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神明的初恋 (第1/2页)

0.
　　
　　遇上他的时候，是那个落叶开始凋零的秋天。
　　
　　那是万物都走向沉寂与消亡的季节。
　　
　　就像粲然绽放的烟花，越是到生命的终点，绽放出越是绚烂的光华。
　　
　　我也想象烟花那样。
　　
　　来年的春天，冬去冰融，一切又会周而复始的吧……
　　
　　1.
　　
　　我叫做缘，是一个神明。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请你别紧张，因为我只是一个法力低微，没有什么人记得的小神而已。
　　
　　我的神龛被供奉在一座离得小镇很偏远的山坳里，说实在的啦，现在已经罕有人至了。
　　
　　至从经常供奉我的那位老奶奶过世了以后，已经很久再没有接受过供奉了，不过也没办法啊，因为我只是一个法力低微的小神而已，既没有保证风调雨顺的本领，也没有能够让苦读的学生们考上好的大学的能力，甚至连我自己是什么神，都已经忘记了。
　　
　　每天来这里和我作伴的，也只有小鸟和兔子而已。
　　
　　“缘。”
　　
　　百灵几乎每天都会来我这里串门，她已经在这座小山里生活了两百多年了，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认得她了，但是仿佛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朋友。
　　
　　她在我的身边轻轻坐下了，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坐在神龛前的石块上，眺望着小镇的方向。
　　
　　“小百灵，今天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百灵和我不一样，百灵可以幻化成鸟，自由地翱翔在天空中，她总是会为我捎回许多关于人类的故事。
　　
　　但是百灵，今天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说起故事来。
　　
　　“缘，你既然这么喜欢故事，为什么不自己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世界是很宽广的。”
　　
　　“小百灵，我可是神明大人哦。”
　　
　　“像你这样连供奉都收不到的神明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小百灵，在欺负我？”
　　
　　“哼，我在担心你呀，你的力量越来越弱了，继续呆在这里的话，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谢谢你哦，小百灵。”
　　
　　“不要这么肉麻的抱住我也是可以的啦！”
　　
　　“小百灵每次嘴上都这么说，不过其实心里都很高兴的吧？”
　　
　　“被女孩子抱着有什么好开心的嘛。”
　　
　　“但是，我很高兴啊，一直有小百灵陪着我。”
　　
　　“傻丫头。”
　　
　　“欸，小百灵年纪比我大吗？”
　　
　　“你被供奉在这里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生活好久了。”
　　
　　“哦。”
　　
　　“你该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嗯。”
　　
　　“……”
　　
　　“小百灵，给我讲故事吧。”
　　
　　她总是拗不过我，或许对于百灵来说，我是一个任性的妹妹吧。
　　
　　“那么要讲一个什么故事。”
　　
　　“那个仙鹤报恩的故事。”
　　
　　“不久前才说过的吧。”
　　
　　百灵抬起头，不安地看着我。
　　
　　“啊……我还想再听一次。”
　　
　　我只是淡淡地笑着。
　　
　　百灵没有再说话，开始讲起了我想听到的故事。
　　
　　受到帮助的仙鹤幻化成人形，用自己的羽毛织出了漂亮的布报答了人类救命的恩情。
　　
　　百灵一直在讲，我只是静静的听。
　　
　　其实我和百灵都知道的，留给我做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2.
　　
　　小山里来了一位客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小镇上的学生，大概是高中生吧，他的制服上是这样写的。
　　
　　长长的刘海盖到了眼际，留下一张清秀的五官。
　　
　　他的脸上略带着愁容，当他对着我的神龛祈愿的时候，我有些意外，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是无奈。
　　
　　“希望神仙大人能够保佑小雯的病快一点好起来。”
　　
　　从他的祈愿来看，那一定是他重要的人吧？
　　
　　不过对不起呢，我只是一个没用的神明，帮不了你的忙哦。
　　
　　男学生在神龛前放下了一个苹果，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望向我在的方向。
　　
　　小声的。
　　
　　“拜托了。”
　　
　　被这样说了。
　　
　　但他应该是看不见我的，只是在述说着心中的祈望而已。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当我从他的身上抽回视线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百灵就站在我的身边，她的手里，正把玩那个男孩子供奉的苹果。
　　
　　“真是太好了呢，缘，总算有人记起你了。”
　　
　　她把苹果向我抛来，我用双手接住了。
　　
　　这个苹果红红的，但是对于神明来说，供奉的东西并不是为了像人类那样吃掉它，而是接受那份信仰而已。
　　
　　我看了看手中的苹果，却摇了摇头。
　　
　　“我不能收下哦。”
　　
　　“为什么？这次的供奉虽然寒酸了点，但好歹会为你提供一些神力的。”
　　
　　百灵的脸上露出了不解。
　　
　　“因为我不能帮他实现愿望呢。”
　　
　　“……”
　　
　　百灵扶额叹息。
　　
　　“你真是笨蛋呢。”
　　
　　她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是无可辩驳呢。
　　
　　“小百灵……”
　　
　　“就你这样的小神什么时候消失都不知道了，还在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而且看人家土地公和各路大神仙也没有替每个人都完成心愿啊，不也好好地接受着供奉的嘛……”
　　
　　我摇了摇头。
　　
　　“他会伤心的……”
　　
　　“你消失了我也会伤心的！”
　　
　　“小百灵，谢谢你。”
　　
　　“哎，你真是一个笨蛋。”
　　
　　她又这么说。
　　
　　3.
　　
　　神仙是不会做梦的，但是我的脑海中偶尔还是会浮现一些片段，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百灵告诉我，那是我过去的记忆。
　　
　　我已经记不起了很多事。
　　
　　尤其是最近，我开始变得越来越健忘了。
　　
　　当我和百灵说起的时候，我本想她会说，欸，你这个丫头已经变成老太婆了吧？
　　
　　结果，她只是一脸愁容地望着我。
　　
　　我不想让百灵为我担心，所以我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里的事物和现在的景象大为不同，那时候的小镇上还没有建造高高的房屋，没有烟囱，也没有学校。
　　
　　那是个战争的年代。
　　
　　男人们都要告别家乡，远赴边疆，去抵御外寇的侵袭。
　　
　　国仇家恨我不是很懂，也没有亲眼看见过战争的景象，但是听百灵说过，那是很恐怖的地狱。
　　
　　有战场的地方总是充斥着分离。
　　
　　离别，明明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啊，我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是我看见那对恋人在这座小山下分别的。
　　
　　小小的我，并不是现在这般的模样。
　　
　　我从树叶丛里偷偷地窥探着，那对沉浸在悲伤中的恋人并没有发现我。
　　
　　年轻的男子抱住了少女，告诉她自己一定会回来。
　　
　　然后就结婚。
　　
　　再生一群的孩子。
　　
　　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最后还是松开了，松开的手，握住了枪。
　　
　　她在他的身后哭得一塌糊涂的，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出声喊他的名字。
　　
　　他也再没有回头。
　　
　　那只是一次偶然的巧合。
　　
　　但我想，那一定是冥冥中早有定数的天意。
　　
　　至从那一次分别。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她每天都会跑来当初他们分别的地方，在那棵白桦树的树干上划上一道刻痕。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一直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或许我轻率的举动，只会吓着了她。
　　
　　她只是在等她的情郎归来，一直苦等。
　　
　　秋天扫去了夏季的残暑，转眼，冬雪又覆盖了满地的黄叶。
　　
　　再转眼的时候，枝头抽出新芽，又是一片的春意。
　　
　　她在一天天的老去，他却音讯全无。
　　
　　终于，有一天，漫长的战争结束了，但依旧等不到良人的归音。
　　
　　一个女人是很难留住青春的，尤其当她在苦等相思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起，皱纹已经爬上了她光洁的脸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背已经愈发伛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银色的铅丝盖过了华发。
　　
　　那是当这棵白桦树刻满了痕迹的时候。
　　
　　她已经等了20年。
　　
　　我也一直在看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其实早已经知道了那个男人已经不会回来的事实，或许女人的心中，她也知道。
　　
　　她只是苦守着誓言，不肯离去。
　　
　　我托百灵，找回了那条嵌着两人照片的项坠，那是被遗忘在战争尘土里，不再复回的记忆。
　　
　　我不知道我的出场有没有吓到她，或许对于人类来说，我只是在这山间里徘徊的一只兽类。
　　
　　我是一只白狐而已。
　　
　　她开始有些害怕，但当看见我嘴里衔着的吊坠时候，只剩下了吃惊和落寞。
　　
　　我把吊坠放在了她离她不远的土地上，而不是让她误以为我会攻击她。
　　
　　拾起坠子看到里面照片的她哭的很伤心，结果她其实早就知道的了，当她看见那被血迹染红的相片时候，相片里面的少年少女，依旧是纯真的笑着。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也不能真正理解人类的感情，说到底，我只是一只异类而已。
　　
　　我默默地看着她流泪，但心却好难受。
　　
　　百灵在枝头，催促着我离开。
　　
　　接近人类，是不明智的。
　　
　　但是，已经不再是少女的她喊住了我。
　　
　　她说。
　　
　　“谢谢你，带他回来。”
　　
　　最后，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钻进了草丛不见了。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我期望的事并没有发生，原本以为告诉了她真想她就不会再苦守下去了，但是第二天，我还是看见了她的身影。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在这个小小的山坡上搭建了一个神龛，每一天都带着供奉过来。
　　
　　战争过后的土地是贫瘠的，收成也不好，但是她并没有许愿，而是将仅剩不多的口粮，分给了那个并不存在的神明。
　　
　　我只是远远的看着。
　　
　　第一天，第二天……一直一直。
　　
　　直到有一天，我吃了她带给我的苹果，第二天看见供奉品少了的她，脸上又浮现了笑容。
　　
　　我希望她能够一直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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