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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带上一带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带上一带 (第2/2页)

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
  
  他站在主刀位上,没急着动刀,两只手往台上一放,眼睛先在猪的肚皮上扫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术野摄像头。
  
  这玩意儿从第一台开始就开着,每一台手术都有录像存档,这是规矩,实验数据能追溯,谁做的、怎麽做的,一查就有。
  
  真手术台都没这麽录制的。
  
  霍欣文站到他对面,当一助。卢老爷子从角落里挪过来,搬了个凳子坐在台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江博士把手里的数据往旁边一放,也凑过来了。
  
  他有点担忧,要是院长的数据也做不出来,怎麽办?
  
  他导师的话这几天,都快成紧箍咒了。
  
  张凡下刀了。
  
  猪的腹壁解剖跟人不一样,人爱用肋缘下切口,猪他用的是正中切口,从剑突下一直拉到耻骨上,刀片划下去,皮、脂肪、肌层,一层一层,层次清清楚楚,跟翻书一样。
  
  进腹,探查。张凡的手伸进去,把肝脏轻轻托起来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右叶,靠背侧,贴着下腔静脉……瘤子不小,得有四厘米。「
  
  旁边记录的护士赶紧在单子上写:肿瘤位置,右叶,直径约四厘米,单发。
  
  「超声。「
  
  巡回护士把术中彩超推过来。张凡一手拿探头,在肝脏表面慢慢扫,眼睛盯着屏幕,另一只手在肝脏上轻轻按着定位。扫了两遍,他把探头放下,手指在肝脏表面点了三个地方。
  
  「肿瘤在这儿。边界还行,假包膜看着是完整的,没见卫星灶。门静脉右支在瘤子後面贴着,做的时候注意,别抠破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霍欣文听的。
  
  然後是游离。
  
  游离这东西,看着是个苦力活,其实最见功夫。
  
  层次对的人,手指头顺着间隙一推,粘连就开了,乾乾净净;层次不对的人,只能用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剪得血肉模糊,还容易撕破血管。
  
  这个游离怎麽说呢,没上过手术的真不好描述。
  
  大概就是这样,高手一指头进去,就进了三角区,而半瓶子水的,五个指头拼了命地在秋裤上找拉链呢,最後惹急眼了,一脚被踹下床,人家穿着裤子跑了。
  
  张凡的手在肝周韧带之间走,快,但是稳。钝性分离和锐性分离交替着来,该推的推,该剪的剪,下手从不多余。
  
  霍欣文在对面举着拉钩,仔细地看着,她做了八台,每一台游离都要四十分钟往上,师父这架势,二十分钟都用不了。
  
  「阻断钳。「
  
  要断肝了。
  
  张凡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後把手伸到肝门,摸到肝十二指肠韧带,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里面的结构辨了辨,把肝动脉和门静脉的右支分支分离出来,半肝血流阻断,只断右边,左边的好肝不受影响。
  
  这是他在人身上用的精细操作,这会儿在猪身上,一样做得行云流水。
  
  阻断钳夹上去,计时开始。
  
  「右半肝,阻断开始。「
  
  断肝用的是超声刀加双极电凝。张凡左手拿吸引器,右手拿超声刀,沿着预先画好的切除线,一点一点往前推。
  
  断肝这个活儿,讲究一个稳字,不能图快,快了你控制不住出血;也不能太慢,慢了断面的血管断端会回缩,想找都找不着。
  
  就像是进去以後,有些人狂吃狂吃,完事,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呢,你撂货了,这是不行的。
  
  张凡不快。
  
  可他也不出血。
  
  吸引器里吸出来的,是淡淡的血水,不是鲜红的动脉血。这说明什麽?说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在血管的间隙里,没碰到大血管,小血管全被超声刀和双极提前收拾乾净了。
  
  断肝面乾乾净净,看着跟一幅画似的。
  
  霍欣文在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做了八台,刚开始也能游刃有余,但慢慢的就有点控制不局面了,等发现问题的时候,止血钳一把接一把地上,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换,台上台下全是血。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切到肝静脉的时候,张凡的手停了一下。
  
  「这里,右肝静脉,下腔静脉的汇合口。别急,先把周围的小分支都断乾净,最後再处理主干。「
  
  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放得更慢,双极一点一点地凝,凝一下,停一下,看一眼,再凝一下。
  
  肝静脉壁薄,你要图快一下子上去,撕破了,下腔静脉的口子一开,那是几百毫升的血,哗地一下就没了。
  
  凝好了,张凡用血管钳轻轻夹住肝静脉残端,缝了一针,打结,剪线。
  
  「右肝静脉,断掉了。「
  
  「阻断时间,多少了?「
  
  巡回护士看了眼表:「十九分钟。「
  
  十九分钟。霍欣文八台手术,最短的一台阻断了三十二分钟,最长的一台四十六分钟,术後那头猪的转氨酶直接爆表,第二天就开始蔫。
  
  十九分钟,还是在处理肝静脉的前提下,师父这台,断肝和阻断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下来擦血、找血管、商量对策的那些功夫。
  
  「开放。「
  
  阻断钳松开,残肝立刻恢复血供,颜色从暗红变回鲜红,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
  
  断面上的渗血点,张凡拿双极走了一遍,乾乾净净。
  
  接下来是切缘。
  
  张凡要了一把尺子。这是霍欣文做了八台都没做过的事,不对,她也做过,但每次的边缘数据都尼玛有点十万八千里。
  
  离断下来的肝叶标本,连着肿瘤,放在弯盘里。张凡拿尺子沿着切缘量了一圈,最薄的地方,一点五厘米。
  
  「切缘,一点五厘米。「
  
  记录的人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点五厘米。
  
  霍欣文最好的那台,切缘三毫米;张凡随随便便一台,一点五厘米,是安全线的一倍半。这还只是肉眼量的,回头病理要在显微镜底下覆核,按这个距离,切缘阴性板上钉钉,不会有悬念。
  
  标本递给病理科的人,福马林瓶子装好,贴上标签,签好字,送走。江博士在後面补了一句:「病理编号记一下,回头读片的时候,别让病理科知道哪头是哪组的。「
  
  盲法读片,这也是规矩。
  
  关腹之前,张凡又往腹腔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渗血,看看胆管有没有漏。他拿一块白纱布在断面和肝门周围轻轻压了一遍,拿起来,纱布是白的,只有浅浅一层血水印。
  
  「没有胆漏。清点,关吧。「
  
  器械护士开始数纱布,一块、两块……二十六块,对上了;针,对上了;钳子,对上了。数完,霍欣文站到关腹的位置上,张凡退到一边看着。
  
  关腹是张凡教她做的。
  
  霍欣文的手有点抖,抬头看了张凡一眼。
  
  「师父,其实师爷也这麽说来着。」
  
  张凡撇了撇嘴,这丫头还会记仇了。
  
  整台手术,从切开到关完最後一针,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出血量?台上称过的纱布,减去术前重量,加上吸引瓶里的血水折算一百六十毫升。
  
  一百六十毫升。
  
  霍欣文八台的平均数,是七百三。
  
  卢老爷子坐在凳子上,看着张凡的背影,半天没动。
  
  老头不知道说啥好,说自己老了,对别人行,对自家的孽徒说不出口。
  
  对於自家这个货的手术,老头一直觉得是有天赋的,天赋而且很高。
  
  可现在想来,自家这个货估计比自己的师父都有天赋。
  
  哎,怎麽就不听话呢!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江博士站在边上,手里攥着那张记录单,攥得皱皱巴巴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他一下午在想什麽来着?怕张凡拍脑袋给数据,怕张凡不重视这个项目,怕源头是假的,怕下面再认真都是白搭。
  
  可张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小时五十三分钟,一百六十毫升血,十九分钟阻断,一点五厘米切缘,把他所有的担心,一个一个,全拍回去了。
  
  这不是数据。
  
  这是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江博士他太清楚这行了:造假的人,最怕细节对不上。你编一个出血量两百毫升,手术录像在那儿放着;你编一个切缘一厘米,标本在那儿泡着,病理片子在那儿躺着。
  
  假数据只能糊弄纸面,糊弄不了录像、标本、病理这三样东西。
  
  而张凡给的数据,每一台都能对着录像查,对着标本量,对着病理覆核。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张凡不重视,是他江博士没见过,一个人做手术能做到这个份上。
  
  这就跟种地似的,天天在旱地里刨食的人,你跟他说南方一亩收两千斤,他说你吹牛,因为他没见过。
  
  张凡洗完手出来,看见江博士还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记录单,乐了。
  
  「咋了?我做的这台,数据你验不过?「
  
  江博士脸一红:「验得过。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院长,你这也太……「江博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也太不像真的了。「
  
  张凡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有什麽不像真的?手术台上一刀一刀做出来的,录像在墙上,标本在病理科,你拿尺子量都行。数据要是骗人,那才叫不像真的。「
  
  他说着,拍了拍江博士的肩膀:「你下午看的那些数,都是小霍一台一台真做出来的。她做不出来,不代表标准是假的,因为她不是搞肝胆的。
  
  你是搞统计的,心里得有这个数,别一看数据难看,就先怀疑是编的。数据难看,有时候就是真话。「
  
  江博士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脑海里就是一句话,她不是搞肝胆的,尼玛我是搞肝胆的啊,我连她的水平都不到啊!
  
  卢老爷子踱过来,压着嗓子说:「小江,数据都收集好了?「
  
  江博士失魂一样地点头。
  
  「走,丫头,咱们回去休息,我给你说啊,其实你选胰腺也挺好,胰腺这个方面有很多需要……」
  
  老头得意地让霍欣文搀扶着看都没看张凡一眼。
  
  出门的时候,倒是霍欣文给张凡伸了伸舌头,一脸的不好意思。
  
  江博士这篇论文,写了一周,没日没夜的一周,可以说,写完的时候,连头发都少了一小半。
  
  由不得搞科研的没头发,尼玛这样熬,什麽发质都扛不住。
  
  论文彻底写好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列印稿,去找张凡。
  
  张凡的办公室不大不小,桌上堆着东西,一台电脑,一摞病历,角落里堆着一摞的文件。
  
  江博士把稿子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有点汗。
  
  「院长,论文写好了,您看看。「
  
  张凡接过去,先让江博士坐下,然後他就开始翻了起来。
  
  这一翻,江博士的心就开始往下沉。
  
  太快了。
  
  张凡翻页的速度,跟他翻病历差不多,哗啦,哗啦,三分钟不到,二十几页就翻完了。
  
  中间在一个表上停了一下,江博士的心跟着提了一下,结果人家就是看了一眼,又翻过去了。
  
  翻完,张凡把稿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六个字:
  
  「嗯,不错,很好。「
  
  江博士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有点僵。
  
  不错!很好!六个字。
  
  他都秃了,熬了那麽多的通宵,把八台失败手术的数据一条一条码进去,把统计方法翻来覆去地论证,连死亡那两头猪的抢救记录都附上了就换了六个字?
  
  而且这六个字,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用翻病历的速度翻出来的。
  
  江博士心里那个小人,张着嘴,想喊,又不敢喊。
  
  他真想问一句:院长,咱能不能把论文,当手术那样认真一下?
  
  你手术台上是什麽做派?
  
  术前讨论,片子看三遍,术中一步都不含糊,下台之前还要清点纱布、核对器械,连一个渗血点都不放过。
  
  怎麽一篇论文到你手里,就成翻病历了?
  
  不错!很好,能不能不要这麽敷衍啊。
  
  可他不敢说。
  
  「那……那我再回去改改。「江博士伸手去拿稿子。
  
  张凡把手按在稿子上:「改什麽?「
  
  「您不是说……让我再完善完善?「
  
  张凡看了他一眼,乐了:「我说不错,就是真不错。你改什麽?「
  
  江博士愣了。
  
  「这样,这个论文,让我师父和吴老都把把关,先不着急。「
  
  江博士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地看了看张凡。
  
  「放心,你的一作跑不掉!」
  
  江博士脸直接红了,「不是,院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怎麽解释?
  
  解释说,您太敷衍,您不认真?
  
  这个时候的江博士恍惚的都不知道怎麽从办公室里出来的。
  
  想像以前,自己拿着论文去找导师,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什麽毫无学术了,毫无章法了,这都是最轻的。
  
  骂也就骂了,可最後,往往连二作都混不上,给个鸣谢已经尼玛算是开恩了。
  
  可现在呢,院长这样……
  
  他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看着左右没人,自己给自己扇了一耳光,「你就是贱!」
  
  关心张凡论文的人很多,而且这段时间,电话一个接着一个,这话一点不夸张。
  
  从张凡论文写好了的消息漏出去那天起,他办公室的座机、私人手机,工作手机三块屏幕轮着响。
  
  甚至远在猪头岛的欧阳,都接到了电话。
  
  头三天欧阳还能拦着,到第四天,连欧阳都开始头疼了。
  
  而且有些电话,已经不往张凡这儿打了,人家直接打到了卢老爷子那儿,「能不能带一带?「
  
  带一带。
  
  这三个字,是学术圈最含蓄的客套,也是最有分量的三个字。
  
  翻译过来就是:你牵头,我们出人出力出设备,成果你挂第一单位,我们挂个共同通讯就行,说得好听叫合作,说得实在点,叫搭车。
  
  搭谁的车?搭张凡的车。
  
  张凡这辆车的票有多紧俏,外人很难想像。
  
  结核疫苗那个盘子就不说了,国家级的东西,没人敢碰;可这篇论文不一样,纯临床手术科研,谁都能往上靠。
  
  消息一放出去,凡是在肝病外科、移植外科、肿瘤外科有点门路的,都想来占个座。
  
  「张院长,久仰久仰。我们医院肝移植做得多,您那个标准化术式,想申请个多中心验证,您看方不方便牵头?「
  
  牵头!听着是请您牵头,实际是拿您的名字去申项目,批下来共同署名,做不出来跟您没关系。
  
  张凡回了一句:「哈哈,现在数据还没写完,先等等吧。「
  
  他用不着客气,这一点几乎可以说,很难有人能和张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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