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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礼尚往来

第63章 礼尚往来 (第2/2页)

五言笑道:「萱花姑娘,真不用告知底款文字?「
  
  萱花使劲摇头,「不用不用,陈先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只会更五言点点头。
  
  姜赦问道:「柳柔,听闻你也喜好搬弄兵器,擅长近身搏杀?」
  
  柳柔神采焕发,却是咧嘴笑道:「一般般,手段一般般哈。「埋河地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水神娘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一杆大载,在那水中厮杀,神通广大,十分了得。
  
  姜赦直截了当说道:「你不晓得视水若火的道理,抖搂神通起来,手段当然一般,无法化境,不能通神。这跟陈平安那小子只知切割之术而不懂熔铸之法,是差不多的意思,术法越多,离道越远。」
  
  侍女萱花掌了桌上几块无人问津的糕点,细嚼慢咽,她大为惊讶,这汉子,真敢说。
  
  柳柔憋屈得很,说她没啥,这麽贬低陈先生就不对了,你这莽夫也不能去过一趟落魄山,就与我当面说这种混帐话啊,只是来者是客,显然他们还与裴钱有一层关系,柳柔总不好多说什麽,搁以往,换做他人...咱俩练练手,过过招?你赢了你是大爷,我输了也依旧觉得你没道理。
  
  柳柔忍了忍,终於还是没说什麽,夹了一大筷子鳝鱼面。
  
  五言善解人意道:「柳柔妹子,想骂人就只管骂,我肯定帮你不帮他。「
  
  柳柔豪气道:「不必骂人,朋友之间,也不用处处说好话,事事顺对方的心。」
  
  话是这麽说,客气漂亮的,心中却想,下次登门,就不给你放那麽多辣椒了,待客规格偷偷降半级。
  
  她这辈子自然是最佩服文圣老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远在大边的英雄好汉,也在崇拜之列。因为她跟大泉皇帝还算关系不错,所以知道了一桩新近发生的山巅内幕。但是柳柔听说过,反而倍感失落,只因为敌对双方,恰好都是她心中的圣贤与豪杰。
  
  其实姜赦也憋屈。
  
  今天送出去的礼物轻了,显得他小气,完全拿不出手,难得送礼一回,太过寒酸,姜赦丢不起那个人。
  
  礼物重些,姜赦如今处境尴尬,手头就没什麽家底,总不能让他去找姓陈的帮忙吧?老十四,其实万年之後,见了面,并没有什麽可聊的。
  
  新十四,都没什麽香火情。见了姜赦,他们又能聊什麽。
  
  其余的所谓山巅人物,更是不沾亲不带故的,姜赦无奈,他娘的,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他总不能去做打家劫舍的活计吧,又不是白景。
  
  姜赦与那萱花说道:「讨要印章,小事一桩。你再说一个要求。「
  
  萱花连忙摆手。
  
  妇人笑道:「再提一个好了,我们也好安心。」
  
  萱花纠结不已,怯生生说道:「我想将来有机会的话,去趟蒲山云草堂,看一看那棵神仙花树。「
  
  姜赦点头道:「好说。「
  
  刚好,蒲山的黄衣芸,她也是一位武夫。
  
  不过姜赦并不愿意去蒲山递话。
  
  所以姜赦说道:「你想去蒲山的时候,我让吴没给你带路。「叶芸芸虽然前不久路身了止境第二层,可她依旧不是公认的桐叶洲武道第一人。
  
  而是吴没。
  
  作为帮忙带路的报酬。
  
  姜赦教他一拳便是。
  
  至於到时候吴没是不是身负重伤带的路,姜赦不管。
  
  姜赦说道:「不够,再说!」
  
  萱花说道:「我还想游历太平山,见一见新山主黄庭,能够与这位剑仙说一句话就心满意足。」
  
  柳柔咳嗽几声,提醒萱花别这麽混不吝。
  
  你失心疯,他吹牛皮,差不多点就得了。
  
  萱花本就是胡扯的,哪敢当真,这些要求,都是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只是见那汉子说话口气比天大,她也就当是捧个场..说实话,当年那点礼物,才几个钱,何况她那会儿也确实喜欢跟裴钱聊天,小姑娘黑黑瘦瘦的,也不知是心疼裴钱,还是怜自己的苦难过往,萱花当年带着小黑炭一起逛荡水府,听着叽叽喳喳的清脆嗓音,让女鬼会有一种错觉,自己也还是个人。
  
  好在她们运气都不错呀,自己不就遇见了水神娘娘,小姑娘也寻见了一个文武兼备的师父。
  
  小姑娘聊开心了,就会掏出那本旧书,故意摸一摸书页,与萱花姐姐显摆显摆。但是关於这本书的事情,哪怕後来到了落魄山,裴钱跟暖树、小米粒关系再好,什麽话都可以聊,唯独这件事,裴钱也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不舍得。
  
  她曾经的人生,就像天寒地冻,拎看一只手工粗糙的心爱小鸟笼,里边饲养着一只小小的雀儿,一放出去,就会冻毙饿死在世道上。
  
  她的心,就是那只小鸟笼,那个秘密,就是小雀儿又像一截蜡烛,每次点燃一次就会少掉一截。
  
  只能是在最暗不见天日的夜幕里,才会小心翼翼点燃,双手护着光亮,拿出来照亮一段心路。
  
  关於这本书,让柳柔印象深刻,所以她也不是当个笑谈来说的,言语之时,颇为曦嘘,这位水神娘娘还是那个结论,只有陈先生能教好裴钱。
  
  五言没有说什麽,只是看了一眼姜款。
  
  听见没?!
  
  姜赦沉默许久,点点头,也没说话。
  
  晓得了!
  
  我又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只是不肯嘴上承认罢了。
  
  五言指了指姜赦,「你们武夫!」姜赦问道:「柳柔,你真不想当那大渎公侯?」
  
  如果柳柔点头,他可以破例走趟中土文庙。
  
  柳柔斩钉截铁道:「想!「
  
  但是她很快眼神熠熠光彩,嘿了一声,「但那是千百年之後,能够长久庇护一方水土的理河柳柔,功德圆满了,问心无愧了,要去光明正大争一争的位置,绝不是我今天想、有人给,我便收的东西!」
  
  姜赦站起身,拱手道:「我今日承诺的,都会做到。相逢是缘,就此别过。」
  
  柳柔和侍女萱花都跟着起身。
  
  五言笑道:「感谢水府的款待。「
  
  萱花轻声道:「夫人,先前我说的要求,除了第一个,都是混帐浑话,让姜前辈不要当真。「
  
  五言笑着摇头道:「萱花姑娘,怎麽会是浑话呢,我们要当真的。
  
  萱花错愣,有些急了,扯了扯水神娘娘的袖子,帮帮忙啊。
  
  五言会心一笑。
  
  兴许真如落魄山朱敛说的,给予他人的温柔,是自身缺憾中开出的一朵花。柳柔弯曲手指,在侍女额头轻轻一敲,「让你浑,也不害臊。「
  
  随後柳柔与那背影朗声问道:「姜兄,我们还不知你的名字!」
  
  姜赦也不转身,大步前行,擡起手掌,大笑道:「山上见面,道号小,道心大。江湖相逢,姓名轻,侠气重。」
  
  柳柔与那姓姜的汉子竖起大拇指,「下次待客,换大碗!「
  
  姜赦变掌为拳,「一言为定。「
  
  走出了水府碧游宫,五言陪着姜赦一起眺望远方,也不知来年的人间春风里,一颗道心会开出多少的花。
  
  裴懋看到了站在那堵琉璃照壁附近等候的赵端瑾。
  
  不管裴懋如何自负,都不能否认,赵端瑾是个念旧的人。而这种人,往往坏不到哪里去。
  
  况且赵端瑾也是最不需要刻意结交裴懋的那个人,他们实在是太熟了。相识於弱冠之年,当初就连赵家老爷子都气恼得讲过几句狠话,例如你就是那个裴懋的狗腿子,这辈子能出息到哪里去。当年赵端瑾也就只是郁闷了几天,便又出门去找裴懋请教诗词学问,与他一起讨论朝政,赵老爷子见状实在没辙,也就由着这个最受自己器重的儿子,心甘情愿去与人&qt;认大哥做小弟」。
  
  像丘城,以前也算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少数几个能被裴懋高看一眼的世家子,但是此次跟裴巡狩在京城再见,喝一样的酒水,恐怕就不是当年那个滋味了。
  
  因为有所求,人有了欲望和私心,就很难&qt;守相」,就会露出&qt;吃赵端瑾见看了面无表情走出大门的裴懋,一时间吃不准对方的处境,担心好友连巡狩都丢了。
  
  赵端瑾低声问道:「怎样?「裴懋停步反问道:「哪样?「
  
  当了多年尚书,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赵端瑾试探性说道:「就近,随便找个小馆子,请你喝酒。「
  
  裴懋欣赏一座五彩琉璃照壁,皆是四爪龙。
  
  惟名与器不可假人,国主君王之所司也。
  
  收回视线,裴懋看了眼赵端瑾,说道:「不曾想天水赵氏如此清廉,都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
  
  习惯了裴懋的说话风格,赵端瑾笑道:「裴兄,我带你去金鱼街、竹竿巷那边下馆子,还真不用靠官帽子吃白食。」
  
  因为他们此刻身穿官服,而且都是大骊朝正二品的官补子。
  
  既然已经位极人臣,想要再换官补子,就得靠那些个空悬多年的荣衔&qt;了。
  
  千步廊附近有街巷确实很多物美价廉的饭馆,跟菖蒲河酒楼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许多官员散德之後,都会去那边小聚喝几盅,搞劳搞劳五脏庙。
  
  因为离看干步廊最近的金鱼街、竹竿巷,里边好些老字号饭馆的匾额、招牌,都是请托关系,从赵尚书这边求来的墨宝。赵端瑾当然不会收钱,毕竟文届的韩老夫子,在类似事情上,都是吃过小亏的。虽然赵尚书也不是有求必应,但是经年累月,还是数量可观,所以去街巷那边的食客们随便擡头看,总能见到赵尚书的字。再加上赵端瑾职掌大骊文衡多年,又是馆阁体的开山祖师,故而整条街,不是赵尚书的字,就是像赵尚书的字。
  
  裴懋率先移步,走向千步廊,去一趟兵部,见一见那方古砚。
  
  赵端瑾默默跟随。一如曾经青年时。
  
  裴懋转头看了眼国师府那边,突然说道:「有次见到崔国师,他说大概百余年过後,也该有几部描绘京华风物的书籍,会记载一桩赵家街巷的文雅掌故。」
  
  赵端瑾面露惊喜,「崔国师当真如此说?」
  
  裴懋看着这个当官当到了一部尚书还是不怎麽开窍的老朋友,也是倍感无力。
  
  自己很早就当面说过,你赵端瑾最适合待的衙门,是国子监。
  
  适合潜心做学问,唯独不适合做官。
  
  礼部当然也清贵,可不是什麽花架子衙署,还管着大部分的一国山上事务,只说山水神灵的封正一事,一向为礼部独掌。
  
  遥想当年,裴懋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赵端瑾饶幸入了崔国师的法眼,从有几分储相命格变成真正的一部堂官,是好事。前些年,裴懋觉得崔是早早「看死了&qt;未来礼部赵尚书的命格。
  
  等到这次京城,进了这座国师府,裴懋才惊咳发觉,好像崔混是未卜先知,是在以赵端瑾说国运,故而关键不在什麽赵端瑾不在赵家街巷,而是那个被自己一直忽略掉的「百余年」。
  
  因为历史上,追思前朝繁华、写故国京华的书籍,几乎全部出自亡国遗民之手,因为赵端瑾他们都...念旧。好像绣虎说话,总是意有所指,就像个....洋葱,剥开一层又一层,年月越久,阅历越多,旁人每一眼所见都是新。
  
  有些不吐不快的心里话,长孙茂老爷子替他说了,袁正定、丘壑他们这些年轻人也或主动、或被迫说出口了,事实上陈国师也替他说了一些,那裴懋就不必故作翻案文章了。裴懋甚至很想参加下一场议事,只需列席,有个旁听的座位就可以,可惜陈国师没答应。
  
  裴懋远远看了眼千步廊尽头那边的那场对峙。
  
  他去了兵部,第一件事就是调兵将所有闹事的全部拿下。
  
  轮得到你北衙洪霁在兵部衙署几步路远的地方耀武扬威?
  
  赵端瑾喃喃道:「礼部要做变革,就要更换很多顶官帽子,我心肠不够硬,一定做不好。「
  
  裴懋冷笑道:「心肠软只是表面,究其根本,你赵端瑾还是私心重,爱惜羽毛的缘故,不敢承担半点骂名。」
  
  赵端瑾无言以对,默然点头,也不否认。
  
  裴懋这样的朋友,就是书上所说的净友吧。
  
  裴懋说话就是喜欢戳人心窝子,「你赵端瑾清官能臣都想要当,干古留名的文豪也想做,在当下、在史书上的口碑都还要好,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赵端瑾自言自语道:「还是崔国师说得对,读书要早,着书要晚。「
  
  裴懋转头看了眼赵端瑾,问道:「想好了,不後悔?「果真如此取舍,裴懋真要高看他姓赵的一眼了。
  
  赵端瑾点头道:「专心致志做学问,同时教书育人,求个桃李满天下,我是有信心做好的。」
  
  既然下定了决心,心境也就别有一番天地了,赵端瑾与裴懋说道:我也想哪天我们都老了,都不当官了,聚在一起喝酒,心高气傲的挚友裴懋,能够主动给我敬一杯酒。」
  
  裴懋说道:「野心勃勃。「
  
  赵端瑾笑道:「总好过一句&qt;痴人做梦」。「
  
  距离第二场国师府议事还有两刻钟。
  
  兵部侍郎吴王城离开兵部衙署,刚好在路上碰到了结伴而行的一位大骊巡狩使和一位尚书。
  
  吴王城已经跟返回衙署的徐桐打过照面,没多聊,左侍郎只说自己即将去陪读兵部赴任,吴王城也不知是该道贺还是安慰,但是吴王城心知肚明,沈老尚书的位置,自已肯定也没戏。否则徐桐当时就不会是那般脸色了,欲言又止,同样不知是该与吴侍郎道喜还是劝慰。
  
  见看了两位身份显赫的官场前辈,吴王城恭谨打招呼,赵端瑾笑看点头致意,裴懋却是直接说道:「吴王城,你立即去兵部调兵,也不必你亲自出场,派个兵部郎中露面即可。」
  
  「第一,让北衙步骑都退到千步廊两侧。第二,与那些聚众闹事的人物,兵部负责一一记录在册,命令他们立即退回家族、府邸等候消息。第三,一次劝说无果之後,再不要废话半句,全部就地拘捕。」
  
  来得及,不耽误你参加国师府议事。」
  
  吴王城闻言大惊,哪怕此刻心有猜测,还是拱手道:「裴巡狩无权指挥兵部。」裴懋淡然说道:「我离开国师府,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
  
  吴王城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兵部也需要等朝廷的正式诏书,国师府的公文。」
  
  裴懋眼神凌厉说道:「他徐桐没怎麽上过战场,你一个刚刚从边军下来的,也不懂兵贵神速的浅显道理?!」
  
  见吴王城还是面露犹豫,裴懋讥笑道:「一部侍郎,竟然连个北衙校尉都不如。」
  
  赵端瑾也不敢&qt;劝架」,这就是裴懋。
  
  何况裴懋跟吴王城,尚书和侍郎起了争执,终究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赵端瑾是个外人,不好说什麽。
  
  吴王城擡起头,与裴懋正视,依旧不肯称呼对方为裴尚书,「裴巡狩,事急从权,我可以返回兵部调兵,但是我会同时派署官立刻票报国师府,之後参与议事,也会主动跟陈国师说明情况。「
  
  你现在只要还不是兵部尚书,老子管你是什麽巡狩使。
  
  吴王城明摆着是要公事公办了。
  
  兵部一旦正式递交公文到国师府,就等於是与裴懋公开撕破脸了。
  
  赵端瑾开始担心起吴王城,惹恼了直属上司的裴懋,吴侍郎前程堪忧?
  
  不曾想裴懋笑了笑,「随你,总归是各司其职。吴王城也不含糊,转身返回兵部待署。
  
  看看吴王城的背影,赵端瑾小声说道:「何必还没到兵部就跟属官闹矛盾。「
  
  毕竟是一位刚刚高升至兵部的侍郎。
  
  更何况,还是一个即将参加第二场议事的...寒素出身的武臣。
  
  最重要的,吴王城还年轻。
  
  裴懋说道:「你一个马上要去书院的教书先生,就别教我为官之道了。「
  
  赵端瑾指了指裴巡狩,「裴兄啊裴兄,你朋友不多,不是没缘由的。」
  
  裴懋说道:「那就让我来请教书先生喝顿酒。「
  
  赵端瑾大为意外,开怀笑道:「却之不恭。「
  
  发现裴懋不是走向南薰坊鸿胪寺那个方位,反而是原路原回,赵端瑾疑惑道:「这是去哪里?」
  
  裴懋说道:「国师府不也有吃饭的地方。你说了就近,还有更近的?怎麽,不去国师府,赵尚书还想去皇宫吃御膳??莫非你有一份奉旨吃饭的御题批文,拿出来给我长长见识?「
  
  赵端瑾无言以对。好友裴懋若是说话....好听些,真就是个完人了。
  
  第三进院落的桃树下,金冠玉袍的宋云间,转头望向廊道那边。
  
  忙里偷闲片刻的陈国师,躺在一张藤椅上边,正在闭目养神。
  
  另外那条中轴线线上的&qt;读书处」,屋内一张大条案,山凭藉记忆绘制那些星图,没有使用仙家募拓术法,就是手绘。一方大砚,笔架之上搁放有七八支毛笔,墨锭颜色各异。郭竹酒在旁帮忙标注年月日,观测地址...偶尔擡手掐指算,与山问些看似外行、实则直击要害的问题。
  
  豌山忍不住赞叹道:「郭竹酒,你是个关才。「
  
  郭竹酒不乐意了,「好心搭把手,前辈怎麽骂人呢。「
  
  山摸不着头脑,如此诚心结实的好话,怎就骂人了。
  
  在远古罗月里,若是由衷称赞某位道友是地材,便已经是极大的认可,如果说对方是天才,更是高无可高的褒奖,带有一种自愧不如的认输。
  
  以前在避暑行宫,隐官师父就经常这麽「夸赞&qt;林君璧他们几个。
  
  宋云间正在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看那裴懋和赵端瑾的一举一动。
  
  陈平安笑道:「容鱼,去接待一下两位来这边打秋风的尚书,酒水不用太好,免得让他们觉得是在喝钱,而不是喝情谊。「
  
  容鱼点点头。宋云间忍不住笑道:「裴巡狩说话也太..不委婉了点。「
  
  若非对方是一位功勳卓着的大骊巡狩使,宋云间都想直接说他裴懋说话太难听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闭着眼睛缓缓道:「他们只能用怪话'来经解心中的苦闷,否则他们心里会很难受。大概是这样吧。「
  
  「一种是因为力气太小,只能阴阳怪气,酸言酸语,不管见了谁,对方都等同於让他们受尽委屈的那个世道,说出口的话,便不太中听了。&qt;
  
  还有一种却是因为气力太大,怕自己忍不住一出手,就会让吃饭的桌凳卵松动。「
  
  宋云间稍加琢磨过後,深以为然。
  
  虽说他&qt;成道&qt;不久,一座国师府如住宅,一座京城如庭院,一国即...牢笼,既是最大的庇护,也是最为严格的约束,但是这些时日以来,宋云间与陈国师也逐渐有了些默契。
  
  某种程度上,道号樱宁的宋云间,是机缘巧合之下,被陈平安一手造就而出的「新面孔」。
  
  一棵桃树的枝干、花朵和新芽,俱是表象,宋云间作为承载大骊国运的存在,才是内景。
  
  黄龙士坐在阶上,嗬,一番拐弯抹角的夫子自道嘛。
  
  宋云间有感而发,「不要让美味成味,要让好酒变陈酿,兴许这就是为人处世的功力所在。对吧,陈国师?」
  
  陈国师了一声,「樱宁道友,不意你也有作文人作诗家的潜质。宋云间黑着脸,拂袖转身,重看一树桃花美如画。
  
  黄龙士哈哈大笑,说怪话这个行当,你陈国师也是一把好手。
  
  陈国师也是脸有笑意,自嘲道:「一个没忍住,不打自招了。「
  
  黄龙士说道:「自知者明。」
  
  陈平安不以为意。
  
  黄龙士突然问了一个大煞风景的问题,「既然互相视为仇寇,陈国帅好像依旧看重余掌教?」
  
  宋云间眼神示意黄龙士别多管闲事。
  
  黄龙士也不觉得陈平安会回答问题。
  
  不曾想他微笑道:「总要知道自己要杀的人到底'是怎麽个人。「
  
  黄龙士一笑置之,深仇大恨也好,互为仇寇也罢,总是别家恩怨,与他一个外乡人无关。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轻轻抖了抖袖子,没有立即去往议事堂那边,而是去松荫里的棋局。
  
  宋云间问道:「黄先生,旁观者清,你说说看,为何陈国师看待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黄龙士打趣道:「怪??见你如见美色??看得你心里边发毛?从了他也不是,不从也不是?」
  
  宋云间自顾自说道:「既不是那种看待珍稀货物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可怜人,又不是看一位道友的欣赏,还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黄先生,你说怪不怪??」
  
  黄龙士随口笑道:「兴许是在你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人生苦尽甘来之後,我们会用各种方式,对自己的过往做出一种补偿。
  
  黄龙士就像个出远门的人,也想要在一处处异乡,找到这样的一两个影子,求而不得。
  
  裴懋他们重新回到了国师府,找到了容鱼。
  
  赵端瑾有些後悔了。成何体统...陈国师那边真不会有看法?
  
  裴懋快步不停,讥笑道:「等会儿多喝几杯,也好酒壮怂人胆。「
  
  赵端瑾会心一笑,好像从年轻时到现在,目己总是裴懋的跟屁虫。
  
  瞧见这两位大骊重臣的身影,某些离开官屋来到院子里散步的文秘书郎也有些纳闷,怎麽返回国师府了,是趁着距离第二场议事还有些空余光阴,找国师有事相商?
  
  裴懋难得有个笑脸,「容鱼,能不能让厨房给我们并个小灶,我跟赵端瑾打算喝点酒,劳烦帮忙炒几碟下酒菜。「
  
  一来裴懋来过国师府的次数不算少,对容鱼和符箐两位国师府侍女不陌生。再者当年裴懋与容驿关系不错,裴懋刚刚投军那会儿,受尽白眼,只有容驿愿意早早高看裴懋一眼,两次借过嫡系兵马给裴懋,当然裴懋也曾率军驰援过容驿。而容鱼是容驿的遗孤,所以裴懋将她当半个晚辈看待的。
  
  容鱼笑道:「裴伯伯,赵尚书,不介意的话,就别去饭堂了,就在厨房,你们可以开了喝。」
  
  裴懋点头道:「如此最好。「
  
  领着他们去了厨房那边,虽然国师方才说了不用款待以好酒,容鱼仍是翻找出一壶珍藏已久的长春宫酒酿,厨娘於便忙碌起来。容鱼之所以擅作主张,是因为她看出了赵尚书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那是一种久在樊笼复归自然的微妙气态,更新一位纯粹的读书人了,即醇儒。
  
  赵端瑾笑问道:「容鱼姑娘,你觉得裴璟这个人怎麽样?」
  
  若是裴璟能够与容鱼走到一起,真是一双良人美眷啊。
  
  容鱼微笑道:「跟他不熟。」
  
  赵尚书要作醇儒,很好,要是临时改行当个整脚的月老,刚端上桌的一壶长春酿都给你拿走。
  
  赵端瑾瞬间了然,没戏。
  
  裴懋斜了一眼赵端瑾,「少在这边乱点鸳鸯谱,裴璟根本配不上容鱼。」
  
  赵端瑾无奈道:「哪有你这麽瞧不起儿子的爹。」
  
  容鱼笑道:「裴伯伯你们喝酒,我继续忙去了。「裴懋点点头。
  
  他们就着下酒菜,喝过了酒,都没喝高。国师府的伙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差劲啊?
  
  厨娘於磐发现两位重臣性格炯异,十分鲜明,比如裴巡狩是越喝酒越沉闷,赵尚书却是越喝越言语无忌,一口一个他娘的,某某王八蛋...无法想像是个礼部尚书,大骊文坛执牛耳者。
  
  当然了,用裴懋的说法就是这人酒量差,酒品更加不行,平时喜欢端着,说话做事小心谨慎,上了酒桌就要现出原形。
  
  赵端瑾微微,神清气爽,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解开了一些心结。
  
  裴懋与那厨娘道了一声谢,於磐为两位大骊栋梁之臣还礼,姗姗然施了个万福。
  
  没有离开国师府,裴懋来到一间官屋门口,并未跨过门槛,视线巡视一遍,再朝屋内喊道:「裴璟。」
  
  一屋子文秘书郎齐刷刷擡头,惊讶发现来了个不常在京城官场露面的大人物。
  
  能够被国师府文秘书郎视为大骊高官的人物,屈指可数。眼前,就是其中之一。
  
  巡狩使裴懋!
  
  大骊朝文官转去为将的顶点!
  
  一个个眼神炙热,恐怕这就是他们这些文秘书郎们心中最大的仕途范式,没有之一。裴璟先是无地自容,就像被人当众拆穿了一个整脚的谎言。
  
  年轻人继而心中涌起一股自豪,对,我爹就是裴懋!
  
  裴懋说道:「你出来一下。」
  
  裴璟下意识站起身,只是年轻人很快就又下意识指了指桌上的公文。
  
  前者因为他是裴懋的儿子,後者是因为裴璟也是国师府的官更。
  
  赵端瑾开口笑道:「裴璟,出来闲聊几句而已,不会耽误你手边公务。」
  
  约莫是裴巡狩身上的那股气势太足了,抑或是赵端瑾站位偏後的缘故,以至於很多文秘书郎都忽略了这位礼部尚书的存在。
  
  裴璟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一直被误认为是高门子弟的好友袁震久久无言,晃了晃脑袋,重新落笔,忍不住低声笑骂一句,臭小子藏得这麽深,每次到我家串门还装穷,这厮下次登门,可不是几罐酱菜就能打发自己了。
  
  今天才来这间官屋办公的张定和严熠,也被吓了一跳。
  
  张定写了一条纸面递给旁边桌的严熠,严熠一看,心领神会,与这位同年拱手致谢。
  
  文字内容是要让严熠注意如今身份变了,小心永泰县某些官吏、商贾的各类示好,一定要沉得住气。状元郎张定松了口气,既怕年纪较大的严熠骤然清贵,会有一种强烈的补偿心理,以後面对花样百出的溜须拍马,就会飘飘然忘乎所以,如此一来,饶幸进入国师府,反而就成了坏事。只说以赵侍郎的行事风格,如果他们俩&qt;不识趣」,被赵侍郎抓到了什麽把柄,那他跟严熠就不是错失良机这麽简单的事情了。
  
  张定当然也怕自已的好心提醒,被严熠当做一种不讨喜的指手画脚。
  
  严熠将纸条递还给张定,张定一看,发现添了一句&qt;埋头干事,清廉为官,本分做人&qt;,末尾补了&qt;共勉&qt;二字。
  
  张定刚想要折起纸条将其放入一本书籍当中,却被严熠急匆匆伸手讨要回去,笑着说要当传家宝的。
  
  裴璟被父亲喊到门外,在梧桐树下,随便聊了几句,因为赵尚书也在场,也就是些家常话。
  
  让裴璟回官屋,再让赵端瑾稍等片刻,裴懋来到二进院落,见到了那个站在桌旁的年轻国师。
  
  等到裴璟回到书案那边,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陈平安笑道:「裴璟不像是个巡狩使的嫡子。「
  
  不曾与这拨文秘书郎聊天,并不意味着陈平安不熟悉他们的底细和脾性。
  
  裴懋说道:「治学做官为人处世建功立业,他都不如我。子承父业,绝无可能。」
  
  陈平安说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裴璟未必不能别开生面,走出一条跟你不太一样的道路。退一万步说,也不要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之所以会有此说,还是因为国师府里边有个读书赶考的林玉璞。裴懋说道:「很难。」
  
  陈平安笑道:「慢慢来吧。」
  
  在这件事上,裴璟其实跟林守一有的聊。
  
  裴懋说道:「吴王城不能调去陪都,我要留他在京城兵部。「
  
  陈平安打趣道:「怎麽,裴尚书是铁了心要给吴侍郎穿小鞋?「
  
  裴懋笑道:「兵部特殊,不能太过一团和气。」
  
  也没有将裴懋送到门口,陈平安原路折返,路过那棵桃花。
  
  青冥天下,白玉京那边,由那个灵宝城的庞鼎领衔,率领大批道官,早已秘密打造出一尊尚未点晴的&qt;新神&qt;。
  
  无论是用心深浅,规模大小,耗费天材地宝之多寡,之前道士赵须陀的「请神」,与之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关於宋云间,其实先前黄龙士说得很好,却不对。
  
  年轻国师双手笼袖走过廊道,去了隔壁院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屋檐下的一串风铃,叮叮咚咚好像说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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