纠正一点,未来落魄山,第三代人物当中,能够扛旗的,不是境界最高的柴芜,而是一个叫白玄的金修。」
  
  苏勘喷了一声,「嗬,这名字,不小啊。「
  
  白也的白,於玄的玄。
  
  皇帝宋和坐在桌边,一边嚼着柑橘一边盯着薄薄的两页纸。
  
  皇后余勉慵懒趴在桌上发看呆,衣饰从简,素面朝天,这会儿她还光着脚呢。
  
  在京城皇宫之外,就相对自由了,比如皇后余勉还会经常亲自下厨,也会偶尔撤娇,会跟宋和要小脾气,见着了什麽海上云中的奇异风景,她会一惊一乍,雀跃不已。宋和也会跟渡船随军修士聊他们家乡的趣闻,或是像今天这样去船头那边看看风景,跟苏勘和竹素说些可以话赶话的题外话,宋和只觉得身心都舒展了几分,他也逐渐有些理解小儿子宋续的想法了,成了山上人,虽然失去了那张宝座,但是道龄悠悠,追求长生久视的仙家道路上,也能够领略更多的风光。
  
  母后最早是担心宋续心里边会有芥蒂,前些年甚至暗示宋续这孩子相当不错的,稳重..言外之意,让宋和不敢深思。老百姓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其实高无可高、大无可大的帝王之家,何尝不是一样的光景,余勉在让宋续担任大骊地支修士这件事上,同样也觉得亏欠了小几子。
  
  宋和陷入追思。
  
  「有一件事你要死死记住,国师崔混绝对不会篡位,内心不能有丝毫怀疑。」
  
  「宋氏皇帝只需要坚信这件事,再做好另外一件事,就足够了,辅佐好崔!」
  
  当时从先帝那边听到「辅佐&qt;二字,皇子宋和整个人都是懵的。
  
  余勉轻声问道:「想什麽呢?」
  
  宋和重新看那两张纸,摇头笑道:「没什麽。」
  
  春山书院新任山长赵端瑾,旁边批注有三字和一个头衔,「未必肯&qt;;文华殿大学士。
  
  书院副山长袁纪,批注文字较多:前国子监司业,五年之後适宜转迁至陪都礼部,担任灵武道学政,升迁至京城礼部衙署。
  
  裴懋。
  
  就只有一个名字,没有任何批注内容。这意味着皇帝宋和与陈国师聊过裴懋,但是始终没有把握,仍然需要通过一场议事来做决定。
  
  确实,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那麽巡狩使裴懋就是那道最大的硬菜,最需要讲究火候。
  
  裴懋就是大骊朝一把最硬的骨头。他官位足够高,名声足够好,且此人极有主见和决断。
  
  余勉笑道:「赵端瑾跟裴懋,有点类似赵跟洛王的关系?「
  
  宋和点头道:「好像是。」
  
  余勉问道:「陈国师准备将那些殿阁学士授予出去了?「
  
  宋和说道:「不着急。」
  
  余勉伸手拿过一页纸,说道:「韦闲也该升官了。「
  
  纸上其中有一条,工部员外郎韦闲,转迁至通政司担任经历。
  
  只说韦阔的科举同年,其中一个都做到工部侍郎了。
  
  相较於六部、都察院而言,通政司是个冷灶闲署,所以有个&qt;陪都六部集大成者&qt;的谐趣说法,官员年纪大了,寻常升迁无望,就去通政同提升品秩,养老。而在长孙茂之前的几任大骊通政司主官里边,刚好就有韦的父亲,通政使韦嵘。
  
  宋和笑问道:「连你都听说过韦阅?「余勉笑道:「余瑜偶尔会跟我聊些京城官场的趣事。「
  
  宋和伸了个懒腰,再单手托腮,手指轻敲桌面,看着剩余的那页细张。
  
  余勉小声问道:「如果陈先生要动袁崇或是之外的某位上柱国家主?」
  
  宋和只是盯看那一页纸,没有擡头,但是微微皱了眉头。
  
  若是在宫内,余勉既不会如此询问,见着了皇帝此刻的神色也就识趣打住了,但是这会儿,她直起腰,打了个哈欠,再哎呦喂一声,调侃一句&qt;好大的官威哦」。
  
  宋和忍俊不禁,擡头说道:「那就跟你说个事好了。」
  
  余勉来了兴致,一招手,宋和立即剥了柑橘乖乖递过去,与她说起一段往事。
  
  原来先帝和崔确实有过一场隐蔽约定,但是那个传言不够准确。
  
  不是不能动上柱国袁曹的家主,而是不动他们的&qt;当代家主」。
  
  当时只有两位旁听者,一个是皇子宋和,再一个就是後来吏部的关老爷子,曾经还算壮年的关氏家主,关莹澈。
  
  大骊设置有三殿三阁,总计六位大学士。早年大骊还增设了十二馆学士,导致泛滥,越来越不值钱,不出三十年,就已经是京城相国遍地走的光景,崔混担任国师之後,直接裁撤了十二馆学士,甚至就连六个殿阁学士的头衔,也是宁肯空缺,也绝不随便给予朝臣。
  
  一开始官场是觉得崔怕朝堂上多出一拨&qt;相国」,他这个国师就会势单力孤,容易被排挤。後知後觉,原来是那头绣虎真心觉得他们不配。
  
  宋和说道:「我还是希望裴懋能够出将入相。「
  
  前提是裴懋能够跟陈先生好好聊,聊好。
  
  在大骊历史上,已经大概有百年光阴,没有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出将入相&qt;的耀眼人物了。
  
  一位扈从武将在门外廊道说道:「陛下,大源卢氏安排了九艘渡船出海迎接,与我方一个时辰之後相聚,地点位於一个海岛门派的上空。」
  
  宋和小有惊讶,笑道:「大源皇帝这麽客气。「
  
  本以为是临近了大源朝边境,才会有军方渡船升空护卫。
  
  毕竞北俱芦洲不像目家宝瓶洲,一国军方渡船出境,是需要跟沿途各国打声招呼的,繁文缚节,相对比较麻烦。
  
  这会儿尚未登陆北俱芦洲,大源王朝的渡船队伍就已经赶到海上。
  
  余勉点点头,大骊宋氏可从来不会给予谁这份待遇,由礼部尚书或是鸿胪寺卿出面去鸣镝渡口接待就算最高规格的礼数了。
  
  三大王朝缔结盟约,地址既不是宝瓶洲大骊京城,也不是中土神洲,而是大源王朝的京城!
  
  大源卢氏朝野上下,举国欢庆,尤其是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了。北俱芦洲的最大特点,就是最讲体面。
  
  简单说来,只要你肯给我面子,我就一定会给你更多的面子。
  
  大源卢氏皇帝,让身为旧国师的云霄营杨清恐,去海上迎接中土大端皇帝一行人。而新国师,道号转泥的崇玄署杨後觉,负责迎接大骊皇帝。确实不好太过偏大骊,得有个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宋和突然笑了起来,「还记不记得先前在村子里边,受陈先生所托,我还为那座土地庙写了两块匾额?「
  
  余勉笑道:「一块是承福庙,一块是永福庙。陈先生说都好。「
  
  宋和说道:「我有个想法,灵感来源於那边。」
  
  余勉好奇道:「什麽?」
  
  宋和道:「我是头回知道,原来村子之间也有'世亲'的说法。所以我想让宝瓶洲跟北俱芦洲结为世亲!「
  
  余勉眼睛一亮。
  
  宋和说道:「只是想要促成这件事,没有那麽简单。「
  
  那名武将去而复返,票报一事,「陛下,刚刚得到传信,北俱芦洲大渎公侯都已到场,而且大源卢氏那边明言,他们并没有事先告知济渎。」
  
  原来一条济渎的两大公侯,灵源公沈霖,龙亭侯李源,两尊高位水神都已摆开法驾,分头走渎入海,同时来到前方海域等候相迎。这阵仗,这牌面!
  
  宋和忍不住大笑道:「陈先生,陈国师!「
  
  明摆着是陈国师动用了自己的山上香火情,否则别洲的大渎公侯,还真不用卖这麽大一个面子给大骊一个山下王朝。
  
  余勉也极少见到皇帝陛下如此高兴了,她也笑了起来。
  
  宋和猛然站起身,「要礼尚往来。」
  
  很快,大源王朝的新国师杨後觉,收到一封来自大骊皇帝亲笔书杨後觉看过了密信,眼神炙热,一番思量过去,喊来诸位文臣武将,让他们传阅此信,一时间屋内俱是喝彩。
  
  原来大骊皇帝宋和,主动请求登陆之後,降低渡船航行高度,不超过任何沿途任何一座道场祖师堂。
  
  要说以大骊宋氏和大源卢氏的雄厚国力,因此而消耗额外的神仙钱,这点开销,根本不算什麽。但是这等心思,这份气魄,确是大骊王朝才会有的。
  
  大骊王朝,礼敬一洲!
  
  京城国子监那边的学子们,已经被袁纪袁司业用一篇《进学解》劝阻下来。
  
  当然袁纪并不是与他们一味枯燥的文章训话,这位公认不会、也不愿意当官的文坛领袖,也与年轻学子们讲了大骊的文武变革,以及历史上所谓书生们满腔热血的治国、救国..以及土族门阀清流们把持朝政的误国和亡国,最後袁纪承诺,他会邀请陈国师来国子监讲学一次,说一说那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
  
  其实刑部侍郎赵就站在书楼那边,他会从头到尾,亲自盯着这座学子多达万余人的国子监。不过用了障眼法,整座刑部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赵侍郎会走一趟国子蓝,仅此而已。
  
  赵遥遥看看那个神色从容的袁纪,袁司业怎就不会当官了,赵就觉得袁纪很适合礼部或是鸿胪寺。
  
  春山书院这边,洪涛也不比那些书院学子好到哪里去,此刻就怕丁皓被当场拘捕。
  
  这个绰号鱼把头的老人曾经带着三个少年,一路招摇撞骗,也算过足了官老爷的瘾。
  
  马步海和胡进经由宗师「郑钱「帮忙引荐,已经拜了四海武馆的魏历作师父,算是在大骊落了脚,老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只有丁皓来春山书院这边求学,洪涛就在书院旁边短租了一间屋子,等到丁皓在这边也落定,估摸着兜里还能剩下一笔银子,老人就打算独自回乡了。
  
  哪能料到会有这麽一出。
  
  那少年周围,一个个膛目结舌。
  
  他们见少年相貌清秀,挺有书卷气,意迟巷哪家的混帐孩子,这麽不要命?
  
  若是依循这少年的说法,不但新任国师是奸臣,皇帝也是昏君,北衙、刑部是鹰犬爪牙..
  
  那他们这哪里是去跑去国师府请命,分明是由他带头排着队去吃牢饭吧?
  
  按照赵的计划,这些想要离开书院的年轻学子,都会被一一记名,但是只在国师府那边存档,礼、刑部皆不予记录,国师府拿到了,刑部这边就会立即销档。礼部想要这份记录,就得跟国师府要了。
  
  学子们轰然散开,那少年恼羞成怒似的,大骂不已,都是些没卵的怂货,有本事就跟他一起去堵国师府的门..少年点兵点将似的,与少数几个留在原地、想要静观其变的年轻学子,当面询问,你,去不去?你,一起?你,叫什麽名字,何方人氏,敢不敢跟我去千步廊和国师府...彻底散了。
  
  绝不跟这失心疯少年一起.造反麽。
  
  少年与远处的洪涛使了个眼色,双方在僻静处悄悄碰头。
  
  丁皓额头渗出汗水,轻声道:「洪把头,能不能看出谁是谍子?」
  
  洪涛何等人精,眼观八面耳听四方,点点头,「只瞧出两人比较像,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太像是书院的读书人。」
  
  丁皓一咬牙说道:「得与他们说明情况,咱们刚吃过牢饭,这才出来几天,不能再吃一回!」
  
  洪涛点点头,「我去。」
  
  丁皓摇摇头,「洪爷爷,你带路就行了,还得是我自己去把话讲清楚。」
  
  洪涛欲言又止,少年心意已决,喃喃道:「真捅大娄子了,我也就..
  
  少年不知是心中不舍,还是怎的,没有说出後半截话。
  
  不读书了。
  
  见那满嘴喷粪的少年,朝目己径直走来。那两个经验老道的谍子,竟是难得有些心慌。
  
  你小子别过来!
  
  我们还不想沾一身屎。
  
  一旦今天与这少年碰头,「闲聊几句」,他们回头少不了走趟刑部勘磨司。
  
  记起来了!
  
  眼前少年就是那拨骗子里边的「狗头军师」,几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加一个胆大包天的老头,假扮藩属国使节,在鸿胪寺骗吃骗喝,差点就真给他们蒙混过关了去。
  
  就在两个谍子无奈对视一眼的时候,有两个老人,凑巧出现在了道路上,替他们见了少年。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脚步沉稳,极有气势,一个气态清瘤,瞧着是个山水渔樵野逸之人。
  
  茅小冬笑问道:「少年郎,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稳住心神,照实说道:「丁皓。」
  
  茅小冬点头道:「胆大心细,好苗子。「
  
  一旁老人微笑道:「确是读书种子。「胆子不小,心地不坏,敢想敢作且敢当。
  
  茅小冬问道:「念过书吗?」
  
  丁皓说道:「刚进书院开始念书。」
  
  茅小冬笑问道:「怎麽进的春山书院?」
  
  丁皓老老实实答道:「走後门。「
  
  陈淳化哑然失笑。
  
  茅小冬笑道:「是谁帮忙请托?春山书院可不是谁走关系都能行得通的。」
  
  丁皓摇头道:「老先生,恕难奉告。「
  
  总不能说自己是陈国师亲自点的名吧,说出来,谁信呐。
  
  何况丁皓也不愿意与任何人炫耀此事。
  
  心高气傲的少年会觉得这是对陈国师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茅小冬正色说道:「这有什麽难以启齿的,比如我自己,我的学问,当年就是磕头磕来的。「丁皓沉默片刻,选择转移话题,见对方气势很足,问道:「老先生是我们书院的...副山长?「
  
  茅小冬摇头笑道:「我先是在山崖书院教学,後来去了礼记学宫,是第一次来春山书院。「
  
  茅小冬指了指身边的老人,「他跟你们陈国师同姓,来自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大学问家。「
  
  丁皓立即作揖。
  
  陈淳化伸手轻轻托起少年的胳膊,「等听过了我的讲学内容,如果觉得还行,再行礼不迟。「
  
  茅小冬咳嗽一声,「至於我,见了你们陈国师,他是要喊我一声茅师兄的。「
  
  老人故意略掉了&qt;不记名」一说。
  
  好在陈淳化也不会当场揭穿此事。
  
  丁皓擡头,看了眼高大老人,忍不住心想,咱俩同行吧?
  
  茅小冬抚须而笑,「只要是愿将书上学问搬出书外的读书人,就是同道中人。」
  
  一对夫妇跨洲游历,来到一座水府外边。
  
  姜赦看那匾额,笑道:「碧游宫,好大的口气。」五言提醒道:「别忘了正事,少显摆。「
  
  姜赦默然。
  
  五言问道:「那个叫余瑜的小姑娘,真不理睬?「
  
  姜赦没好气道:「先晾着她。「
  
  先前在宝瓶洲,余瑜一路南下,注定找不见姜赦,她就在心中直呼其名,怎麽都有几百遍了。
  
  理河水神娘娘柳柔,正在考虑新增庙祝的人选,如今祠届香火很旺,大泉王朝的达官显贵一股脑往那边凑,一位庙祝已经不太够用了,愁啊。
  
  总这麽拖看,容易耽误事,大泉王朝那边也在催。
  
  无妨,吾有一法绝狐疑,巧了不是,正是拖字诀。
  
  此时柳柔一脚踩在长凳上,埋头於一只大盆里。
  
  水府门房一路飘进大堂,「娘娘,有客人登门。「
  
  柳柔头也不擡,摆摆手,「老规矩。「
  
  山上神仙一律不见,穷书生给些盘缠打发了便是。早先有几个文运颇重的读书人,估计是先瞧见的祠届那尊彩绘神像,来水府这边见着了自己的真容,俱是一脸大失所望的模样。
  
  太伤人了。
  
  门房说道:「好说岁说,就是劝不走,他们非要见着了娘娘才肯罢休,瞧着也不像是求名求财而来的庸俗人物。而且他们自称是宝瓶洲那边赶来的。」
  
  柳柔卷了一大筷子面条,悬在空中,「有无自报名号?「
  
  门房摇头道:「也没讲,我盘过道了,套不出话。」
  
  柳柔皱了皱眉头,继续狼吞虎咽起来,思量片刻,说道:「果真是跨洲游历的话,这一路盘缠都要开销多少了,那就见一次。」
  
  柳柔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一踩脚,使上了缩地法,便到了府邸门口。
  
  见那男子身材魁梧,像个天桥底下胸口碎大石的把式。
  
  再看那妇人,姿色也不算如何出彩,温婉可人,柔柔弱弱的.呦,跟目己还挺像,一路人。
  
  柳柔试探性问道:「可是陈先生的山上朋友?「
  
  见那汉子脸色古怪。
  
  柳柔一愣,这也能被自己猜中?妇人笑道:「确是朋友。」
  
  柳柔笑嗬嗬问道:「当真知道我说的陈先生谁麽?「
  
  妇人说道:「我们就是从落魄山那边来的。「
  
  柳柔眼睛一亮,以拳击掌,「早说啊!「
  
  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高高举起手臂,「麻溜的,跟厨房那边说一声,贵客登门,最高规格!「
  
  落座之後,还没寒暄几句,姜赦就见到一个腰系围裙的老厨子,亲自端上桌的两大盆,红彤彤的颜色。
  
  轮到姜赦一愣。
  
  好家夥。到底是吃鳝鱼面还是吃辣椒啊。
  
  五言笑问道:「水神娘娘,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个叫萱花的女子?「
  
  柳柔心直口快,也不计较对方问这个做啥子,点头道:「有的,她是个喜好摆弄文墨的婆娘,成天看要涨俸禄、要当水府的校书官,升官发财,谁不想,我也想啊。「
  
  姜赦笑道:「你这位理河水神娘娘想升官发财还不容易,近的,与大泉王朝讨要一个品秩更高的封正,远的,当那崭新大渎的未来公侯之一,也不是没有可能。」
  
  柳柔摆摆手,「不是凭自家本事挣来的东西,我都不伸这个手。「她看了眼汉子,不愧是落魄山那边来的自己人,否则这种话可不兴说啊,容易被误会,遭人嫉恨。搞得好像一条桐叶洲大渎是陈先生他家山头的溪涧似的。
  
  姜赦说道:「埋河与大泉王朝的香火情,你柳柔跟文圣一脉的渊源,怎麽就不是凭本事挣来的。」
  
  柳柔想了想,「理是这麽个理儿,终究是心里不痛快。我最怕欠人情,更怕德不配位,多大饭量端多大的碗呗。咱们道上混的,讨口饭吃不容易,难免被繁杂人事为难,何必继续为难目己呢。」
  
  姜赦点点头。
  
  柳柔见那名字古怪的妇人,也学自己,一脚踩在板凳上,单手拎酒壶,一筷子鳝鱼面,仰头喝一口酒。
  
  柳柔大笑不已,拿筷子指了指那个只说自己姓姜、偏不说名字的汉子,「姜兄你这个大老爷们,还不如你家婆娘爽快。」
  
  姜赦笑道:「我说话行事,是不如她豪迈。「
  
  盯看他片刻,柳柔点点头,「你这人,倒也厉害。寻常男人,死要面子,生怕别人说他是妻管严。」
  
  姜赦笑了笑,没有附和什麽。
  
  年轻人说话喜欢大嗓门,生怕别人不听他们讲话。
  
  那是因为他们年纪轻,尚未作出过足够多的壮举。
  
  柳柔说道:「对了,还没问你们夫妇找萱花作甚。「五言说道:「你们府上的萱花姑娘,她曾经送给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份见面礼,收礼的人,她这些年对萱花一直念念不忘,非常感激。「
  
  柳柔瞪圆眼眸,「啥?萱花这财迷,也舍得给人送礼?「
  
  眨了眨眼睛,柳柔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最烦抄书的裴钱吧?!」
  
  「,我当年头回见她,还是个跟在陈先生身边的小黑炭呢,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愈发显得她个头小了,喷喷,年纪不大,浑身都是心眼子。」
  
  「萱花这傻妞,当年就坚信谎话一箩筐的小黑炭没有骗人,直到现在,依旧深信不疑,每次提及裴钱,还都坚持小姑娘是一个流难民间的亡国公主殿下,当年是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江湖游历的陈先生,陈先生见她身世凄惨,而且是根骨清奇的一块好料子,练武奇才,尤其是见她小小年纪,就吃得住苦,心性正派,一路仔细观察,反覆权衡,终於肯主动收她当那开山大弟子了,要传授给她所有的绝世武学。」
  
  她也不是立即答应下来的,一路结伴游历,见他收徒心切,也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还是个学识通天的才子,她才认认真真拜了师说到这里,柳柔乐嗬得不行,「这妮子,机灵得很,别说骗人了,骗鬼都成,哈哈,萱花就是女鬼嘛。当年我也差点着了道,裴钱厉害啊。萱花得知宝瓶洲四大武评宗师之一的&qt;郑钱」,就是裴钱之後,在我这边就更嚣张了,烦得很。「
  
  姜赦早已停下筷子,淡然道:「也不算完全骗人。「
  
  当年他姜赦,若是成事了。
  
  按照现今戏文里边的说法,她差不多也就等於是「皇帝的女儿&qt;了。
  
  那麽曾经的小黑炭,她不是流难民间,而是流难人间。
  
  五言几次擡起手背,擦拭额头和脸庞,她几次轻轻呼气,这鳝鱼面,真够辣的。
  
  柳柔也不晓得是何缘故,为啥子整座水府就突然凝滞起来,甚至连那条埋河的流速都放缓了。五言轻声道:「姜赦!「
  
  姜赦回过神。
  
  柳柔要时间如释重负。
  
  对方身上,有一种天翻地覆概而慷的气势。
  
  如果换一种通俗说法,就是这厮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赦有些歉意,自嘲道:「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柳柔洒然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湖儿女真性情,喜怒都挂在脸上,不必在心里边藏掖。「
  
  姜赦对这位身材矮小的埋河水神娘娘,有几分刮目相看,不当个大渎公侯,可惜了。
  
  五言笑道:「听裴钱提起过,除了她师父,就数水神娘娘你独具慧眼,当年还想要传授她神通。」
  
  当然不是真的听裴钱讲述,而是五言从落魄山那边打探而来的小道消息。
  
  柳柔点头道:「我一开始确实相中了裴钱的资质,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除了陈先生,谁都教不了那个小姑娘。」
  
  柳柔目顾自摇摇头,「她实在是太聪慧了,我教不了,就我这点脑子,估计用不了几年光阴,就会被学去除了本命神通之外的所有术法,再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柳柔想起正事,让人喊来萱花,来见这对颇为奇怪、却也对胃口的夫妇。
  
  萱花是女鬼,碍於出身低贱,总觉得自己是上不了面的,尤其听说是来目宝瓶洲落魄山的贵客,更是紧张万分。好在那位也不如何美艳的妇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感染力,三言两语,也就让萱花宽了心。
  
  姜赦开门见山道:「你送礼给裴钱,那我也要送礼给你,只管开口。」
  
  萱花看了眼水神娘娘,柳柔大手一挥,「自家人不矫情,想要啥就直接说。「
  
  萱花壮起胆子说道:「我想要陈先生帮忙篆刻一方私章。「
  
  柳柔瞪眼,老娘怎麽就没想到这茬呢。
  
  不等姜赦放什麽屁,五言就笑看答应下来,「好,我会立即书信一封寄往落魄山,请陈先生抽闲帮忙篆刻一方,萱花姑娘,有无心仪的文字呢?」
  
  桌底下,萱花的手指使劲攘看衣角,满脸涨红道:「无所谓的,只要是陈先生刻的,都行,印章材质不用讲究,溪涧里边随处可见的石子都可以,山野竹木亦可,也不必有任何边款内容,两三个字的底款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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