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私语 (第2/2页)
感觉我像是按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
“啊……抱歉，我说的太多了。”
连衣裙少女用手遮住了通红的脸，用眼角偷看我的反应，哇，这种表情是犯规的吧。
“不，那个，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挺喜欢看书的呢，那个《呼啸山庄》我也有看过。”
虽然只是精简的译文版啦。
“我也很喜欢《呼啸山庄》了，虽然不是很能够明白它里面人物对于爱情表达的方式，不过恨大概也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吧。”
少女用手按住胸口，幽幽开口。
我不觉得痴了。
半晌，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要离开了。
“抱歉，我要走了。”
可以看见远处，似乎有人在向她招手。
她重新打开了雨伞。
“和你聊天很愉快，那么……再见。”
“等……一下。”
我挠了挠头，终于下定了决心，正视着她的眼睛。
“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我叫唐硕，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她微微一愣，视线稍微放低了一点，当她重新对上我视线的时候，又绽放了那如百合般的笑靥。
“我叫美惠。”
她是这么说的。
6.
手机里传来了美惠专用的来电铃声。
“阿朔，是我。”
“嗯。”
“明天有空吗？”
“明天的话……嗯，有空啊。”
“那要不要和我约会？”
“嗯，好啊。”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哦？”
“因为是我可爱女朋友的邀请嘛，而且我也想和美惠在一起啊。”
“说这样肉麻的话，不害臊哦？”
“害臊是什么，能吃吗？”
“嘻嘻，不许贫嘴啦！”
“是是是。”
“那么就这样。”
“在哪见面啊？”
“车站吧。”
“哦，还是8点吗？”
“阿朔你要提前30分钟，男生等女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阿朔却老迟到。”
“我早上低血压啊。”
“不要找借口！”
“好啦好啦，我一定准时会到的，不，提前到的。”
“那么，‘约定’好了哦……”
然后电话里传出电话被切断的忙音，我对着手机愣了一会。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但是总感觉，最后说那话的美惠，声音好像很寂寞。
7.
熙熙攘攘的街道，我在人流中穿过。
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是7点50分，没有迟到，倒不如说是早到了，但是美惠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视线当中的少女，一身素白的连衣裙，搭配着遮阳帽，让我有种穿越了时空的感觉。
她率先看见了我，朝我的方向挥了挥手臂。
“阿朔这边！”
我蹭着单车过去。
“怎么样，今天没有迟到吧？”
“可是还是我等在你欸。”
“呃，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6点半吧。”
“哈？”
“开玩笑的，才刚到不久哦。”
“你不要吓我啊，不然下次我不是6点钟就要到了？”
“那也不错啊，等女朋友是男朋友的义务吧？”
美惠走过来就环住了我的胳膊。
欸，这么多人看着诶？
“走啦。”
“去哪？”
“车站的话当然是乘车咯，再不快一点的话，就要错过班车了——放心吧，车票我都买好了。”
“几点？”
“8点。”
“那不是我迟到1分都会误车了吗？”
“没错。”
美惠姆哈哈地笑着，一边把我往乘车大厅拖去。
喂，等等啊，至少让我先把单车给停了吧……
美惠乘车要去的地方，是邻市的一个小镇。
那边我从未去过，但是去的理由也猜不透。
如果单单是约会的话，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花好几个钟头的车程去邻市？如果是去旅游的话姑且不论，但为什么美惠对这事在电话里只字未提呢？
“秘密。”
这就是美惠给出的答案。
她用食指紧扣住嘴唇，目光却有些犹疑。
像是有些什么想说的话，却欲言又止。
我没有再把话题追问下去，或许到了目的地的话，就自然而然的能够得到答案，不知为何，我总有这样的预感。
一路上，美惠望着车窗为飞跃而过的风景，没有开口说话。
8.
当汽车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身处在某个群山环绕的小镇当中。
其他都是未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我肯定没有来过这里。
“感觉到很奇怪吗？”
“有一点吧。”
“比如？”
“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想让阿朔看一下嘛，我长大的地方。”
“咦，这里吗？”
“嗯，快点，我有很多东西想要给阿朔看喔，我以前呆过的学校，之前住的地方，还有……真正的‘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微笑，透着某种寂寞的感觉。
“欸？”
“没什么啦……”
被她用笑容糊弄过去了。
美惠抓住我的手腕，在小路上飞奔了起来。
美惠对于体育真的很行呢，说真的，这样跑了一路就连我这个校队打篮球的，都觉得有些气喘，但她反倒好像没事一样。
“咦，那个不是美惠吗？喂，美惠！”
身后突然有喊声。
我和美惠停下脚步，双双转身。
“真的是美惠回来了！”
身后的少女双人组合追赶了上来，看来似乎是认识的，抓着美惠的手就是一阵寒暄，而美惠也亲昵地叫出了对方的昵称。
“咦，这个是……”
“那个？”
友人双人组默契地竖起了小拇指。
“就是那个！”
美惠倒是大大咧咧地抓住对方的小拇指，毫不避讳的方式反倒让对方吓了一跳。
“呜呜呜，你这个丫头，突然就转学了，现在还带着男朋友回来。”
“之前还明明说过大家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都要在一起的。”
友人组合围着美惠不满地抱怨着。
“啊哈哈，因为有些特别的原因嘛。”
美惠的笑容里掺杂着一些勉强。
又寒暄了一阵，众人才挥手作别。
“下次来之前一定要先打电话哦。”
被这样叮嘱了。
美惠吸了吸鼻子，当她对上我眼神的时候，又露出了微笑。
再一次抓起我的手，奔跑了起来。
在这座小镇上，似乎到处留下了她曾经奔跑过的足迹，那样的熟悉。
这里的人也好，事物也好，让我相信了，美惠是属于这座小镇的。
明明应该是需要微笑应对的事物，但是心里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安。
为什么，美惠要带我来这里？
这种想法一直萦绕心头，却猜不透答案。
最后一站是学校。
因为现在还是处于假期的缘故，学校里并没有人在，跟着美惠，很容易地就从学校的后门里溜了进去。
美惠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她的学校，然后带我，走进了她转学之前的班级。
“在春天以前，这里还一直都是我的位置呐。”
夕阳下，那个背对着窗台的少女用指尖轻轻地抚过桌面，幽幽地开口。
应该察觉到了吧？
早就察觉到了吧……
如果美惠一直属于这里的话。
那么一年以前，和我相遇，并一直存在于记忆里的那个“美惠”又是谁？
我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开口的勇气，总觉得，当我问出问题的那一刻，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挽回。
我所熟悉与喜爱的日常就会无情地崩坏。
逆光中的美惠依旧微笑着，却显得那样的悲伤。
“还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陪我去好吗？阿朔……”
在路上，美惠买了一束白花。
9.
美惠最后想去的地方，是一处公墓。
因为既非清明也非其他重要的节日，所以前来祭奠的人很稀少。
美惠一直不曾开口，直到她把那束捧着的百花，摆放在了一座墓碑前。
“姐姐，我带他来看你咯。”
越过少女的肩头，我看清了墓碑上的名字。
陌生却又让人感到莫名亲切的名字。
“夏美莹，她是我孪生的姐姐。”
美惠背对着我，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哽咽。
10.
“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就离婚了，母亲带走了姐姐，去了别的城市，而我跟随父亲，留在老家……”
这是两个双胞胎姐妹的故事。
因为双亲的离异，她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但是距离没有切断她们的羁绊。
少女们渐渐长大。
虽然长得外人几乎分不出彼此，但是她们却因为不同的际遇，有着不同的性格。
姐姐娴静端庄，妹妹精灵讨喜。
“也许阿朔你已经发现了，之前和你相处过的，你所遇见的那个女孩，是美莹，并不是我。”
美惠依旧背立着身，将表情隐藏在风景渐衰的黄昏里。
我只是默立在她的身后，静静的聆听，这个我曾经无数次猜想，却始终没有明白答案的故事。
“我是从美莹的信中察觉到你的存在，一向寡言不善交际的美莹，会突然那么有兴致地谈起一个男孩子让我很惊讶，这也让我对你开始有了兴趣。
“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美莹的信都是围绕着你的，我已经很清楚她的心意了，但是她是个内向的人，这样下去什么进展都不会有，于是我想要帮她一把。”
美惠用平静的语调叙述着故事。
穿着姐姐喜欢的装扮，有着相同外貌的美惠旁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于是便有了雨幕中的那一幕。
“明明就计划好了的，但却不凑巧下起雨了，本来想——啊，好不容易凑假日过来的，却泡汤了，但是那个时候，你却来了呢。”
美惠的声音有一些停顿。
半晌。
“本来以为你会发现的，不过幸好你是个笨蛋呢。”
美惠咬紧了嘴唇。
接下来的故事顺理成章，经过了那一场雨的邂逅，我和美惠，不，这里应该美莹吧，便向前跨出了一步。
依旧记得她在篮球场前等待的身影。
还有借我书的时候也是。
“当时我一直想要扮演好美莹的角色，但当你问起我名字的时候，却说了自己的。”
美惠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很狡猾吧？”
她虽然这么说着，却并不是期待着我的答案。
“但是美莹却跟我说，她很高兴，如果没有我的话，她一定没有勇气踏出第一步的——于是她变成了我。”
“……”
“美莹很喜欢你，一直一直都是那么地努力着。”
“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我。”
“是啊……美莹曾经还为此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呢？”
“那为什么……”
“因为美莹当时正面临她人生中最大的抉择——她有先天病，医生说她最多活不过16岁，唯一的方法是做移植手术，而那个时候，正好是手术的最后期限，所以她拒绝了你。她曾说，是你让她下定了决心，如果手术成功的话，她要亲口向你说出她的心意，不是作为美惠，而是美莹她自己……”
“……”
“美莹真的很坚强，真的，但是现实总是不像童话故事那么单纯，奇迹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出现的。”
眼泪静静地落在了墓碑上。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美莹只是渴望那小小的幸福而已，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卑微的愿望都要从她手中夺走？
“于是我想，这一次就由我来扮演姐姐的角色，达成姐姐的心愿。
但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得彻底，因为喜欢上你的，并不是什么想要代替姐姐的借口，而是我自己的心意——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开始。”
美惠转过头，那副景象，让我回忆起了当初在雨幕里，询问她名字时的一幕。
只是现在的少女，脸上却挂满了泪痕。
“对不起，我骗了你，也践踏了姐姐的感情。”
“美惠！”
“可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开心的让我忘乎所以，只祈求这样的谎言能够支撑下去，但是，我的任性到此为止了，这个暑假过完，我就会重新回到这里，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
不会再见面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吗？
我不要，这样的绝对不要！
我之前也说过了，体育系的行动总是要快过大脑的。
于是我紧紧地抱住了美惠。
瘦小的身躯在我的怀里颤抖，我第一次发现，美惠竟然是这样的柔弱无力，如果任由她站在风里，或许会被吹跑，吹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吧。
那样的情况，不要！
不要分开，不想分开，这也许仅仅是一个少年的任性也说不定，但这是我唯一的，真实的想法。
“不要说这种话啊，美惠！”
“？”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喜欢你啊，美惠，最喜欢你了，世界上第一喜欢，就算放在宇宙里也是！”
我的粗神经似乎吓到了美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我不是说了吗？你喜欢的那个人是美莹，我只是她的替代品！”
“我再说一次，不，就算从现在起再说无数次也可以，我最喜欢的人是美惠！”
“你要自说自话到什么地步啊，还有放开我……”
“不放，如果美惠要离开我的话我怎么也不会放手的，就算死皮赖脸也要跟着，如果会被讨厌的话当然不要，但刚才听到美惠的告白了，应该是喜欢我的，所以不要紧。”
“……”
“听着，我是认真的。我喜欢的美惠是虽然有着相同的样貌，却和文静完全搭不上边，总是充满活力的样子，用微笑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时而有些小恶魔，时而有些任性，喜欢恶作剧，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和体贴，我就是深深地喜欢着这样的你啊！”
“什……什么？”
我替她抹去了脸上不断滑下的泪痕。
“如果没有我插手的话，现在你和美莹一定……”
“不，如果没有美惠的，一定什么也开始不了，如果不是你那个时候跟我说话的话，我一定无法提起勇气的，向我曾经憧憬过那个在树下静静看书的女孩告白，但是我现在真正喜欢的人，爱着的人，是你啊！”
“呜呜呜。”
我的衣襟被狠狠的攥紧了，把脸埋在我胸口的美惠已是泣不成声。
一阵和风吹过。
我的视线上扬，我仿佛看见了记忆里那个长发的少女，痛惜地轻抚着妹妹的头，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然后微笑着挥手道别。
幻象由此消失了。
而我，搂着美惠的手更紧了三分。
11.
又是一个清明节。
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带着妻子和女儿来这里。
这已经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惯例。
“要走咯，思莹。”
妻子向着在草丛里追着蜻蜓玩的女儿招呼一声。
“哦。”
我可爱的女儿回过身，欢快地跑了过来。
她的身后，一只百灵鸟振翅，窜上了青空。